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感慕兼伤
- 犟种雄主和他的小娇妻
- 蜀郡静姝
- 7164字
- 2026-03-03 20:06:59
随着一声娇脆却不失威严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还不快出来,皇后殿下回宫了!”——椒房殿门口的几卷细竹帘被“唰唰”卷起,守候在外的宫人们屏息垂首,静候着那道身影。
“恭迎殿下——”
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们早已鱼贯而出,在殿门两侧分列成整齐的队伍,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他们的问候声高低错落,却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宫苑中荡开层层回音。
李妍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皇后专属的轩车。她身着黑红相间的深衣曲裾,裙裾迤逦曳地,宛若墨色河流中蜿蜒的一脉朱砂。她双手合拢轻置于腹前,仪态端方,步履从容,沿着众人让出的通道,一步步走向那座属于她的宫殿。
“殿下……”
跨过门槛时,她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方才在大明宫的所见所闻,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此刻,她无心多言,只略略抬起广袖,轻轻一挥。
宫人们立刻会意,恭敬地应诺,随即如潮水般安静退下,留下满室寂静。
李妍在玄关处停下,俯身褪去那双精致的黑红翘头锦履。裸足踏上微凉的木地板,她一手轻提曲裾下摆,迈过椒房殿那高高的门槛。熟悉的椒香扑面而来,温暖而辛辣,瞬间包裹了她。
这是皇后的寝宫,却与寻常人想象的富丽堂皇迥然不同。李妍素性喜静,不尚奢靡,因此偌大的椒房殿,从正殿到偏室、书房,除却必要的几幅绣着古朴纹样的帷帐幔帘,竟寻不见多少金银珠玉的装饰。殿内光线极好——这是修筑时她特意要求的,将宫殿建于光照最佳之处。此刻即便殿门紧闭,午后充沛的天光依旧能透过高窗上的明瓦,均匀地洒落进来,照亮每一处角落。只在殿角矗立的古铜色“白鹤亮翅”灯架上,象征性地燃着九支明黄蜡烛,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映着满室暖光,更显静谧祥和。
当年为此,刘彻曾执着她手,眉目间尽是赞赏:“朕的皇后,贤德如此,是朕之福,亦是天下之幸。”
想到刘彻,李妍冰冷的心头才漫上一丝暖意。他出巡不过一两日,思念却已如涨潮的江水,无声而汹涌地漫上心堤,几乎将她淹没。
刘彻,她的夫主,曾是人世间最煊赫的帝王之一。汉高祖刘邦的曾孙,景帝第十子,少年登基,掌权于深宫妇人之手,却最终以铁腕廓清朝堂,以雄心囊括四海。他北击匈奴,凿通西域,开疆拓土将大汉的威名远播至前所未有的疆域;他独尊儒术,建立太学,奠定后世两千年文治根基。他的文治武功,彪炳史册,是名副其实的雄主。他亦是才华横溢的辞赋家,是大汉唯一以文学作品名世的皇帝。
同样,也是个复杂多情的男人。深情时,可倾尽所有。他曾为她书写《落叶哀蝉曲》和《秋风辞》、《李夫人歌》,《悼李夫人赋》流传千古。薄幸时,亦能转身即忘。
李妍缓步走入内室,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经霜犹艳的红枫上,思绪却飘回了许久以前,一次郑重其事的对话。那时,她曾凝视着他依旧英挺的侧脸,轻声问道:“子通,倘或,当初妾未曾红颜薄命而是和子夫姊姊一样白发苍颜,红颜凋零青春不再……那时,子通还会爱妾吗?”
刘彻闻言,几乎未加思索,转身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而直接:“会。妍儿,你与旁人不同,与子夫也不同。”他顿了顿,凝视着她探究又难以遮掩惊讶的双眸,语气坦率得近乎残酷,“不瞒你说,当年倾心子夫,起初确因她容颜极盛,歌喉动人,性情又比阿娇温顺可人。后来,她的兄弟子侄皆成朕之肱骨,在军中威望卓著,战功赫赫。即便情意渐淡,朕为江山计,亦需顾全卫氏一门。”
他叹息一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道:“何况,子夫她……从不愿费心挽回什么。许是本性使然,许是……”他眸色微暗,“她心中所求,从来不是刘彻,只是‘陛下’。朕又何须将真心,付与一个并不真正在意‘刘彻’之人?”
“至于后人揣测,”他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讥诮与傲然的弧度,“无非是‘色衰爱弛’四字。他们将你昔日为敷衍戚族所言的那番推脱之词奉为圭臬,认定朕待你,与对待其他妃嫔并无二致。何其可笑!”
他忽然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他们可曾想过,朕若真只是一时贪恋美色,以天子之威,七尺之躯,难道还按不住一个病弱妇人掀不开的锦被?朕若执意要见,你又岂能违逆?妍儿,你我的情分,远非那些纸上谈兵的庸人所能臆测浅薄。”
回忆至此,李妍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是啊,子通此言不虚。若彼此无意,何来“蒙被托孤”时的心意相通与全然托付?他若心中无她,只将她视作寻常后宫佳丽,又岂能那般知她、懂她、尊重她深埋心底的愿望与骄傲?
更何况,在这与世隔绝的“帝乡”相伴二十载,远离了朝堂纷争、后宫倾轧,他们之间的恩爱默契,反倒比在未央宫中那些年,更加纯粹、深厚。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何其有幸,能得此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然而,这份属于自己的圆满幸福,却让她愈发想起白日在大明宫宣政殿的所见所闻。
武姮凄绝的哭声,李治冰寒刺骨的话语,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绝望……与此刻椒房殿的宁谧温馨,形成了太过惨烈的对比。
“唉……”
空旷的大殿内,再次响起孝武皇后李妍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有对他人命运的怜悯,有对往昔岁月的感怀,或许,也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敬畏。
武姮,那个与她一样,曾都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如今,那个女子还能有幸福吗?很显然,幸福已然过去就像过去的春天,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感慕兼伤,等待她的,是如冬季的冰雪般刺骨寒心。
是啊,是这样…
忽闻“咣当”一声儿巨响,似是有人在外面砸门般。
武姮下意识地,她转过脸往门口望去,见御前宦者令皇甫顺打头阵带着一帮穿着蓝色交领直裾,头戴乌纱遮耳帽子的小宦官,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武姮随之从席子上站起身,走到皇甫顺面前。
她礼貌的一声儿“皇甫常侍”呼之欲出,却被站在诸多宦官当前的御前宦者令皇甫顺毫不客气地,将其卡回到了武姮的嗓子眼儿。
三个字“武姮”直接而又冷漠,就像此时皇甫顺的那张好似罩着三尺寒冰的脸庞,好似要把人给活活冻死一般。原本,皇甫顺是想像往日那般,尊敬地称呼武姮一声皇后殿下。然,他却在这个称呼将要出口时,骤然改变了初衷。尽管,他不知这些天,皇帝陛下为何像变了个人似的,全然看不到半分笑颜,情绪也让人捉摸不透。
除了用膳方便和安寝外,整天就将自己关在宣政殿,没日没夜地翻看那些书。不知那些书中到底写了甚,让陛下如此愤怒。
然,他却是看得出,自从武姮出现在陛下面前后,陛下的心情更糟了,竟连从不落下的晚膳也不用,独自跑到太液池吹冷风。他猜想,一定是武姮做了甚过分的事,惹得陛下不高兴了,甚至龙颜大怒。
在皇甫顺的心底深处,李治不只是需要他伺候的主人,天下的君王,更是他的亲人,他的天,他的神!他希望李治永远幸福康健,永远愉快,谁若惹得李治不快活了,皇甫顺也是不会让伤这个人好受。是以在面对武姮时,心里充满了恨意,无法像昔日恭敬了。
见来者正是心爱夫君跟前最得力的内臣,武姮料想必定是李治有了新的旨意要皇甫顺传达,遂从席子上起身,疾步走到皇甫顺面前,睁大了杏眼期盼地问道:“陈,皇甫常侍,是陛下要见我吗?”
皇甫顺冷笑了声儿,尖着不男不女的嗓音,遂将李治的情况,一一赘述。他描述栩栩,也免不了自己的一番添油加醋,让人感觉像是亲眼所见般,听得武姮,一颗芳心似是被钝刀子刮了般疼到滴血。
她的九郎,那是一般的帝王吗?兴百王之绝典,播千祀之高躅。内修法度,外攘夷狄,开疆拓土雄才大略且在位期间知人善用,良臣如云猛将如雨。是名副其实的雄主,本可以流芳千古,为后世传颂敬仰。可就因为她的称帝,牵连了他的名誉一落千丈。
想起九郎砸到她面前的,那些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书籍,她只略看了几眼,却足以让地了解到后世是如何诋毁他的。昏懦,惧内…还有些莫须有的恶名,乱伦成癖,残害忠良!就是因为她,他一世英名全部毁尽不说,还要承受后世一代又一代无知者们的误解和诋毁。越想,武姮越悔得她肠子都要青了。
武姮双手捂着嘴哽咽,只是摇头,再摇头,哭得竟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九郎说得没错,她就是个无耻的贱人!盗取神器,害得他名誉受损的千古罪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武姮想是不是当初,自己脑子进水了还是真的被权力蒙蔽了心智,怎么会想到,利用佛教作为自己作为女子君临天下的宣传工具?
现在好了吧?自古以来唯一的女皇帝,却要承受良心上无比沉重的惩罚。别说李治了,就是她自己,如今亦无法从心里自我宽赦了!
这时,耳畔再度传来皇甫顺那宦官特有的腔调儿,冷冷的:“陛下已有了处置你的旨意,特让咱家过来,将你送到杂役坊去!以后,你就是专门给宫里上下几千号人浣洗衣物的贱奴,可好好赎罪!”
武姮含泪,依旧有些期盼地问道:“陛下可还说甚了不曾?”
皇甫顺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夹杂着报复性的冷笑道:“能说甚?陛下说见到你就心烦,最好是能不见,就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尽管,皇甫顺的这番话,已然让武姮感到钻心蚀骨般的痛。尽管,武姮知道,以李治现下对她的恨意和憎恶,她还要怀疑皇甫顺话中有假吗?然而,她却依旧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心爱之人厌弃。
武姮遂含泪求证道:“是,是真的吗?陛下他…”皇甫顺皱了下鼻子冷笑道:“哼,你当我有多大胆子,敢假传圣旨不成?”
顿时,绝望和悲戚,犹如洪水般淹没了她的希冀。武姮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灵魂一般,脚下趔趄没站稳摔倒在地,疼得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如雨点般从眼眶中话落,砸在了青石砖上。
她不怪李治心狠,绝情,只能哀叹自己咎由自取。
然,叹息悔恨,都比不上日后用心的赎罪,就在她正欲抬头说话时,耳畔传来皇甫顺冷声吩咐:“还愣着干嘛,赶紧地遵照陛下的旨意,将这个罪人带走!”
“诺”蓝衣宦官应了声儿,走过来一边一个将武姮从地上捞起来,像押罪犯般用手推搡着她,暴躁地催促着她,一路往杂役坊而去。
虽说这是远离尘嚣的异界帝乡,但既然天帝将人间的宫殿都为帝王们照搬了来。那么,在这里就与先前世界的杂役坊没有区别了。在里面做苦力的,都是各宫被罚待罪的宫妃和侍女、女官,抑或是犯罪大臣家眷。在异界,被罚来做苦役的多的是地府抽调来的,前世自杀而死不得超生的魂魄。都得到了女娲的恩赐有了新的肉身。
见大内的宦官们领着个双十年岁的女子进了坊墙,拐入杂役坊的大门,女奴们都将目光转向门口,她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幸灾乐祸和好奇。因宫里的人来了,她们倒也不敢放肆直接议论新人,看过之后便故作不屑地转身不理了。
武姮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然宽阔的大院子里女奴们还在辛勤劳作着。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浆洗剩下的衣物,有的站起身将拧干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有的则拿着扫帚打扫杂役坊的院子。
看着这些,武姮心道:这么晚了,她们还在忙?
正想着,耳畔迭起宦官尖锐的嗓音带着十分的告诫和威慑:“可瞧见了吧,以后你就跟她们一起做事,不可以偷懒。”
“诺。”
武姮被送到了杂役坊,安排在最角落的一间屋子。推门而入,房子里有张可以横排睡下七八个女奴的土炕上。炕上铺着褥子,整齐地摆放着女奴们叠好的被子。与土炕并齐的地方,都放着黑色的小案几,这是专门吃饭用的餐桌。“餐桌”上放着灯台和蜡烛,案几下是一排方形的暗色席子。
杂役坊的桂萍阿监冷声对武姮道:“天不早了,你先睡吧!等到打四更了,你就赶紧起来干活!每天清早,各宫都会派人将陛下和后宫的娘子,以及婢女,内臣换洗的衣服拿到这里浣洗!尤其是陛下的龙袍,常服和冕服,不但要洗干净,还要熨烫平整才能送回去!若是有半分损坏,我们整个杂役坊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陛下的衣服?清洗,熨烫陛下的衣物?想到这里,武姮竟觉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与甜蜜混杂交融的复杂情绪。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土炕,转脸十分有礼貌地问道:“阿监,这屋子就我一个人住吗?”
话音一落,便遭到杂役坊的桂萍阿监鄙视的白眼,和嗤之以鼻的冷哼,她摆明着一副,把丑话说到前头的样子嚷嚷起来道:“你当这是甚地方?你又以为自己是那根葱?宫里的得宠娘子吗?你给我认清楚些,这是杂役坊不是掖庭后宫!别说陛下,嫔妃了,就算是伺候他们的婢女,内臣都比我等这些奴子高贵许多,得罪了谁都吃不了兜着走,懂吗!”
武姮被这样一席话,呛得一时无话可说。只听得桂萍阿监又道:不过一个低贱的奴子,还敢妄想独自占领一间房。别做梦了!差事砸了,被罚跪一天一夜还算轻的呢!”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威胁和警告。
武姮吸了下鼻翼道:“那么,重的又该怎么责罚?”
桂萍阿监白了她一眼,一双三角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嫉妒和势利。她冷哼了声儿,阴阳怪气道:“杖责五十!甚至啊,还得送生魂到地府做小鬼儿,永世不得超生!咱皇帝陛下可是出了名儿的严苛天子,别说奴仆们了,就是后妃娘子犯了错儿,也照旧不会有好果子吃!”
李治的铁腕和严苛的为帝之道,作为妻子的武姮对此再清楚不过,然而,当她听到桂萍阿监如此绘声绘色,夹带着威胁的一番描述后,她还是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怯怯地道了声:“省得了。”
桂萍阿监斜了她一眼,鼻子里冷哼了声儿,粗声粗气地说道:“省得就好!明日卯时之前必须起床,不许偷懒!睡吧!”
还未等武姮应声诺,房门已“啪”地从外面重重地带上了。看着紧闭的门扉,似是亲眼目睹李治将爱她的那扇心门关闭一样,武姮只觉得芳心犹如撕裂了般,疼得滴血,疼得她上不来气。
她换下襦裙,穿上蓝布中衣中裤。拆散了发髻后,武姮躺在冰冷硌人的土炕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麻枕套。这无边的黑暗与孤寂,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却也猛地撕开了记忆深处最甜蜜、也最刺痛的封印——
时空似是又回到了永徽三年冬月初九的那天那时,她还不是武姮,只是三清殿里一个戴着女冠之名、却怀揣着惊悸与相思的年轻女子,武氏。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河东郡夫人薛氏正与她说着话,殿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拍掌声——那是天子驾临、净道清场的信号。
薛夫人慌得连忙起身,一边匆匆换上体面的道袍,一边催促着:“快,快随我下楼接驾!定是……定是陛下他来了!”
陛下?九郎?
武氏的心猛地一跳,仿佛瞬间停止了呼吸,随即又狂乱地擂动起来。两年六个月又十七天……多少个日夜的提心吊胆、望眼欲穿?她几乎不敢置信,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淡青的袍袖。
她随着薛夫人和宫人,几乎是踉跄着奔下三清殿的台阶。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她脸颊骤然涌上的滚烫。
御辇停稳,帘幕掀开。
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他扶着内侍的手下车,姿态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清贵从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唯有她能察觉的、属于帝王的沉毅与风霜。而他的目光,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越过众人,精准地、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如此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探寻,以及……一种深沉的、将她憔悴尽收眼底后的疼惜。
武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手脚却微微发凉。她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睁大一双蓄满了泪与相思的杏眼,痴痴地回望着他。看着他因见到自己而微微怔忡,随即,那总是紧抿的、严肃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荡开一抹足以融化寒冬冰雪的、惊艳又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俊颜,也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喜极,而泣。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她却同时在哭中绽开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粹的欢欣与娇憨。是他,真的是她的九郎!他来了,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竟真的来了!
尽管薛夫人时常悄悄带来他的消息,知道他如何以铁腕平定朝堂,又如何以奇谋稳固皇权,可那些冰冷的信息,如何能抵得过亲眼见他安好?如何能解这蚀骨的相思?她为他每一个冒险的决策心惊,又为他每一次困境忧心如焚,更因自己困守在这方外之地,不能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汤,不能在他蹙眉时软语宽慰,而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沮丧。
那首辗转反侧写就的《如意娘》,那些藏在信笺里未能寄出的思念,她原以为还要等上许久许久,才能连同她这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
却不曾想,他竟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在他那般专注的凝视下,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怯,慌忙垂下眼睑,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彼时与之相逢时,她穿了最鲜亮的石榴红裙子,系了精心编结的蜜合色裙带,薄纱短衫是淡淡的鹅黄,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发髻是薛夫人亲手为她梳的,说是要让她看起来精神些,却又不敢太过招摇,只簪了几朵零星的珠花。“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仿佛听见了心底的叹息。而他的目光,分明也写着同样的惊艳与沉醉,久久流连,不忍移开。
直到薛夫人带着笑意的呼唤响起,天子这才恍然回神,有些赧然地转向薛夫人,口中却忍不住又飘来一句:“月娘如今,越发美得让人不忍移目了。”
这话引得薛夫人掩口轻笑,也让她脸上的红霞烧得更盛。
“陛下此时前来,定是为看曦月吧?”薛夫人笑着,转身招呼她,“曦月,还不过来?平日里总把‘九郎’挂在嘴边,催着我打听,怎么真人到了跟前,反倒成了锯嘴的葫芦?”
“夫人!”她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足尖下意识地轻轻跺地,那一声娇嗔,惹得李治与薛夫人同时笑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李治含笑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曦月为朕写的诗与信,朕都细细看过了。字字相思,句句深情,果真是……世间难得的痴情人。”
薛夫人适时敛了玩笑,正色对李治道:“既知佳人深情,陛下当惜之重之,莫负了这片冰心。”
李治郑重点头,语气是难得的诚恳与歉意:“自然。只是前朝风波不断,朕须得先平定内乱,稳固根基,又筹划着日后征伐漠北,是以蹉跎许久,竟让曦月在此苦等。如今诸事渐定,接曦月入宫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不知何时,薛夫人已悄悄退开半步,将她的手轻轻放入李治温热的掌心。
两人的手触到一起,皆是一颤。
薛夫人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那一刻,武姮(那时的武氏)清晰地看到,千万种难以言喻的柔情,如同春水破冰,倏然从李治那双深邃的凤眸中荡漾开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忐忑与委屈。
……
回忆的闸门轰然关闭。
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住武姮,比之前更加刺骨。昔年三清殿中,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余烬;那句“天造地设的璧人”的感慨犹在耳畔。可如今呢?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她将脸深深埋进潮湿冰冷的枕头里,终于抑制不住,发出小兽般的、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