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钨业巨头的突围
- 重生一九九一:我的投资时代
- 快乐小老头
- 8937字
- 2026-03-02 11:19:57
2009年3月,厦门,海沧保税区。
雨水敲打着工棚的铁皮屋顶,声音密集得像战场上的鼓点。
陈默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镜头里,五十米外的工地上,三台塔吊在雨中缓慢旋转,混凝土泵车伸出长长的臂架,像巨人的手臂探入灰蒙蒙的天空。
“陈总,雨太大了,要不回屋里等?”
身旁的刘同递过来一件雨衣。这位厦门钨业的董事长今天没穿工装,换了身藏蓝色夹克,但裤腿上还是沾着泥点——从厂区到工地这两公里路,他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没事,看看。”陈默没接雨衣,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站到观察台边缘。
从这里望去,整个工地尽收眼底。占地三百亩的土地已经完成平整,地基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更远处,是厦门钨业的老厂区,那些建于八十年代的车间在雨幕中沉默着,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去年七月您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滩涂。”刘同也走到陈默身边,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当时我跟您说,合资公司的研发中心必须留在厦门。您答应了,但提了个条件——要在保税区拿地,要建世界一流的研发基地。”
陈默放下望远镜,转过头:“刘总觉得我条件开高了?”
“说实话,当时我觉得您疯了。”刘同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2008年9月,雷曼破产,全球金融危机爆发。10月,A股跌到1664点。11月,我们的出口订单归零。那时候所有人都想着怎么活下去,您却要花三个亿在保税区买地建楼。”
“然后呢?”
“然后您真花了。”刘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几次才点着——雨太大了,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摇曳,“去年12月签土地出让合同的时候,管委会的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他们说,刘总,现在这光景,你们不裁人就不错了,还扩产?”
陈默没说话,等着下文。
刘同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混进雨雾里:“我跟他们说,我们不是扩产,是换条船。旧船要沉了,得造艘新的。”
话音落下时,远处工地传来轰鸣——是打桩机。六十米长的预应力管桩在液压锤的冲击下,一寸寸钻进地底。每一下撞击,大地都在颤抖。
陈默感受着脚底传来的震动,忽然想起前世。
2009年3月,他在做什么?好像是在上海的一家私募,每天盯着屏幕,看着净值曲线一路向下。产品清盘了,投资人要起诉,合伙人卷款跑了。他坐在陆家嘴的出租屋里,窗外是东方明珠的灯光,那些光很亮,但照不进屋里。
那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像那些被打进地底的桩,永远看不见天日。
“陈总,有句话我一直想问。”刘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问。”
“您为什么非要选厦门钨业?”刘同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钨钢,“2008年跌到六七块的股票多了去,宝钢跌到四块八,中石化跌到六块二,都比我们便宜。而且他们是央企,抗风险能力比我们强得多。您投他们,不是更稳?”
陈默沉默了几秒。
雨更大了,敲在铁皮屋顶上,声音震耳欲聋。工地上的工人们披着雨衣在忙碌,黄色的安全帽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跳动,像一群倔强的萤火虫。
“刘总,您见过钨矿石吗?”陈默忽然问。
“当然,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那您一定知道,钨矿石长得很难看。”陈默说,“黑乎乎的,沉甸甸的,扔煤堆里都找不出来。但就是这玩意儿,熔点3410度,比钢高出一倍。火箭的喷管、穿甲弹的弹芯、核电站的防护层——没有钨,这些都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中国不缺漂亮的东西。茅台酒漂亮,云南白药漂亮,格力空调也漂亮。但中国缺硬东西,缺那种火烧不化、锤打不烂、能撑起一个国家脊梁的硬东西。”
刘同夹烟的手指僵住了。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国出口暴跌,制造业哀鸿遍野。所有人都说,要转型,要搞互联网,要搞金融创新。”陈默看着远处的工地,打桩机还在一下下撞击大地,“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世界——中国的制造业还没死,中国的硬骨头还在。”
“所以您选了我们。”
“所以选了你们。”陈默点头,“不是因为你们便宜,是因为你们硬。硬到能在这种世道下,还敢花三个亿建研发中心。硬到能让工人在大雨里打桩,就为了抢那三个月的工期。”
刘同把烟头扔进积水里,嗤的一声。
“陈总,您这话说得......”他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但我们也没那么硬。不瞒您说,去年十月最困难的时候,财务总监把报表拍我桌上,说账上只剩八百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连夜跑市政府,跑国资委,跑银行——门都进不去。最后是把我厦大的教授职称抵押了,从校友那儿借了五百万,才把工资发了。”
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发工资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一夜。看着那些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工人,拿着信封一个个走出来,有的人眼睛是红的。我当时就想,要是这个坎过不去,我刘同这辈子,就真对不起这些人了。”
陈默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心情,只有经历过绝境的人才懂。
“后来呢?”他问。
“后来您的钱到了。”刘同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十二亿,分三批,十月一批,十二月一批,今年一月一批。到账那天,财务总监冲进我办公室,抱着我哭。我说你哭啥,他说刘总,咱们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三百多个日夜的挣扎,是两千多名工人的饭碗,是一个行业的生死。
“所以陈总,这栋楼——”刘同指着雨中拔地而起的钢结构骨架,“不只是研发中心。它是墓碑,也是纪念碑。纪念那些差点死去的日子,也纪念活过来的我们。”
打桩机停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工地上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有人在指挥吊车,有人在检查钢筋。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三月潮湿的空气里,蒸腾出一种粗糙的、野蛮的生机。
陈默的手机震了震。
是林曼殊发来的短信:“陈总,德国代表团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走吧,”陈默转身,“硬仗还在后头。”
厦门钨业总部,三楼会议室。
推开门时,陈默听见了德语。
三个德国人坐在会议桌一侧,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金发碧眼,坐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坐在中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鹰钩鼻,薄嘴唇,面前摆着杯咖啡——没动过。
“陈总,这位是德国维迪克集团的副总裁,施密特先生。”林曼殊起身介绍,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套装,德语流利,“施密特先生,这位是我们星河投资的董事长,陈默先生。旁边这位是厦门钨业的董事长,刘同先生。”
“幸会。”施密特起身握手,动作标准得像机器,“陈先生,刘先生。我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很德国。陈默想。
众人落座。施密特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推过桌面:“这是我们草拟的合作框架。维迪克集团以技术入股,占新公司51%的股份,负责提供全套硬质合金刀具生产线和涂层技术。厦门钨业和星河投资以资金和土地入股,占49%。产品使用维迪克品牌,销售渠道由我们控制。”
刘同的脸色变了。
陈默按住他的手,微笑着看向施密特:“施密特先生,您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要谈代工,也不是要谈技术引进。我们要谈的,是合资研发。”
“有区别吗?”施密特挑眉。
“区别很大。”陈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那是他让团队准备了一个月的材料,“代工,是您出技术,我们出人工,您赚走80%的利润。技术引进,是我们付钱买您的过时生产线,然后永远跟在您后面追赶。而合资研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我们各自出最顶尖的技术团队,共建实验室,共享知识产权,共担风险,共享未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施密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陈先生,我很欣赏您的雄心。但恕我直言,在硬质合金刀具领域,维迪克拥有1274项专利,其中核心专利386项。而厦门钨业——”他看向刘同,“刘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司的有效专利是......87项?”
刘同的脸涨红了。
陈默能感觉到,桌子底下,刘同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而且,”施密特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贵司所谓的‘国家级技术中心’,我去看了。设备是九十年代的,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有问题,研究人员平均年龄48岁——在德国,这个年龄的工程师早就转管理岗了。”
“施密特先生。”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
“请说。”
“您知道钨的德文单词是什么吗?”
施密特愣了愣:“Wolfram。怎么了?”
“那您知道,Wolfram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吗?”
“......愿闻其详。”
陈默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十八世纪,瑞典化学家舍勒从白钨矿中发现了一种新元素。他的德国朋友伯格曼把它命名为Wolfram,在德语里是‘狼的泡沫’的意思。因为当时人们发现,这种矿石在冶炼时会像饿狼一样吞吃锡。”
他顿了顿,看着施密特的眼睛:“两百年过去了,德国人还在用钨造刀具,造穿甲弹,造火箭发动机。但施密特先生,您知道现在全球80%的钨资源在哪儿吗?”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
“在中国。”陈默自问自答,“而中国60%的钨资源,在江西、湖南、云南——在厦门钨业控制的矿山里。您有1274项专利,我们有够用一百年的矿山。您有最先进的涂层技术,我们有最完整的产业链。您的工程师年轻,但我们的工程师在车间里泡了三十年,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一台球磨机是不是该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雨幕中的工地:“那里,我们正在建亚洲最先进的硬质合金研发中心。总投资八个亿,其中五个亿是买设备——德国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瑞士的精密磨床,日本的真空烧结炉。施密特先生,您猜猜,这些设备是谁卖给我们的?”
施密特没有说话。
“是您的竞争对手,德国格鲁勃公司。”陈默转过身,笑了,“他们不但卖设备,还愿意派工程师常驻,愿意和我们联合开发新能源汽车专用的铣刀。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看到了未来——看到了中国新能源车每年翻倍的销量,看到了特斯拉在上海建厂,看到了比亚迪的电池卖到全世界。”
他走回会议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施密特先生,您今天来,是来施舍的。您觉得,中国公司嘛,给点过时的技术,给个代工的活儿,我们就该感恩戴德了。但我要告诉您,时代变了。”
陈默直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施密特面前。
“这是我们的条件。第一,合资公司股权比例,我们51%,您49%。第二,研发中心设在厦门,双方各派一半研究人员。第三,知识产权共同所有,新产品用联合品牌。第四,亚洲市场我们主导,欧洲市场您主导,北美市场对半开。”
施密特盯着那份文件,仿佛上面有刺。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冷冷地问。
“那我们就和格鲁勃合作。”陈默重新坐下,姿态放松,“或者和山特维克合作,和肯纳合作。施密特先生,您要明白一件事——现在不是1999年,不是您随便拿点二流技术就能在中国开厂赚钱的年代了。现在是2009年,金融危机刚过,全球制造业都在向中国转移。您今天走出这扇门,明天就会有至少三家德国刀具厂的代表坐在这个位置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旋转,黄色的吊臂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坚定的弧线。
施密特盯着那份文件,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刘同:“刘先生,您能保证矿山的供应吗?我的意思是,长期、稳定、高品质的钨粉供应。”
刘同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展柜前——那里陈列着厦门钨业的产品,从最原始的黑钨矿,到提纯后的钨粉,到各种规格的硬质合金刀片。他打开柜门,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刀片,放在施密特面前。
刀片是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侧面打着钢印:XW-G1,那是厦门钨业最高等级的牌号。
“施密特先生,您知道这块刀片里的钨,是从哪里来的吗?”刘同问,声音有些发颤。
施密特摇头。
“从江西大余的矿山,到我们厦门的冶炼厂,要走一千二百公里。”刘同的手指摩挲着刀片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矿工在地下八百米的地方把它挖出来,用轨道车运到地面,粉碎,浮选,得到钨精矿。然后装车,运到厦门,焙烧,碱煮,离子交换,得到仲钨酸铵。再氢还原,得到钨粉。再碳化,得到碳化钨粉。再和钴粉混合,球磨,喷雾干燥,压制成型,最后在1450度的真空炉里烧结二十个小时——”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这一千二百公里,要走七天。这二十个小时的烧结,要耗电三千度。施密特先生,这不是一块刀片,这是一千二百公里的路,是二十个小时的火,是三十年的功夫。”
施密特看着那块刀片,没有说话。
“我可以向您保证供应,因为我保证的不是矿石,是那些在地下八百米挖矿的矿工,是在1450度炉子前守二十个小时的工人,是在实验室里研究了半辈子的工程师。”刘同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有的人,父亲就在这个厂里干,儿子现在也在厂里干!您问我能不能保证?我告诉您,我就是把命押上,也要保证!”
吼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块刀片还握在他手里,握得那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陈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刘同的场景。在厦门钨业简陋的会议室里,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说:“合资公司的研发中心,必须留在厦门。厦钨的技术骨干,都是厦门本地人,拖家带口的,搬不走。”
当时他觉得刘同固执。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固执,是根。是把脚扎进土里,三十年不动摇的根。
“我明白了。”
施密特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走到刘同面前,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指着那块刀片。
“能给我看看吗?”
刘同把刀片递过去。
施密特接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放大镜——真正的德国工程师,随身带着放大镜。他对着灯光,仔细看刀片的表面,看刃口的微观结构,看涂层和基体的结合处。
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冰冷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刘先生,您知道吗,在德国,我们有一句话。”他说,语气完全变了,“‘好的刀具,是能听见音乐的。’”
刘同愣了:“音乐?”
“对,音乐。”施密特把刀片举到耳边,用指甲轻轻一弹。
刀片发出清脆的、绵长的颤音,像寺庙里的铜磬,在会议室里回荡不息。
“听见了吗?”施密特的眼睛在发光,“这是只有内应力均匀到极致的材料,才能发出的声音。我在德国三十年,只听过三次这样的声音——一次是在山特维克的总部,一次是在我老师的实验室,还有一次,是现在。”
他把刀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在放一件圣物。
然后转身,对陈默深深鞠躬。
“陈先生,我为刚才的傲慢道歉。您说得对,时代变了。我愿意接受您的条件,但有一个请求——”
“请说。”
“让我们的工程师,来厦门学习。”施密特直起身,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学习你们的矿山管理,学习你们的冶炼工艺,学习你们是怎么用三十年前的设备,做出这种级别的东西的。”
陈默看向刘同。
刘同的眼圈红了。这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三十年、在银行门口蹲过一夜、在发不出工资时想过跳海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用力点头。
“欢迎。”他说,声音哽咽,“随时欢迎。”
2009年6月,深圳,星河投资办公室。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三块屏幕上,是三条不同的K线。
左边是厦门钨业,股价9.87元,从最低点的7.21元涨了36%。
中间是上证综指,2985点,从1664点反弹了79%。
右边是道琼斯指数,8500点,从6440点的低点回升了32%。
金融危机还没结束,但最坏的时候,似乎过去了。
“陈总,季度报告。”林曼殊推门进来,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合资公司那边,厂房封顶了,设备下个月到位。德国方面派了六个工程师常驻,我们的团队也已经组建完成,三十个人,平均年龄四十二岁——按您的要求,一半是厦钨的老技术骨干,一半是清华、哈工大刚毕业的博士。”
陈默点点头,翻开报告。
厚厚的一百多页,从财务数据到技术参数,从市场分析到竞争对手动态。林曼殊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份报告可以拿去当投行研报。
但他只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
那一页是照片。合资公司工地的照片,封顶仪式。刘同站在最中间,戴着安全帽,笑得像个孩子。他左边是德国工程师,右边是厦钨的老工人。背景是已经成型的钢结构厂房,在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2009年6月18日,厦门海沧。我们封顶了。”
“陈总,”林曼殊轻声说,“刘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您,没让那些跟着他干了三十年的人,白干。”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报告,起身走到窗边。六月的深圳,阳光炽烈,整座城市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地王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曼殊,你知道我重生那天,最怕什么吗?”他忽然问。
林曼殊愣了愣。她是陈默最信任的人,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包括重生。但陈默很少主动提起这件事。
“怕......改变不了什么?”她试探着问。
“不,是怕改变太多。”陈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怕我重活一次,拼命赚钱,拼命投资,最后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富。我怕我救了一些该救的人,但也害了一些不该害的人。我怕我改变了历史的轨迹,却不知道这改变是好是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今天看到这张照片,我忽然不怕了。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该改变的。像刘同这样的人,不该在金融危机里倒下。像厦钨这样的厂,不该因为缺钱而停产。那些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的工人,不该在五十岁的时候下岗。”
“您做到了。”林曼殊说。
“不是我做到了,是时代做到了。”陈默摇头,“曼殊,你相信国运吗?”
“我信您。”
“不,不是信我,是信这个国家。”陈默指着窗外,“你看那些楼,那些路,那些在烈日下施工的工人,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他们信。信日子会一天天变好,信努力会有回报,信这个国家虽然有很多问题,但总有人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照片:“刘同信,所以他能在矿山一干三十年。曹德旺信,所以他能在所有人都说汽车玻璃没前途的时候,把福耀做到全球第二。董明珠信,所以她能在春兰、海尔、美的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您呢?”林曼殊问。
“我?”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我只是个搭便车的人。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张车票。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伸手拉一把。然后坐在他们造的车上,看一路的风景。”
手机响了。
是刘同。陈默接起来,按下免提。
“陈总!成了!成了!”刘同的声音在颤抖,背景音嘈杂,有机器的轰鸣,有人的欢呼。
“什么成了?”
“新能源车用铣刀!第一批样品通过了德国实验室的检测!”刘同几乎是吼出来的,“寿命比传统刀具提高三倍!成本降低40%!施密特刚才打电话,说奔驰和宝马已经下了意向订单,一年五万支!五万支啊陈总!”
陈默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厦门的实验室里,一群工程师围着检测报告,又哭又笑。刘同拿着电话,手在抖,三十年的汗水和眼泪,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还有,陈总,股价......”刘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刚才涨停了。10.86,封单八十万手。从我们签合资协议到现在,三个月,涨了50%。”
陈默睁开眼,看向屏幕。
厦门钨业的分时图上,一根笔直的竖线冲天而起,死死封在涨停价。成交量放大到平时的十倍,买一档上,红色的买单不断跳动,八十万手,九十万手,一百万手......
资本在用脚投票。
用最诚实、最赤裸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我相信。
相信那些在危机中依然敢扩张的企业,相信那些在绝望中依然敢研发的工程师,相信这个国家最深处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刘总,”陈默说,声音很平静,“恭喜。”
“是该恭喜,是该恭喜......”刘同语无伦次,“但陈总,我有点怕。涨这么快,是不是......是不是泡沫?”
“不是泡沫。”陈默斩钉截铁,“是价值回归。是资本市场终于看懂了,你们值这个价,中国的制造业值这个价。”
挂断电话,陈默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远处的海平面上,有轮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浪。
“曼殊。”
“在。”
“从明天开始,减持厦门钨业。”
林曼殊愣住了:“减持?可是陈总,这才刚起步,新能源刀具的市场空间......”
“不是清仓,是减持。”陈默转身,眼神清澈,“从5%减到3%。套现的资金,一半继续加仓格力、福耀、老窖,一半留着。”
“留着干什么?”
“等下一个刘同。”陈默说,目光投向远方,“等下一个在寒冬里依然敢点火,在绝境里依然敢做梦,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偏要证明行的人。”
林曼殊明白了。
她想起2000年,陈默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夜清仓所有科技股,所有人骂他傻。他转身投了钨业。
她想起2005年,陈默在千点大底时押上全部身家,所有人说他疯。他转身投了白酒。
她想起2008年,陈默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买入厦门钨业,所有人说他找死。现在,股价涨了50%。
“陈总,您总是在所有人恐慌的时候贪婪。”她说。
“不。”陈默摇头,“我是在所有人只看见风险的时候,看见价值。在所有人只看见寒冬的时候,看见地底下的种子。”
他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9年6月22日,厦门钨业,10.86元。硬质合金刀具通过德方认证,新能源赛道突破。刘同说,谢谢我没让那些人白干。”
写完,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行小字:
“但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他们,没让我这趟重生白来。”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华灯初上。
深圳的夜晚从不真正黑暗。工厂的灯火,码头的灯火,写字楼的灯火,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那光里,有流水线的轰鸣,有键盘的敲击,有实验室里的不眠夜,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梦想和挣扎。
而陈默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一个搭便车的人,一个递车票的人,一个在历史的洪流中,努力握住方向盘的人。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赵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陈总!您快看新闻!国务院常务会议刚结束,新能源车补贴政策出来了!最高补贴六万!六万啊!”
陈默走到屏幕前。
财经新闻的弹窗一条接一条:
“国务院:开展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试点”
“十城千辆工程启动,每辆车最高补贴6万元”
“新能源汽车产业迎来政策春风”
他点开其中一条,正文里写着:“对试点城市公共服务领域购买新能源汽车给予补助,其中纯电动乘用车每辆最高补贴6万元......”
窗外,忽然传来烟花声。
陈默走到窗边。远处的人才公园里,正在举办庆典。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这个时代最绚烂的注脚。
他想起1991年,他重生第一天,在深交所门口买下第一手股票。
那个卖他股票的老大爷问:“后生仔,这玩意就是张废纸,你买它干啥?”
他说:“大爷,这不是纸,这是船票。”
“啥船的票?”
“一艘叫‘中国’的大船的票。”
十八年过去了。
这艘船经历过1994年的宏观调控,经历过19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经历过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经历过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
现在,它驶出了最险的航道,前方是更宽阔的海。
而陈默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止是一张船票。
是桨,是帆,是能在风雨中不灭的灯。
手机又震了,是刘同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总,春天来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夜空。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芒洒满城市,也洒在他脸上。
他笑了,轻声回答:
“不,刘总。”
“是我们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