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范阳夜奔
天宝十四载秋,范阳城外,火光冲天。
我趴在一人高的蒿草丛里,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三里外的中军大营方向,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半边夜空烧成了血红。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焦糊的味儿,还有——血腥气。
一个时辰前,我还在马厩里给将军那匹大宛良马刷鬃毛。
我叫沈九,没有大名,因为在家排行第九,爹娘死得早,能活到今天全仗着命硬。十岁那年逃荒到范阳,给节度使府的马厩当杂役,一干就是五年。五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地界上,要想活得长,就得眼瞎耳聋嘴闭牢。
可今夜,我的眼睛偏偏没瞎。
事情要从傍晚说起。本该喂马的刘老六拉肚子,求我替他顶一更天。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应了。戌时三刻,我给最后一匹马添完草料,正想找个草垛子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
我在马厩待了五年,听过无数种脚步——巡逻的、送粮的、传令的、偷懒撒尿的。可这一串脚步不一样,步子压得极低,却走得极快,像是赶着去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鬼使神差的,我探出半个脑袋。
就这一眼,我看见了三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窄袖胡服,腰间的刀鞘弯成新月,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鬼。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瘆人,目光直直盯着节度使府的后院。
那是安禄山起居的地方。
我在范阳五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节度使府里胡人不少,安禄山自己就是杂胡,手下的蕃将更是一抓一大把。可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出鞘的刀。
我缩回脑袋,心里咚咚直跳。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没声儿了。我想,大概是我多心了,兴许是哪位蕃将的亲兵,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我安慰自己两句,正准备换个地方猫着,忽然听见马厩后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这回来的人更多。
我从草料堆的缝隙里望出去,后墙根底下黑压压站了一片,少说也有两百来号人。天色暗,看不清脸面,只能看见月光底下,弯刀的刃口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那光我认得——淬过毒的刀才有的颜色。
我后脊梁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三百号带毒刀的西域刀客,半夜三更悄没声地摸进节度使府后院,这是要干什么?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不管他们要干什么,我看见了他们,我就活不成了。
跑。
我悄悄往后挪,一寸一寸地挪,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挪出三丈远,刚要起身,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我拼命挣扎,那人手劲大得吓人,我整个人被他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他拖着我穿过马厩后头的灌木丛,一直拖到府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才松开手。
我转过身,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七八岁年纪,高鼻深目,眉眼间带着几分胡人血统,身上的皮甲是河西军的样式。他盯着我,目光像两把刀子。
“方才看见了什么?”
我喉咙发紧:“什……什么都没看见。”
他嘴角扯了扯,是那种看穿了谎话的表情:“小兄弟,看得太多,命就不长了。”
我心里一凉。这话的意思我懂——这是要灭口。
他却没有动手,只是侧耳听了听府里的动静,忽然问我:“你是这马厩的杂役?”
我点头。
“喂了几年马?”
“五年。”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五年……是个老人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今夜的事,你当没发生过。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走,越远越好。”
我一愣:“你是谁?”
他没答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月光正好照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块腰牌,上头刻着一行字:四镇都知兵马使高公麾下亲卫。
高公,高仙芝。
那位在西域打得吐蕃人望风而逃的高仙芝,那位被称作“山地战之神”的高仙芝。他的亲卫队长,怎么会出现在范阳?
我还想再问,他却忽然变了脸色,一把将我按进墙根的阴影里。几乎是同时,府墙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弯刀出鞘的细微响动。
“在找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敢吭声。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腰间的佩刀,塞进我手里。那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还带着他的体温。
“拿着。”
“这……”
“你若想活命,天亮前随我出城。”他打断我,“否则,你会死在此地。”
我没得选。
他带着我翻过府墙,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往北摸。范阳城的夜静得出奇,往日这个时辰,夜市还没散,青楼酒肆正是热闹的时候。今夜却冷冷清清,街上连个打更的都看不见。
我心里发毛,压低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脚步不停:“你方才看见的那三百人,是安禄山从西域召来的死士。”
“死士?”
“淬毒的刀,见血封喉。三百人同时潜入府中,你猜他们要杀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安禄山的死士,潜入安禄山自己的府邸,要杀谁?难道是要杀安禄山本人?可那是他自己的亲兵,他召来杀自己,这说不通啊……
除非——
我猛地站住了。
除非,那些死士要杀的不是安禄山,而是别人。可那是节度使府,除了安禄山,还能有什么人值得动用三百死士?除非安禄山本人不在府里,那些死士是冲着别人去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脑子倒是不慢。”
“安禄山在哪儿?”
“在城外大营。”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节度使不在府里,三百死士却半夜潜入,这事要传出去,传到长安,传到天子耳朵里,会是什么结果?
他看着我脸色变来变去,忽然叹了口气:“小兄弟,你叫什么?”
“沈九。”
“沈九,我叫封常清。”
封常清。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腰牌上的字我记得清楚——高仙芝的亲卫队长,不管叫什么,都是高仙芝的人。高仙芝的人在范阳,高仙芝的人知道今夜的事,这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我握紧手里的刀:“咱们去哪儿?”
“出城。”
“城门这会儿关着。”
“我有办法。”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走到一处城墙根底下。那里早有人等着,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短打,看着像脚夫。他见了封常清,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从背后解下一捆绳子。
封常清接过绳子,在手里掂了掂:“你翻过城墙吗?”
我摇头。
“今夜就学会了。”
他说着,把绳子的一头甩上城头,那绳头上绑着铁爪,搭在墙砖缝里,绷得紧紧的。他拽了两下试了试力道,然后看着我:“你先上。”
我看着那根晃晃悠悠的绳子,腿肚子转筋。范阳城墙三丈高,摔下去就是个死。
封常清看出我的犹豫,压低声音道:“留在城里也是个死,你自己选。”
我一咬牙,抓住绳子往上爬。
这辈子没这么爬过绳子,两只胳膊跟要断了似的,爬到一半往下看,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腿更软了。可我不敢停,咬着牙往上攀,终于够着城头了,翻过去,整个人趴在墙砖上大口喘气。
封常清随后上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他收起绳子,冲我摆摆手,示意往下跳。
城墙外头是一道斜坡,长满了野草。我闭着眼滚下去,草叶子割得脸生疼,最后摔进一条水沟里,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封常清落在我身边,拉起我就跑。
跑出二里地,我才敢回头看一眼。范阳城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城头的火把星星点点,像是睡着了。可我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封队长——”我喘着气喊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封常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竟有几分苦涩:“小兄弟,你往北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北边,范阳城外的大营方向,火光已经熄了。可就在火光熄灭的地方,隐约能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
“三镇节度使的兵。”封常清的声音很轻,“二十万。”
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安禄山麾下共有三镇兵马,范阳、平卢、河东,加起来二十万众,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这二十万人半夜集结,要去哪儿?
封常清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兄弟,你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但你命不该绝。高将军让我来范阳,本是探听消息的。今夜的事,我亲眼见了,你亲眼见了,这消息必须送回长安。”
我怔怔地看着他:“你是说——”
“安禄山要反了。”
这六个字砸下来,我整个人都懵了。
造反?
那个每年往长安送无数奇珍异宝的安禄山,那个被天子认作干儿子的安禄山,那个杨贵妃给他洗过澡的安禄山——他要造反?
封常清没再多说,拉起我就走。我们一路往南,走到天快亮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
那是马蹄声。
千军万马的马蹄声。
我回头,就看见范阳方向火光冲天,比昨夜更盛,烧红了半边天。火光里,黑压压的兵马像潮水一样涌出城门,向南,向着洛阳的方向。
封常清站在我身边,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铁青。
“他动手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我们遇上了第一拨溃兵。是从范阳跑出来的,衣裳不整,脸上带着惊惶。封常清拦住一个,问他怎么回事。
那溃兵哆嗦着说:“安、安节度使……在军中宣读诏书,说天子有密旨,命他率兵入朝诛杀杨国忠……有将领不服,当场被砍了脑袋……弟兄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
诛杀杨国忠。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昨夜的死士,昨夜的兵马集结,是早有预谋的。什么密旨,什么诛杀奸臣,不过是借口罢了。
封常清松开那个溃兵,转身看着我。
“沈九,我要赶回安西报信。你呢?”
我看着南边,又看看北边。北边是正在造反的二十万大军,南边是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长安。
我没爹没娘,没家没业,在范阳喂了五年马,连个大名都没有。按理说,这事跟我一个喂马的有什么关系?跑就是了,往南跑,跑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继续喂马。
可我脑子里总想起那三百把弯刀,幽蓝的刃口,悄无声息的脚步。
还有封常清那句话:你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撞见了,就躲不开了。
我握紧封常清塞给我的那把刀,抬起头。
“封队长,我跟你走。”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又闪过一丝别的东西。半晌,他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晨光里,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荒野上,越拉越长。身后,范阳城头的火光冲天而起,像是烧着了半边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一夜之后,大唐不再是那个大唐。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喂马的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