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夜,总是比别处更冷。
尤其是冬天的夜。
雪花开始落下,细碎的,无声的,一片一片,给灰黑色的屋檐跟光秃的树杈,镀上一层薄薄的白。
街上已经没了行人。
沈微独自走着,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不留下痕迹。
她喜欢这样的夜。
安静,空旷,能让她清晰的听到这座城市在睡梦中的呼吸。
白天那些被刻意压抑或放大的情绪,在夜里,会回归最真实的样子。
有疲惫的叹息,有思念的苦楚,有对明日生计的忧愁,还有……
沈微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灯火暗淡的宫室一角。
一股尖锐的,充满了恶意的阴冷情绪,像一根冰刺,毫无征兆的扎进了她的感知里。
那情绪里,混杂着谄媚的讨好,狐假虎威的跋扈,还有一种施虐的快感。
这股情绪,正包裹着另一个微弱的,正在急速衰败的生命气息。
是那个孩子。
赵政。
沈微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宫墙外的一处阴影里。
几个身穿内侍服饰的人,正拖着一个瘦小的身体,从一处偏僻的侧门里出来。
他们拖着那个身体,就像拖着一条死狗。
为首的那个内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对身旁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躬身道:“公子,您看,已经处理干净了。这秦国质子偷了您的玉佩,咱家已经替您好好教训过了,保证他半个月下不来床。”
那个被称为“公子”的青年,轻蔑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便宜他了。下次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就直接把他眼睛挖出来。”
说完,他拢了拢身上的裘皮大衣,转身走了。
为首的内侍点头哈腰的送走他,然后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阴狠。他冲地上那个身影,狠狠啐了一口。
“不长眼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秦国公子了?”
他踢了那个身体一脚,那身体闷哼了一声,蜷缩的更紧。
“扔到后巷去,让他自生自灭。反正是个没人管的质子,死了就说他自己不慎,跌进冰窟里了。”
另外两个内-侍应了一声,架起那个孩子,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进了宫墙外一条堆满杂物的,黑暗的巷子里。
然后,几个人拍了拍手,说说笑笑的,回了宫门。
巷子里,恢复了死寂。
雪,越下越大。
沈微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动。
她能感受到,那个孩子的生命气息,正在飞快的流逝。
像一盏油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身上,有多处骨折,内腑也因为重击而开始出血。再加上这刺骨的寒夜跟积雪,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沈微只是安静的看着。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见过长平的四十万枯骨,见过流离失所的万千百姓。相比之下,一个孩子的死亡,是这乱世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她来到人间,是为了寻找终结这一切的方法,而不是为了拯救某一个特定的人。
她不该插手。
一旦插手,就意味着沾染因果。她长生的岁月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她可以看着他死,然后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可能”。
这才是最理智,最正确的做法。
可是……
她的感知,不由自主的,再次探入了那个孩子的内心。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剧痛跟寒冷,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
但在那片混沌的痛楚最深处,那个宏大的,冰冷的,要将天下推倒重来的蓝图,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那座建立在仇恨之上的黑色宫殿,依旧孤傲的矗立着。
他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他还没有亲手碾碎那些欺辱他的人,还没有让这天下,在他脚下颤抖。
他还没有……回家。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从那片混沌中,挣扎着,透了出来。
这股不甘,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的,刺在了沈微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化形时的誓言。
止人间悲苦。
她也想起了,自己初见这个孩子时,内心那个模糊的判断。
他,或许就是那个答案。
如果……这个答案,就在她眼前熄灭了呢?
她还要去哪里,再找一个?
还要再等多少年,看多少场长平之战,才能等到下一个,心中藏着天下的少年?
沈微的内心,第一次出现了挣扎。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打破她一直以来的原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她会跟他,跟这个时代,产生更深的纠葛。
不救,意味着她之前的判断,她找到的“路”,都成了一场空。她又要回到原点,继续在这无边的人间苦海里,漫无目的的漂泊。
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带来一丝凉意。
她看着巷子里那个被白雪渐渐覆盖的,小小的身影。
他身体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被冰雪夺走。那股不甘的意志,也越来越微弱。
沈微闭上了眼睛。
她看见了长平的尸山血海。
听见了四十万亡魂的无声哀嚎。
她为之化形,为之来到人间的,那股深沉的,巨大的不忍,再次涌上心头。
她可以旁观一个人的生死。
但她不能旁观一个“希望”的破灭。
哪怕这个希望,充满了暴戾跟毁灭的气息。
但它的尽头,是她所期望的,一个再无兵戈的天下。
罢了。
沈微睁开眼,眼底那丝挣扎,化为了一片平静的决然。
她可以救他。
但必须用她的方式。
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要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涟漪,不留下痕迹。
她安静的等待着。
等到夜更深,等到巡逻的兵卒走过最后一趟,等到整座邯郸城,都陷入最沉的梦境里。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巷子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几乎已经被完全覆盖,变成了一个雪堆。
若不是沈微还能感受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任谁都会以为,那下面埋着的,只是一堆垃圾。
沈微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个真正的鬼魅,飘进了巷子里。
她拨开积雪,露出了那个孩子苍白的,几乎失去血色的脸。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沈微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冰的。
她没有犹豫,将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很轻。
轻的像一捧羽毛,没有半点分量。
她抱着他,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她没有带他回自己的陶窑。
那里太远,也太简陋。
她记得,他住的地方。
城东那座破败的,被全城人憎恶的宅院。
她避开了所有的街道,只在屋檐跟墙角的阴影里穿行。雪夜是她最好的掩护,掩盖了她的行踪,也掩盖了她的气息。
很快,她就到了那座宅院外。
门口的守卫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是躲到哪里喝酒取暖去了。
沈微轻易的翻过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也积了厚厚的雪。
她根据记忆,找到了那个孩子的房间。
房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一股冷风,从屋里灌了出来。
屋子里,比外面还要冷。
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洗的发白的被子。
沈微将他轻轻的,放在床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些她白天时,在药铺里买的伤药。有外敷的,也有内服的。
自从决定要留下,观察这个孩子之后,她就做了些准备。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出手,但她习惯,先备好后路。
她又从另一个布包里,拿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麦饼。
这是她自己的晚饭。
她将伤药跟麦饼,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一个显眼,但又不会太刻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多停留。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融化的雪珠。那张清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倔强。
沈微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拂去脸上的雪水。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她转身,再次融入了外面的风雪中。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院子外,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的阴影里,安静的站着。
她要确定,他能醒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风雪,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沈微感受到,宅院里那间小屋中,那股微弱的生命气息,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那个孩子,醒了。
沈微没有去感知他醒来后的情绪。
她只是,缓缓的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的,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她不知道,从这一夜起,往后数年,她会成为那个少年在漫长黑暗的质子生涯里,唯一的一道微光。
一道他拼命寻找,却始终抓不住的,遥远又温暖的光。
她只知道,她的路,从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