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讨论室的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像一只疲倦的蜜蜂困在玻璃罐里。
陈默坐在长桌最靠门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见所有人的侧脸,又最容易被忽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那是某首摇滚乐的前奏,但他只敢在无人看见时这样敲。
“所以说,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社交媒体的传播路径上。”组长李泽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在白板前挥动马克笔的样子像个将军,“陈默,你之前是不是提过数据分析?”
五道目光转过来。陈默感到喉咙发紧。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也许可以加一个用户画像的对比表,在附录里。”
“太细节了。”王蕊立刻接话,她总是很快,“我们得抓大方向。”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自动浮现出那个他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情——嘴角上扬十五度,眉毛微抬,眼睛轻轻眯起。一个表示“你说得对”且“我不介意”的合群笑容。他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反复调整过这个表情的角度,直到它看起来自然得不自然。
讨论继续,他的建议像丢进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很快平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低头解锁,朋友圈的红点显示着“12条新动态”。张浩的生日聚会照片跳出来——九宫格,啤酒杯碰撞的瞬间,一群人的脸挤在镜头前笑得夸张。陈默的手指划过每一张,确认一个事实:他没有被邀请,甚至没有人提起过这场聚会。
他点开自己的相册,往下划了很久。里面存着十七张类似的聚会合照,他在每一张里都站在边缘,挂着那个标准笑容。这些照片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张是他主动发出去的。它们只是存在那里,像某种证据,证明他曾“在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十点。另外三个室友戴着耳机各自对着屏幕,没有人抬头。陈默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像穿过一个陌生人的房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母亲的头像——一朵粉色的荷花——跳到了对话框最顶端。
“你王阿姨的儿子考上区财政局了,笔试第一。她今天来家里,带了进口巧克力。”
陈默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他能看见母亲打字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妈,我今天小组作业拿了A。”
他打了这行字,又删掉。
“王阿姨上次不是说她儿子行测才考五十多吗?”
又删掉。
最后他回复:“恭喜王阿姨。巧克力好吃吗?”
发送。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母亲的回复来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们也这么省心?你爸昨天体检,血压又高了。你别整天弄那些没用的,想想未来。”
陈默熄灭了屏幕。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看着他: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一点眉毛;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灰色;那张脸上最清晰的是疲惫,其余部分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素描,线条模糊。
他试着做出一些表情:愤怒。悲伤。喜悦。
每一张脸都像是借来的,挂在原本的脸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