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琅琊蜃影,帝王妄心

始皇二十八年,岁在壬午。

东海之滨,琅琊台新筑九重,青石阶直插云霄,台顶以丹砂涂地,以玄玉铺阶,十二根蟠龙铜柱环列四周,柱身刻满天下山川舆图,象征大秦江山永固。

海风自万顷碧波中席卷而来,裹挟着咸腥湿气,混着帝王身上龙涎香与铁血杀伐之气,在高台之上盘旋不去。秦始皇嬴政玄衣纁裳,腰悬鹿卢剑,十二旒冕珠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眸,越过翻涌的碧海,死死盯着海天交界那一抹朦胧虚影。

那虚影如烟如雾,时聚时散,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悬空,白鹤振翅穿云,宫阙檐角垂落金铃,仿佛有仙乐自虚无中传来,转瞬又被海风撕碎。

百官噤声,甲士肃立,连呼吸都不敢过重。这位刚刚扫灭六国、一统天下、自号始皇帝的雄主,此刻周身散发的威压,比东海巨浪更令人窒息。

“那是何物?”

嬴政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震得台下群臣心神一颤。中车府令赵高躬着身,细眉细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不敢率先答话。丞相李斯手捧朝笏,指尖微紧,亦沉默不言。帝王之问,答得浅则失察,答得深则涉秘,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人群之中,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而出。

此人年约四旬,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髯,双目澄澈如星,虽身处帝王百官之间,却自有一股飘然出尘之气。他腰间系五色绦带,身背青铜简匣,步履轻缓,衣袂无风自动,正是齐地知名方士——徐福。

徐福躬身行礼,额头距地面三寸,姿态恭顺,声音清朗,恰好传遍高台:

“回陛下,此乃东海蓬莱仙岛。《山海经·海内北经》有载:蓬莱山在海中,上有仙人,食芝草,饮神泉,寿与天齐,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

嬴政缓缓转身,冕珠轻晃,那双曾踏平六国、俯瞰九州的鹰隼之目,死死锁定徐福:“你便是齐人徐福?朕闻你通阴阳、晓五行、擅方术,能通天地鬼神,知生死轮回?”

“臣不敢称通晓天地,只是自幼研读《黄帝内经》《神农本草》,兼修太公奇门、邹衍五德终始之说,略窥天地造化之机。”徐福额头贴地,声音沉稳,“臣曾游渤海,见海市蜃楼,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暗,贪狼星动,知人间帝王,必有长生之望。”

“长生……”

嬴政低声重复这二字,周身气压骤然一变。

他自十三岁登基,亲政以来,诛嫪毐、逐吕不韦、灭六国、统文字、定度量、修驰道、筑长城,一生功业,震古烁今。可越是站在权力之巅,越能感受到死亡的冰冷阴影。岁月如刀,即便贵为始皇帝,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六国旧族未灭,天下人心未附,他需要时间,需要永恒的时间,来稳固大秦江山,来实现他心中万世一系的帝业。

长生,不是奢求,是必须。

海风忽急,卷起徐福素衣,猎猎作响。就在此刻,远方海面上的蜃影骤然清晰——玉阶仙童,羽衣神女,丹炉吐雾,灵鹿衔花,一幕仙家盛景,在海天之间定格一瞬,随即消散。

台下百官哗然,连李斯都瞳孔微缩。

嬴政双目爆发出炽烈如火的光芒,那是极致的渴望,是帝王对永恒权力的贪婪,是凡人对生死超脱的妄念。他猛地抬手,声震琅琊台:

“传朕旨意!封徐福为寻仙使,赐金千斤、绸缎千匹、美玉百块!征发童男童女三千人,择良家子,体态端正,聪慧无疾!造楼船五十艘,备三年粮草、百工技艺、五谷种子、医书药典!即日筹备,东渡蓬莱,寻访仙人,求取长生不死之药!”

“臣徐福,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寻得仙药,归献陛下,助陛下长生不老,永掌天下!”

徐福重重叩首,青石阶被他额头磕出闷响。

无人看见,他埋首之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深的笑意。

帝王求长生,方士求生存。

这场以天下为赌注、以生死为筹码的寻仙大戏,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