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破惊天

往事一幕幕,甜蜜一幕幕。虽说这往事已然成追忆,却仍像浸了蜜的丝线,缠得李治心口发暖。他们曾是天下最惹羡的夫妻。所谓信天地之宏义,人伦之大节的关雎佳侣。他以帝王之尊,亲手为她取“姮”为名、“曦月”为字,许她后宫独宠;她以妻子之姿,为他打理内闱、抑制外戚,连他母亲长孙皇后的贤名,在她面前都要逊三分。初与嬴政、刘彻在帝乡相识时,他总端着酒盏得意炫耀:“朕的曦月,论貌美是倾国之色,论聪慧能断后宫琐事,论体贴更懂朕征战后的疲惫,这般女子,世间再无第二。”

彼时,始皇帝捻须,深邃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兴味:“能得你如此盛赞,朕倒真想一见,何等奇女子,可令一代雄主念念不忘。”汉武帝则朗笑,带着几分自家亦有珍宝的从容较量:“哦?他日若有机会,定要让朕的李夫人与她见上一见,看谁更解这帝王心事,谁更堪为君王解语花。”

那些对话,那些带着炫耀与真挚的情感流露,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把把涂了蜜的钝刀,开始缓慢地切割李治的神经。他曾深信不疑的基石,正在他指下这些冰冷坚硬的“史册”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连续数日,他摒弃一切外务,将自己囚禁于宣政殿侧殿这方寸书海。最初,或许还带着几分探究后世评价的好奇,甚至隐隐期待看到对自己文治武功的褒扬。然而,当他翻开那本名为《新唐书》的史册,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宗本纪》,目光触及那些所谓“史臣”的论断时,所有的平静与预期都在瞬间被撕得粉碎——

“帝溺衽席之爱,纵中宫之威,致使忠荩屏气,佞幸盈朝,宗庙几危,岂非夫妇之戒乎?”

“以太宗之明,尚昧于知子,祸延后嗣。天子以私情而乱国本,社稷殆哉!可不慎欤?”

“轰”的一声,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李治捏着书页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暴出青筋,指尖冰凉。溺爱衽席?纵容中宫?

他李治一生,破突厥,平高句丽,灭百济,服吐蕃,设安西四镇,改《氏族志》为《姓氏录》大力打压关陇门阀,提拔寒门士子,哪一桩不是乾纲独断,哪一件不是谋定后动?到了这些坐在书斋里摇笔杆子的腐儒嘴里,他毕生的功业,竟成了“纵容妇人”的结果?

忠荩?他们口中的忠荩,莫非就是长孙无忌、褚遂良那等抱残守缺、一心只想维护关陇世家特权,甚至敢对他这天子行废立之事的“顾命大臣”?真是天大的笑话!若非他果决狠厉,借“房遗爱谋反案”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大唐的朝堂,何时才能有寒门才俊的立足之地?国家的政令,何时才能真正出自他这个皇帝,而非几大姓的门阀议事堂!

他强压下心底的鄙夷,继续翻阅。接下来关于“上官仪草诏废后”事件的记载,更是让他怒极反笑。

史书言之凿凿,说他因武后行厌胜之术而勃然大怒,秘密召见上官仪商议废后,诏书都已拟好,却因武后赶来哭诉而“羞缩不忍”,竟将责任全部推给上官仪,导致忠臣枉死。

“哈……哈哈……”低沉的笑声从李治喉间溢出,充满了讽刺。“羞缩不忍?”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钉穿了他的帝王尊严。那件事的真相,他比谁都清楚!上官仪、王伏胜,与那位不甘寂寞的薛国夫人(原薛太妃)勾结,以巫蛊邪术构陷皇后,人证物证俱在,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清算,何来“废后诏书”一说?又何来他出尔反尔、嫁祸臣子的龌龊行径?

这编纂史书之人,不仅将一桩谋逆大案轻描淡写扭曲成后宫争风、帝王昏懦的戏码,更是将他对武姮的维护,描绘成惧内无能的丑态!“她牵制朕?”李治猛地将书页拍在案上,巨响在空寂的殿中回荡,“朕倒要问问,她武姮,一个深宫妇人,如何牵制朕开疆拓土?如何牵制朕改革科举?如何牵制朕肃清门阀?编!继续编!朕看你们还能编出何等荒谬绝伦的谎言!”

然而,更恶毒的污水还在后面。史书竟记载他“葬胞妹新城公主以皇后之礼”,暗示兄妹乱伦;更言之凿凿描绘他贪恋美色,与武后之姊韩国夫人及其女魏国夫人贺兰氏有染,乃至有意纳贺兰氏为妃,因惧内而不敢言;通篇充斥着“帝多苦风疾,后垂帘决事”、“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子拱手”之类的语句,将一个励精图治、掌控力极强的帝王,生生涂抹成一个沉疴缠身、大权旁落、甚至秽乱人伦的昏聩之徒。

“一派胡言!满纸喷粪!”

最后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

李治猛地从御榻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旁的青铜仙鹤灯盏。他看也不看,手臂猛然一挥,将那本厚重的《新唐书·高宗本纪》狠狠掼向殿中朱漆巨柱!

“嘭——!”

巨响骇人。串连书册的丝线应声崩裂,坚硬的梨木书板与无数纸页在空中炸开,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秋叶,纷纷扬扬,洒落满地。每一片飘落的纸上,都写满了对他毕生功业的否定,对他帝王人格的践踏。

但这远远不够!胸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与屈辱,如同被困在火山下的熔岩,疯狂地寻找着一切出口。他额角青筋暴跳,双目赤红如血,猛地转身,抬腿——

“哐当!!!”

一脚,那厚重的紫檀木御案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包金的殿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案上一切——端砚、徽墨、玉管笔、雪浪笺,连同那座精巧的赤金螭龙笔架——尽数翻滚抛飞。上好的松烟墨汁从碎裂的砚台中泼洒而出,如同泼墨,又似呕心沥血,污浊了满地昂贵的波斯地毯,更浸透了无数散落的史册纸页,将那上面的“功过是非”晕染成一团团肮脏模糊的墨团。

宣政殿内,顷刻间从庄严肃穆的帝王书房,变成了风暴过后的废墟场。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苦味、灰尘的土腥,以及李治那沉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站在狼藉中央,身形依旧挺拔如山岳,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到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泄露了其内心何等惊涛骇浪。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深邃睿智的凤眸,此刻只剩下被背叛、被侮辱、被彻底否定的狂暴与冰寒。

“在尔等后世竖儒眼中……朕李治,便是这等贪恋美色、昏聩无能、任人摆布、甚至悖逆人伦的废物皇帝?!”他的声音不高,却因极度压抑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可以想见,千百年后的学子士人,捧着这本被奉为“正史”的书籍,读到这些段落时,会是怎样一副鄙夷唾弃的嘴脸。他们不会知道渭水之盟后的隐忍与奋发,不会知道灭国高句丽的酣畅淋漓,不会知道打压门阀的艰难险阻,不会知道开拓丝路的远见卓识……他们只会记得,有一个叫李治的皇帝,怕老婆,被女人牵着鼻子走,还是个德行有亏的昏君。

“史官之笔,甚于锋镝!可诛人心,可毁社稷!”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暴怒席卷了他。他自问对士人不满,革新科举,广开寒门晋身之阶,为何这些受惠于此的后来者,要用如此恶毒的笔触来回报他?这已不仅仅是评价不公,这是蓄意的、系统性的污蔑与构陷!为了什么?是为了迎合某种后来当权者的喜好,还是仅仅因为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恐惧于他曾拥有过的那样一位能力卓绝的皇后?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愤怒的迷雾,却引向了更深、更黑暗的恐惧深渊。

他踉跄着,无视满地狼藉,如同自虐般,弯腰从墨污与碎纸中,拾起了另一册不同装帧的史书。那是《旧唐书》,还是《资治通鉴》?他已无心分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深渊底部探出的鬼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帝王的骄傲却驱使他必须看下去,看到底,看到这污蔑的尽头是什么。

真相,往往比最狰狞的修罗更为可怖。它一旦显现,便会将人拖入无间地狱,承受永不间断的凌迟之苦。无知,有时才是最大的仁慈。可惜,李治骨子里那份属于开创之君的执着与强悍,注定与这份“仁慈”无缘。

他颤抖着翻到了记载武后晚年及身后事的篇章。然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公正的楷字“史册”失去了墨迹的形态,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最尖锐的长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凿进了他的瞳孔,他的脑海,他灵魂最不可触碰的圣地——

“嗣圣元年,太后废帝为庐陵王,幽之别所……载初元年,太后革唐命,改国号为周,加尊号曰圣神皇帝……”“(武后)自称‘朕’,制称‘诏’,旗帜尚赤,立武氏七庙于神都……”

“大开告密之门,兴酷吏政治,唐宗室及大臣被诛杀者不可胜数……”

……

“嗡——!”

仿佛有千万口巨钟同时在颅内撞响,又似泰山崩塌于眼前。李治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尚且完好的书架,指骨因用力而惨白。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又在下一刻疯狂冲撞着四肢百骸,耳边是血液澎湃的轰鸣,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不……不可能……

这绝不是他的曦月,不是他的姮儿!那个依偎在他怀里,说着“愿为九郎扫净屋宇,使陛下无后顾之忧”的温柔女子;那个亲手撰写《内训》、《列女传》、《少阳正范》,以母仪天下、规训后宫、教导子女为己任的贤德皇后;那个在他风疾发作时,红着眼眶彻夜照料,处理政务条分缕析以减轻他负担的得力内助……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永徽六年,她初登后位,那份小心翼翼却又努力挺直的背影;上元二年,她献上组织编撰的《臣轨》,字里行间皆是忠君体国;甚至在他病情加重,允许她协助处理部分政务时,她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与每次必回禀的恭顺……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一个冰冷彻骨、却又逻辑自洽的念头,如同毒蛇,缓慢而坚定地钻入他炽热混乱的脑海。

是了……若非蓄谋已久,若非心机深沉如海,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在朕驾崩仅仅七年后,便以雷霆手段,接连废黜两个已成年的皇帝儿子,改朝换代,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朕活着,她自然是那朵最解语、最柔顺的凌霄花,依附于朕这棵参天巨木,展现出一切让朕放心、怜爱的姿态。修书立说,示之以德;勤俭恭谨,示之以俭;抑制外戚,示之以公;管理后宫,示之以能……几十年啊!整整几十年!她竟能演得毫无破绽,骗过了朕,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天下人!

好一个武姮!好一个则天皇帝!

李治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单纯的愤怒,那是一种混合了被愚弄的耻辱、被背叛的剧痛、对过往一切真挚情感的彻底否定,以及帝王权威被最亲近之人狠狠践踏后的暴怒!

朕将她置于心尖,予她无上荣宠,几十年宠爱予一身换来的就是这背后狠狠的一刀?在她心里,朕算什么?李唐的江山算什么?我们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又算什么?!

她根本不曾爱过朕!她爱的,自始至终,只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朕,还有显儿、旦儿,都不过是她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恨意,前所未有的浓烈恨意,如同地狱深处喷涌出的岩浆,瞬间吞噬了残存的震惊与痛苦,将他的眼眸烧成一片猩红。他猛地松开扶着书架的手,挺直了脊背,那身姿重新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只是这力量,不再为了开拓与守护,而是为了复仇与毁灭。

他的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再次扫过满地污浊的纸页。忽然,几个更加不堪入目的字眼,撞入了他的视线——

“张易之、张昌宗,傅粉施朱,出入宫掖,承辟阳之宠……后春秋高,二张专政,势倾朝野……”

张易之?张昌宗?傅粉施朱?承辟阳之宠?

即便对某些具体人名陌生,但这寥寥数语的指向,结合上下文,其含义已昭然若揭,恶毒污秽至极!

李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方才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一种比看到“改国号为周”更加直接、更加不堪、更加羞辱的恶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脚底瞬间漫过头顶,让他几乎窒息。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僵硬地、缓慢地弯下腰,从一堆污糟的纸页中,精准地捡起了记载此事的那些碎片。手指冰凉,甚至有些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