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声滑向元光五年。
刘彻年已二十出头,体魄强健,雄心万丈。
他对外用兵,削藩集权,对内崇仙,广招方士,炼丹、祈神、招魂、导引,一日不停。
栾大身兼通天宫侯、太医馆顾问,一身兼任方术、道术、医学三职。
他一面以经络医术为天子调理身体,一面以内观导引安定心神,一面以方术幻术满足帝王的长生幻想。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李少君则彻底沉在炼丹房里。
丹炉日夜不息,烟气弥漫整个未央宫。
他炼的丹,越来越烈,越来越险。
小还丹早已不能满足刘彻,他要大还丹,要九转金丹,要服之即刻成仙的神药。
这日,栾大再次来到炼丹房。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腥气。
那是大量水银、丹砂、铅粉混合的味道。
李少君正蹲在炉前,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双手被丹药染得发黑。
他面前摆着一枚刚出炉的丹丸,色如紫金,光芒流转,比往日小还丹更胜十倍。
“先生,这是……”
“九转金丹第一转。”李少君声音沙哑,“陛下催得紧,要成仙,要白日飞升。我只能加重金石剂量。”
栾大拿起金丹,放在鼻尖轻嗅,只闻一股辛辣刺鼻之气,直冲脑门。
他精通医理经络,立刻便知——
此丹火气极重,毒性极强,入口即燥,入腑即伤,短期精神暴涨,长期脏腑溃烂。
“先生,此丹不能给陛下!”栾大声音发紧,“服之,三日精神百倍,三月吐血便血,三年……必死!”
李少君惨然一笑:“我知道。”
“知道为何还要炼?”
“不炼,今日死;炼了,三年死。”李少君看着丹炉,眼神空洞,“你以为我想?陛下说了,三日之内,见不到九转金丹,便以欺君之罪,将我与你,一并下狱!”
栾大浑身一震。
他一直以为,有医术缓冲,有方术遮羞,有祈雨之功,他们总能全身而退。
可此刻才明白——
在帝王绝对的权力面前,
所有的道理、学问、谨慎、底线,
都一文不值。
“徐福先生当年……”栾大喃喃道。
“徐福当年有东海可逃,有新大陆可去。”李少君打断他,“我们呢?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匈奴?逃到蛮夷?那更是死路一条。”
他拿起那枚剧毒金丹,轻轻摩挲:
“秦皇之梦,是一场远行;
汉武之妄,是一场囚禁。
我们不是方士,是囚徒。
炼丹炉,就是我们的牢笼。”
栾大沉默了。
他想起百年前,徐福在琅琊台上,望着东海蜃影,从容布局。
那是何等的眼界,何等的勇气。
而他们,困在长安,困在宫墙,困在帝王一念之间。
“先生,此丹,我来改。”栾大忽然开口。
“改?如何改?”
“以大量甘草、蜂蜜、麦冬、地黄,包裹金石内核。”栾大道,“外层温和,入口不燥;内层微量金石,仍能让陛下感到精神振奋。毒性被层层包裹,短期无害,长期……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李少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何苦如此?你本可置身事外。”
“我栾氏一脉,自徐福先生起,便不做弃人而逃之事。”栾大正色道,“先生困于炉,我困于术,陛下困于妄。我们三人,谁也逃不掉。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救一人,是一人。”
两人连夜动手。
以草药包裹金石,以蜜炼调和毒性,将一枚夺命金丹,改成一枚看似神效、实则缓毒的药丸。
次日,栾大亲自捧丹,入宫面圣。
刘彻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丹丸,眼中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迫不及待接过,直接丢入口中,咽下。
丹药入腹,不过片刻。
刘彻只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直冲脑海,浑身轻飘飘的,精神暴涨,疲惫尽消,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好丹!好丹!”刘彻放声大笑,“朕感觉身轻如燕,长生有望,成仙可期!”
他看着栾大与李少君,意气风发:
“两位仙师,助朕成仙,功不可没!朕要为你们建通天观,筑望仙台,高百丈,接九天!朕要与仙人同游,与天地同寿!”
栾大与李少君伏地叩首:
“陛下圣明,万寿无疆。”
两人低着头,脸色苍白,心如刀割。
他们骗了帝王。
可他们,也是在救帝王。
更是在救自己。
刘彻兴奋之下,当场下令:
征发民夫万人,即刻开工,修建望仙台、通天观,耗尽国库金银,采尽天下奇石,不惜一切代价,迎接仙人降临。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国库空虚,民力耗尽,怨声载道。
儒生、朝臣、宗室,再次联名上奏:
“方士误国,仙道害民!秦皇旧事,复现今日!”
可刘彻早已听不进任何劝谏。
他沉浸在丹药带来的虚假强盛之中,沉浸在神君附体的虚幻指引之中,沉浸在长生成仙的狂热妄念之中。
他站在宫殿高处,仰望星空,意气风发:
“始皇不能至,朕必至!
徐福不能得,朕必得!
朕,要做千古第一,长生真仙!”
宫墙之下,栾大与李少君并肩而立。
望着天子疯狂的背影,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百年前,徐福以一场海市蜃楼,成全了帝王的梦,也保全了自身的道;
百年后,他们以一枚裹毒金丹,稳住了帝王的心,却把自己牢牢钉死在长安。
秦皇之失,在远;
汉武之失,在近。
一个求于外,终得自由;
一个求于内,终成禁锢。
丹炉之火,越烧越旺。
毒性,一点点渗入天子脏腑;
妄念,一点点吞噬大汉江山;
而方士、道术、医学,
在这场千古长生妄念里,
一边被利用,一边被摧残,
一边在夹缝里,艰难地,
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