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山野无岁月,人间有兵戈

上党的山,是没有岁月的。

草木枯了又荣,溪流冻了又融,风从山的这头吹到那头,卷走落叶,也卷走时间。沈微还不是沈微的时候,便在这片山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有“年岁”的概念,只知道日出而眠,日落而出,踩着松软的苔藓,在林间穿行。

她是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在深绿的山林里像一朵落不融化的雪。她不通人语,不懂世事,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没有“自我”的意识,只凭着生灵的本能,饮水食果,在山间安静修行。

她与别的狐狸不一样。

别的兽类只知饥寒、安危、生死,唯有她,天生便能触碰到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是情绪。

是恐惧,是不安,是欢喜,是温暖,是痛苦。

起初很淡。鸟雀惊飞时的慌乱,幼兽失母时的惶急,山兔被猎捕时的绝望,一丝丝一缕缕,像风一样拂过她的心神。她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头微微发紧,像被什么轻柔却尖锐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避开那些情绪浓烈的地方,躲在山最深、人最少的谷底,安安静静地活着。

可这世间的安静,从来都不长久。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山外传来了沉重的声音。

不是鸟兽的嘶鸣,不是风雨的呼啸,是一种沉闷、整齐、带着冰冷铁意的响动——是人的脚步,是甲叶的碰撞,是战车碾过土地的轰鸣。

一队又一队的人,进入了上党。

他们穿着黑色或是红色的衣甲,手持长矛与利刃,面色冷峻,眼神里燃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浓烈情绪:杀意,贪婪,焦躁,还有一种沉得像山一般的决绝。

那是兵戈。

是战争。

白狐不懂什么叫国,什么叫战,什么叫争城掠地。她只知道,自从这些人来了之后,整片山林都变了。空气里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的铁锈味,以及一种让她浑身毛发都竖起来的……恐惧。

那不是一两只兽的恐惧,是成千上万、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恐惧。

是人的恐惧。

她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

那些情绪太浓了,浓到像实质的潮水,一遍又一遍拍打她尚未成型的灵智。她能听见山外传来的哭喊,能听见绝望的祈祷,能听见利刃入肉的闷响,能听见无数人在死亡面前,发出最本能、最脆弱的哀鸣。

痛。

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痛,从心底蔓延开来。

不是身体上的伤,是灵魂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刺穿的疼。每一个人的绝望,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想逃,却无处可逃。这整片天地,都被这股痛苦包裹了。

她开始往山外走。

不是好奇,是本能。是被那无边无际的悲苦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人间。

她看见流民。

衣衫褴褛的老人,抱着饿得啼哭的孩子,一步一挪地走在干裂的路上。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是灰败的绝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白狐从他们身边经过,能清晰地触碰到他们心底的死寂——活着,比死更难。

她看见伤卒。

断腿的,断臂的,腹部被刺穿的,躺在路边呻吟。血染红了黄土,引来蝇虫。他们的痛苦尖锐而狂暴,像火一样烧着白狐的心神。她停在不远处,尾巴不自觉地收紧,雪白的毛发微微颤抖。

她看见杀戮。

两个阵营的人,像野兽一样扑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里,生命如同草芥,一茬又一茬地倒下。有人嘶吼,有人痛哭,有人在临死前喊着亲人的名字。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杀意与死亡气息,几乎要将她弱小的灵识冲散。

她不明白。

为什么人要互相伤害?

为什么天地间,要充满这么多的痛苦?

为什么这人间,不能像深山一样,安静、平和、没有厮杀,没有死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只是一只狐狸。

她不懂天下大势,不懂列国纷争,不懂君王霸业。她只知道,这世间太痛了。痛到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山之上。

她想躲开,却躲不开。

她天生共情天地,天生承载众生情绪。这是她的道,也是她的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外的厮杀越来越烈,越来越恐怖。被围困的人断了粮,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最后,甚至开始吃同伴的尸体。那股绝望已经不再是尖锐的痛,而是沉到地底的死寂。

那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悲哀。

白狐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远方烟尘滚滚的天际。

她的灵智在无尽的痛苦里,一点点清醒,一点点成型。

她开始有了“我”的意识。

开始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苦,什么是难。

也开始在心底,生出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念头。

要是……这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的痛,就好了。

要是……人间再也没有兵戈,没有流离,没有尸骨遍野,就好了。

这个念头很轻,像风中的一缕烟。

可它落在了白狐的心底,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血海尸山之中。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不久之后,破土而出,让她以一身狐骨,换一段人间岁月。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这片被战火焚烧的大地。

等待着一场注定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