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邯郸城里的空气,便愈发冷冽了。
这股冷,不只是因为节气。
秦国又在边境上打了一场小规模的胜仗,消息传来,像一瓢油,浇进了邯郸城本就烧得通红的仇恨炉膛里。长平之战的旧伤疤被重新揭开,四十万亡魂的怨气,混杂着现实的屈辱跟对未来的恐惧,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暴躁易怒。
走在街上,沈微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股针对“秦”的恶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不加掩饰。
而所有的恶意,最终都会像百川归海一样,汇聚到城东那座破败的宅院。
汇聚到那个名叫赵政的,少年身上。
最近,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危险,并不会因为他躲在屋子里,就放过他。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赵政的米缸,已经空了三天。
负责给他输送月例的那个小吏,已经半个月没有露面。这是最常见的手段,他们想饿死他,或者,逼他自己走出来,走进那些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陷阱里。
赵政走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旧麻衣,外面罩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更破烂的短裘。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路,对周围投来的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恍若未见。
他要去城西的粥棚。
那里是全邯郸唯一一个,他能用尊严换取一点食物的地方。
沈微就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她像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城中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缩着脖子,混在稀疏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从赵政的宅院,到城西的粥棚,要穿过三条街,两条巷子。
其中最长的一条,是车马行街。
这里是邯郸的货物集散地,道路两旁,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味,还有各种香料药材的味道。
赵政走进这条街的时候,沈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街口一辆装满了布匹的牛车上。
那辆牛车停在一个斜坡的顶端,车夫正在跟一个布店的伙计讨价还价,唾沫横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微的感知里,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来自车夫,也不是来自伙计。
而是来自斜坡下方,一个靠在墙角,揣着手,看似在打瞌睡的,穿着短打的壮汉。
他就是个普通的脚夫,是这条街上最常见的人。
可他的心底,那股尖锐的,锁定了赵政的杀意,却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清晰的倒映在沈微的灵识里。
沈微的目光,顺着那股杀意,往上看。
她看到了那辆牛车。
看到了牛车轮子下,一块不起眼的,卡住车轮的木楔。
也看到了,连接着木楔的一根极细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麻线,麻线的另一头,就握在那个打瞌睡的壮汉袖子里。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陷阱。
只要赵政走到斜坡正下方,那个壮汉轻轻一拉,木楔松脱,满载着数百斤布匹的牛车,就会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沿着斜坡冲下去。
到时候,一个瘦弱的少年,被失控的牛车“意外”撞死,在这混乱的邯郸城里,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简单,有效,而且干净。
沈微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那个壮汉,也没有去看那辆牛车。
她的目光,落在了赵政前方不远处,一个挑着两担空水桶,正要横穿街道的挑夫身上。
那个挑夫走的很急,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累了一天,急着回家。
赵政的步子很稳,他跟挑夫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按照这个速度,他会比挑夫先一步,到达斜坡的正中心。
那个死亡的位置。
沈微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是在躲避风雪。
她看着斜前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小贩的摊子旁边,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正眼巴巴的瞅着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微的灵识,轻轻的,拂过那个孩童的心。
像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将他心底那份对甜食的渴望,放大了一丝丝。
就一丝丝。
下一刻。
那个孩童,仿佛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迈开小短腿,猛的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了他娘亲的大腿,开始撒泼打滚。
“娘!我要吃那个!我就要吃那个!”
孩子清脆的哭闹声,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那个挑着水桶的挑夫,也不例外。他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
他扁担的一头,轻轻的,撞在了一个路人的身上。
路人哎哟一声,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又撞到了另一个人。
像多米诺骨牌。
小小的混乱,在拥挤的街道上,迅速扩散开来。
赵政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前,被几个挤在一起,互相推搡抱怨的路人,挡住了去路。
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绕路。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块石头,自动把自己从这场小小的骚乱中,隔绝了开来。
而就在他停下脚步的,第三息。
“轰——”
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传来。
那辆装满了布匹的牛车,从斜坡上呼啸而下,沉重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擦出一溜火星。它几乎是贴着赵政的后背,冲了过去,最后狠狠撞在了街对面的墙上。
车身散了架,布匹滚落一地,拉车的黄牛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整个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只有赵政,慢慢的,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那辆撞得粉碎的牛车,又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布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等前面的人群散开,然后继续,一步一步的,朝着城西粥棚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单薄,依旧孤单。
沈微在人群的另一头,静静的看着。
她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个墙角壮汉,在拉动绳索后,那瞬间的兴奋跟期待。
也捕捉到了,当他看到赵政停下脚步时,那份错愕跟不敢置信。
最后,是牛车撞毁后,那股功败垂成的,懊恼跟怨毒。
壮汉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赵政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混入混乱的人群,消失不见。
一场精心的谋杀,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连串的巧合。
一个想吃糖葫-芦的孩子,一个分神的挑夫,一场小小的拥挤,一个恰好停下脚步的少年。
可沈微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只是,轻轻的拨动了,那根名为“人心”的弦。
……
半个时辰后,赵政从粥棚里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稀薄的米粥。
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小口小口的,喝着。
天更冷了。
雪花从刚才的碎雪,变成了鹅毛一样的大雪。
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到了赵政的面前。
老妇人的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后生,看你穿的单薄,又是刚从粥棚出来,怕是饿坏了吧?”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又苍老,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慈祥。
赵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双黑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老妇人仿佛没看到他的警惕,她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一股肉包子的香气,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婆子我,家里也没人了。儿子,孙子,都死在了长平。就剩下我一个孤老婆子,靠着邻里接济过活。今天隔壁的媳妇看我可怜,给了我两个肉包子,我一个老婆子哪吃得了这么多。这个,你拿着吃吧,热乎的,暖暖身子。”
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还泛着泪光。
赵政看着那个肉包子,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肉的香味了。
他的手,慢慢的,伸了出去。
沈微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她能感受到,那个老妇人心底,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刻骨的恨意。
她的儿子,她的孙子,的确都死在了长平。所以,她恨所有秦国人。
那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里,被她,用针管,注满了从毒草里提炼出来的,最猛烈的毒汁。
见血封喉。
只要赵政咬上一口,不出十息,就会神仙难救。
这是一个比牛车更恶毒,更无解的阳谋。
它利用了一个人,最基本的,对食物的渴望,跟对一个无助老人,最起码的同情。
赵政的手,已经快要碰到那个油纸包了。
他太饿了,也太冷了。
他需要热量,需要活下去。
沈微没有动。
她知道,她不能再制造任何“巧合”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破绽。
她要救他,但必须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她的目光,缓缓的,从老妇人身上,移到了赵政的脸上。
她的灵识,第一次,没有去触碰旁人,而是直接,轻轻的,碰了一下赵政的内心。
她没有去改变他的想法,也没有去提醒他有危险。
她只是,将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秦人的,与生俱来的,即便身处泥淖也未曾磨灭的骄傲,轻轻的,托举了一下。
就好像,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下了一颗小石子。
赵政的手,在离油纸包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那丝挣扎,就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漠然的平静。
他缓缓的,收回了手。
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稀粥,当着老妇人的面,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仿佛那碗清可见底的米汤,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没有再看那个肉包子一眼。
老妇人脸上的慈祥,僵住了。
“后生……你这是……?”
赵政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秦人,不食嗟来之셔。”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像一块冰,砸在了老妇人的心上。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只留下那个老妇人,捧着那个致命的肉包子,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怨毒,再到最后的,一片灰败。
沈微站在远处,看着少年孤单又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少年,真正开始,为自己披上盔甲了。
而她,这个守护者,也要更加小心了。
因为邯郸的杀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