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七分,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打下来,光线似山丘一样,却照的地面一片冰凉。
陈砚刚从公司加班回来,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也被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室外的晚风还沾在他肩头,混着写字楼里中央空调的干燥气息,一进门,就被屋里熟悉的香水味轻轻裹住。
只是这一次,空气里没有往常的慵懒松弛,只有一种绷得快要断裂的紧绷。
客厅的茶几上,干干净净,只摆着一份对折起来的打印纸。
纸张边缘被人反复摩挲,微微翘起,像极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女人——苏晚。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刚入手的香槟色连衣裙,肩线利落,裙摆垂顺,衬得她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精致。可再贵的裙子,也压不住她眼底那股不耐烦。
看见陈砚进门,苏晚连一句关怀的话也没有,直接抬了抬下巴,朝茶几上那份协议偏了偏头。
“陈砚,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签了。”
她的声音很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藏着一丝隐隐的、等着对方慌乱的期待。
陈砚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协议。
他目光很轻,从玄关扫过客厅,再落到她身上。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是他结婚前父母帮着付的首付,房贷一直是他在还。婚后这三年,家里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沙发套是苏晚挑的浅灰色,容易脏,他每周都会拆下来洗一遍。
地毯也是她喜欢的短绒,容易积灰,他每天下班都会顺手吸一遍。
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挂上去的。
冰箱里第二层,永远摆着她爱喝的鲜榨果汁,是他昨天晚上特意榨好的。
衣柜里,三分之二的空间被她的裙子、包包、大衣占满,他自己的衣服,只缩在最角落的一层。
鞋柜里,她那几双攒了小半年工资才入手的限量款球鞋、高跟鞋,摆得整整齐齐,而他脚上这双穿了两年的皮鞋,还是公司团建发的福利。
结婚三年。
他下班无论早晚,永远是他买菜、做饭、洗碗、收拾厨房。
她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追剧、跟朋友聊天,等着他喊她吃饭。
周末她想赖床,他从不叫她,轻手轻脚打扫卫生,把家里所有琐事扛完,只为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习惯了退让。
不是没有委屈,只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要有一个人多担待一点。
可现在看来,他的担待,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陈砚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平,没有嘶吼、不甘,甚至连一点起伏都听不出来。
像一潭沉寂了太久的深水,连波澜都懒得再起。
“又为什么?”
苏晚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立刻抱臂在胸前,妆容精致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嫌弃。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拖地,周末不是宅在家里就是去超市买菜,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朋友的老公,带她们去三亚、去国外度假,买包买首饰眼睛都不眨。你呢?出去吃一顿人均五百的餐厅,你都要在心里算半天,犹豫半天!”
她越说越激动,语气里的不满像是憋了很久,一股脑倒出来。
“我嫁给你,不是来跟你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的!我要自由,我要潇洒,我不想再被家庭绑着!”
他沉默了几秒,平静地提醒:“我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两万,你说要买包。”
“那是你应该做的!”苏晚立刻拔高声音,理直气壮,“我嫁给你,你养我不是应该的?我为这个家付出的青春,你赔得起吗?”
陈砚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为这个家付出青春。
原来,每天下班包揽所有家务、承担所有开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那个人,反倒成了拖累她青春的累赘。
他没再争辩。
争辩没有意义。
一个人心已经走了,你说再多道理,在她耳朵里,都是辩解。
陈砚弯腰,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纸张很新,字迹清晰,条款简单得近乎冷漠。
房子是婚前首付,归他。
婚后存款一人一半,他主动在分割时多让了五万。
没有孩子,没有共同债务,没有其他纠纷。
一笔一划,都写着——分割的如此明白,她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要离开他。
陈砚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微凉。
他抬眼,看向苏晚,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慌。
“你真的想好了?”
不是挽留。
不是哀求。
只是一句,最后的确认。
苏晚被他看得莫名一虚,却立刻强撑起来,下巴抬得更高,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骄傲。
“当然!我早就受够了!签完字,我立刻搬出去,再也不用看见你这张死气沉沉的脸!”
她笃定,他会慌。
笃定,他会舍不得。
笃定,他会放下身段挽留她。
笃定……
毕竟,这三年,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任何要求。
这一次,也应该一样。
可陈砚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玄关的抽屉旁,拉开,拿出一支黑色水笔。
笔杆被他握了三年,边缘已经微微磨圆。
他走回茶几前,俯身,在协议末尾“乙方签字”那一栏,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砚。
字迹工整,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写完,他把笔和协议一起推回到苏晚面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签吧。”
简单两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得,让苏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预想过他暴怒、摔东西、嘶吼。
预想过他低头、哀求、挽留。
预想过他沉默、痛苦、红着眼眶问她为什么。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干脆。
干脆得,仿佛她这个人,这三年的婚姻,这一整个家,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手放下的东西。
苏晚心里莫名一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但她立刻压了下去。
一定是装的。
等我真走了,他肯定会后悔。
他只是嘴硬。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伸手抓起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几乎是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在协议上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戳透了两层纸。
她把协议狠狠合上,强行扯出一个轻松又洒脱的笑,刻意扬着下巴,像一只打赢了仗的孔雀。
“陈砚,祝你以后好运。”
陈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
“你也是。”他不再看她,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朝卧室走去。“东西明天再收拾,今晚你住客房。”
背影挺直,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卧室门被他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苏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灯依旧亮着。
屋子依旧干净。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味道.可她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