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的话音落下,雨丝顺着巷口的风卷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在沈屿的脸上。
他只是抬眼扫过赵磊还在渗血的胳膊,语气冷硬:“先处理伤口。”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枪,卸下弹匣检查了一眼剩余的子弹。
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自己去向的话,也没有解释这身格格不入的着装。
周围的雇佣兵们已经快速清理完现场,此刻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屿身上。
诧异和探究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眼前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纯棉 T恤和长裤,裤脚还沾着积水和泥污,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战术装备,连双合脚的作战靴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个误闯战场的普通人。
可刚才巷战里,那天衣无缝的绕后路线、三枪废掉三个火力点的枪法……
没人多问。
刚才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他们这一队人,连同身后的三个平民,都得死在这群叛兵手里。
赵磊被他那句先处理伤口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先包扎,嘴里还嘟囔着:“还是老样子。”
临时休整,一个女兵给赵磊处理胳膊上的贯穿伤,一人在外围放哨,三个平民缩在角落,惊魂未定地看着沈屿。
沈屿目光始终落在店外的雨幕里,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雇佣兵们的每一句对话。
半小时后,伤口包扎完毕,雨势也小了不少。
赵磊走到沈屿身边,递过来一根压扁的烟:“聊聊?”
沈屿接过烟,没有点燃,指尖捏着烟身,示意赵磊到一边。
赵磊靠在一睹墙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终目光落在他左手腕的机械表上,眼神里带着点复杂:“你到底去哪了?都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沈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被人追杀。”
“追杀?”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直身体,语气里带着怒意,“那群杂碎?”
沈屿没回答,反问了一句:“刚才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磊没有起疑:“就是黑石财阀养的狗!财阀武装的叛兵,上个月反出了黑石的营地,在这一带流窜,烧杀抢掠什么都干,专门挑落单的小队和平民下手。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早就不新鲜了。这不刚接了个护送,看我们人少,就想把我们吃了。”
沈屿微微颔首,在烟身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顺着刚才的话题延伸:“黑石财阀,现在是这里的主人?”
“何止是这里。”赵磊嗤笑一声,靠回墙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
赵磊抬眼看向沈屿:“你忘了?这个世道,没有财阀控制不了的地方……想要活着,要么进财阀的工厂当耗材,一辈子困在流水线里干到死,要么就躲在废墟里捡垃圾苟活,也就我们这些敢拿命搏的,能加入佣兵团,用子弹换一口饱饭,换个能遮雨的地方。”
沈屿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像数据建模一样,把这些信息快速拆解、归类,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完整轮廓。
他没有打断赵磊的话,等他说完,才又问了一句:“我离开之前……”
“那东西?”赵磊瞪大了眼睛,“你突然说要是你没回来,就把盒子烧了……我今天要再没看到你,回去就扔了。”
沈屿的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赵磊,状似随意地扫过自己手腕上的机械表,又问:“我走之后怎么样了?”
这话刚好戳中了赵磊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你走了一个月,不知道什么势力带了重火力围剿黑旗,团里几乎全军覆没。我带着几个幸存的兄弟拼死冲了出来,辗转了大半个月,才加入了现在的磐石佣兵团,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屿手腕上的机械表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说起来,你这块表是真的宝贝。当初在边境的死人堆里,你浑身是伤,枪子擦着脖子过去,都死死护着这块表,枪林弹雨里从来不肯摘下来,我们都笑你这表比命还重要。果然,不管出什么事,你都随身带着。”
沈屿的指尖下意识地覆在表盘上。
根本不是什么手表,而是那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的锚点。
沈屿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赵磊:“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拿回我托付给你的那个盒子。”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行!东西我一直保管着,没让任何人碰过,回团里就给你。”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怀疑。
两人聊完的时候,雇佣兵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对着沈屿点头致意,都愿意为他担保,带他回磐石佣兵团的驻地。
半小时后,车队修整完毕,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驶离了巷口,往磐石佣兵团的驻地开去。
沈屿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脑子里飞速梳理着刚拿到的所有信息。
车窗外的景象,和他原本的世界形成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远处城市中央,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外墙通体焊着防弹钢板,楼顶架着重型机炮,楼体灯火通明,和周边的黑暗格格不入。
而大楼之外,是成片破败的贫民窟,歪歪扭扭的棚屋挤在一起,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平民、被烧毁的车辆。
越野车驶过贫民窟的边缘,能看到棚屋里的孩子扒着门缝往外看,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灵动,只有麻木和警惕。
这就是肇事沈屿所在的世界。
一个被财阀垄断、被战乱吞噬、人命贱如草芥的废土战场。
温润的玉石贴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不是所有平行世界都和他的世界一样,有着安稳的日常,有着能让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人。
每个沈屿,都活在截然不同的命运里。
一个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了磐石佣兵团的驻地。
那是一座废弃的重型机械厂,外墙被厚厚的钢板加固,门口架着两挺重机枪,荷枪实弹的哨兵守在大门两侧,戒备森严。
车队驶入大门的瞬间,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废土。
赵磊带着沈屿往里走,穿过正在训练的广场,径直走向了营房区。
他一路讲解,磐石佣兵团的待遇远比之前的黑旗好,小队成员都有单独的营房,赵磊的营房就在营房区的最内侧,安静隐蔽。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赵磊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上锁的军用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日记本。
“都在这里了。”赵磊把东西递到沈屿面前,语气郑重,“你走之后,我走到哪带到哪,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碰过,也没打开过。”
沈屿接过了金属盒和日记本。
金属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和他手腕上的机械表产生了奇妙的共振,表盘的温度越来越高。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金属盒的锁扣。
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戒指,还有一个外壳布满划痕的老式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