我把窗棂裁成素笺的边框,风是递信的邮差,晴雨是落纸的笔墨。从此人间朝暮的每一笔,都不再是路过的风景,是我写给岁月,也写给自己的,一整本未拆封的心笺。
晴日是笔尖蘸了蜜的行楷。
晨光漫过窗沿的时候,先吻了窗台上半开的山茶,再把金箔似的碎光,匀匀铺在摊开的素纸上。风掠过楼下的香樟,摇落满树的蝉鸣,也摇开了我皱了许久的眉尖。那些藏在胸腔里的、不敢声张的欢喜,就顺着阳光的纹路,漫成了窗台上晃悠的光斑,漫成了檐角垂着的、被晒得暖融融的风铃。每一声轻响,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真好”;
每一缕漫进窗的风,都裹着心头舒展的温柔,在素笺上落下轻盈的撇捺。
我曾在晴光里,看云絮在天上慢悠悠地走,像被谁随手写在蓝笺上的短句。它们聚了又散,像那些突如其来的欢喜,像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柔。窗台的多肉晒得胖乎乎的,茉莉开得满室清香,就连落在桌角的一粒尘埃,都在阳光里跳着舞。原来当心头是晴的,目之所及的万物,都带着欢喜的轮廓,每一处光影,都是心笺上最鲜活的注脚。
雨天是笔锋藏了涩的小楷。
绵密的雨丝斜斜织在窗上,把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梧桐,都晕成了宣纸上洇开的墨痕。我坐在窗内,听雨滴敲着玻璃,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着我不肯敞开的门。那些压在心底的、没处安放的怅然,就顺着雨珠滑落的轨迹,漫成了窗玻璃上模糊的水痕,漫成了墙角绿萝垂下来的、沾着湿意的藤蔓。每一滴坠落,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惦念;每一阵穿窗而过的凉风,都裹着心底沉吟的怅惘,在素笺上落下内敛的顿挫。
我曾在夜雨里,看路灯把雨丝染成暖黄,看楼下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像一个个移动的墨点。雨下得急的时候,玻璃上的水痕汇成溪流,像那些汹涌而来的遗憾,像那些无处诉说的心事;雨下得缓的时候,雨丝轻轻沾在窗上,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愁,像那些写了又删的半句诗。原来当心头落了雨,目之所及的万物,都带着沉吟的底色,每一滴雨声,都是心笺上最隐秘的独白。
也有晴雨相逢的时刻。
骤雨刚停,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积的水洼里,折出半道彩虹。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意,也带着阳光的暖。就像那些哭过又笑了的时刻,那些刚放下执念,又撞见温柔的瞬间。原来晴雨从不是对立的,就像欢喜与怅然,从来都共生在我的骨血里。它们一起落在我的窗上,一起落在我的素笺上,才成了最完整的我,最鲜活的心绪。
春日的窗,是刚拆封的新笺。晴时是桃花漫过墙头的粉,风里带着梨花香,把一整个冬天的沉寂都吹散了,心头的欢喜,像刚抽芽的柳枝,软乎乎地冒出来;雨时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打湿了窗台上的兰草,也打湿了心底那点说不清的轻愁,像刚写了半句的诗,留着未完的余韵。
夏日的窗,是浓墨重彩的长卷。晴时是烈阳铺就的盛景,梧桐叶绿得发亮,蝉鸣灌满了整个午后,心头的热烈,像开得肆意的凌霄花,轰轰烈烈地铺满了整面墙;雨时是骤雨敲窗的酣畅,雷声滚过天际,暴雨洗尽了暑气,也洗尽了心头的烦躁,那些积压的情绪,跟着这场大雨,痛痛快快地落了一场。
秋日的窗,是清疏淡雅的尺牍。晴时是天高云淡的清朗,桂花香飘满了整条街巷,落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心头的平和,像被秋阳晒透的稻谷,满是踏实的温柔;雨时是梧桐更兼细雨的寂寥,雨打芭蕉的声响,漫过了整个黄昏,心头的怅然,像落了一地的银杏叶,铺着一层淡淡的思念。
冬日的窗,是沉静内敛的短札。晴时是暖阳漫窗的安暖,晒得人浑身发软,猫蜷在窗台上打盹,心头的安稳,像杯里冒着热气的茶,暖了整个寒冬;雨时是冷雨敲窗的惦念,湿冷的风裹着雨,敲得玻璃轻响,心头的牵挂,像窗上蒙着的薄雾,朦朦胧胧,全是远方的人。
我守着这一扇窗,看了无数次的晴来雨往。
有人说,这不过是窗外的寻常光景,可他们不知道,这漫天的晴光,是我心头舒展的眉;这整夜的雨声,是我心底沉吟的诗。每一阵风,每一片云,每一次日出月落,每一场晴来雨去,都不是无关紧要的路过,是我以自然为笔,以岁月为纸,写下的专属心笺。
一窗晴雨皆心笺。
一字一句,皆是我,皆是当下最真实的心境。
待经年之后再翻开,依然能从这满纸的晴雨里,触到当年落笔时,指尖的温度,心头的波澜。
望你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