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爱恨双影
- 犟种雄主和他的小娇妻
- 蜀郡静姝
- 4586字
- 2026-03-02 21:01:44
五更鼓过最后一记铜锣声尚在檐角回荡之时——天穹仍是幽蓝的铁幕之际——整个宣政殿已被黎明前的暗潮,浸透得像一块浸水的砚台。
墨色沉重而冰凉透骨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拂众人衣角发出呜咽之声像极了那些无处安放的旧日亡魂在低低哭泣……
李治下了肩舆,在一众婢女宦官的簇拥下,踏上了宣政殿的九级石阶。如往常那样,天子李治一头乌黑如墨,浓密的头发束于头顶的发髻戴着紫金高冠,一袭玄色广袖罩衫内衬着褐黄色连珠宝象龙纹圆领袍。系在腰间的玉带左侧则是一把三尺长的青铜夫夷剑。他眸光流转,快速地扫视了圈儿伺候在殿外的宦官婢女,却没有从中找到那抹,令他爱恨交织的身影。
李治不禁目光一凝,眉心骤然拧了起来,皱成一个“川”字,眼尾上挑的凤眸微微眯起。眸子里,划过锐利冰冷的寒芒。他那张线条刚毅,俊朗英气的脸庞上蓬勃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怒容。
呼啦啦,在场的所有婢女,宦官不约而同地跪了一地,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浑身颤抖,模样像极了斜刺里撞见了花猫的耗子。
顿时,殿前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也变得异常紧张窒息。
李治冷眼环顾了下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启口嗓音低沉,听去让人感到十分爽耳,话语轻快道:“行了,都起来吧,该干甚去干甚!”跪在地上提心吊胆的婢女黄门,闻言后,才将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砰”地砸到了肚子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应诺而散。李治愤然地吩咐道:“杏儿,去冷香阁将武姮叫来!”
“陛下,武,武姮她,她哭了一晚上。”
跪在最前的御前婢女杏儿,稍稍掀起眼皮儿瞬了一眼面前的君王,这一瞬之下,吓得她话是越说越结巴,话音也越来越小。
“怎么又哭了一夜?”李治剑眉紧锁,忍着心脏好似被鞭抽般痉挛,下意识地摆出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问道。
想起昨晚夜访时,耳畔回荡着她冤魂般的抽噎,那副可怜楚楚的样子好似一把利刃般,一刀一刀地刻在他的心上疼得他极尽窒息。那一瞬他告诉自己,她还是她的姮儿,这么娇弱的姮儿即使称帝大概也处于不得已。于是,他抱起了她。可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在耳畔反复“提醒”——那声音冰冷而黏腻,像蛇信擦过耳廓,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古老的回响——声音像是他自己的又好像……
“李治,你这就心软了吗?忘了这个狐媚子是怎么毁坏你的名声?她为了实现野心杀光了你所有留给太子的可用之人,残害宗室,荒淫不堪,居然和男宠夜夜笙歌……”
这声音近来出现得越发频繁,总在他心绪动摇时钻入脑海,搅得他心神不宁。李治也觉得很奇怪,他居然未曾因此半道上将这女人扔出去,竟强压住那声音尖锐的嘶鸣,违背了耳畔的提醒,将她抱回冷香阁。这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他冷冷哼了声。重复了杏儿那句“她哭了一夜”犹如火折子遇到石头般即刻将心里的火苗磨得噼啪燃烧爆裂开。不知足的贱人!
“她…”不等杏儿往下说,李治摆手打断了:“行了,去把她叫来吧!”杏儿应了声儿“诺”便退着身子离开了李治的视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武姮才在杏儿的引领下,提着裙裾跨进宣政殿。杏儿插手以礼禀报道:“陛下,武姮来了。”武姮亦赶紧俯身跪拜,五体投地地将脸埋在双手中,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
伏案看书的李治,闻言抬起脸来,不满地瞬了一眼跪在底下的武姮,朝杏儿摆了摆手。杏儿应诺,却步退出了宣政殿。
李治低沉威严中带着训斥问道:“忘了当初朕是如何跟你说的?五更必须在宣政殿候驾,不许迟到犯规则严惩!朕的话,你当耳旁风还敢装出这么一副担惊受怕,委屈可怜的姿态到底图谋什么!”
“陛下…”武姮猛地抬起头睁大了双眸,一脸震惊地望着御榻上的天子。她咬着下嘴唇微微摇了摇头,心想我怎么忘了?如今在皇帝陛下的心里,我早已是狼心狗肺的篡国逆贼,作甚都是别有所图。还震惊什么?半年来,他多重的话没说过?多无情的事没做过呢?
武姮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看他,话音也稍稍有点发颤儿道:“婢子,婢子睡得晚了。陛下…”
“武姮!”话音未落,突闻李治炸雷般地暴喝了声儿,着实吓了她一哆嗦,连忙俯下身五体投地,遮掩了她的痛苦。只觉得昨晚他的那声儿“姮儿”那怀抱,那声“摔疼了吗”就是一场梦幻罢了。他依旧是这么的无情,这么的冷酷,这么的一点旧情都不再念及。
李治语速飞快,话语中包涵愤怒,威慑,还有丝丝缕缕,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疼怜:“在你无法骗过对方的时候,最好不要选择撒谎!你是睡晚了,还是压根一夜没睡,哭了整宿,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几十年了,朕是怎样脾性的人,难道你忘了?不知欺骗朕的后果吗!”
在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提高了分贝。
随之“啪”地一声儿,李治将捧在手里阅读的竹简,狠狠地掷在案几上,着实惊得跪在地上的武姮打了个寒噤。
从席子上起身,李治负手走下台阶,行至武姮跟前躬身,单手托起她的尖尖的下巴,看着她因熬夜之故,消瘦的面容,眼睑下的阴影,隐隐可见。不知怎么的,心竟又好似被蝎子蛰了般,带着毒液窜入肺腑,令他皱起了英挺的剑眉。几乎同时,那冰冷的耳语又欲窜起,被他用更剧烈的头疼般的感觉强行按了下去。他忍痛,冷哼了声儿道:“朕不知道,你这么爱哭。你想干甚?想把自己哭成瞎子才甘心吗!”言毕,他指着殿门道:“滚出去跪着,无旨不许擅自起身!滚!”
武姮双手交叠,加额磕下头去,身体因伤心委屈而颤抖。因为伤痛还未痊愈,适才又跪在坚硬的宫砖上,时间一长便疼得她无法起身,只得被动得跪在那里。李治以为她要躲避迟到的受罚,立时一股火儿直往头顶上窜去。他粗暴地咆哮道:“武姮,是朕的声音太小了,还是你的耳朵聋了!朕叫你滚出去罚跪,你没听见吗!”
“诺”武姮吸了下鼻翼,哽咽着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出殿宇。直挺挺地,武姮又跪在宣政殿前的九级台阶下。
此时,东方那轮金色的火球,已然升到了苍穹中央。它像是和殿内的那位君王事先商量好了般,尽情地挥霍着所有的热量,火辣辣炙烤大地,与坚硬的石阶一起折磨着武姮。其实,体罚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了痛。真正的痛在她的心里,那种被自己爱的人恨之入骨的痛。
就这样,熬到了晌午时分。跪在宣政殿石阶下的武姮,已然被当头的烈日晒得整个人都虚脱了。她脸色惨白得就像一张银纸般,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青石砖上,印出了她膝盖上的大片血迹…
突然,天阴了下来,风聚集着乌云,以迅雷之势遮住了太阳,层层压迫,将整个皇宫笼罩地暗无天日,混混沌沌。
这时,李治步下宣正殿的九级台阶,瞧见武姮虚软地跪在殿前的台阶下的青石砖上,石砖上沾染了些许血迹。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她面前,高大、威武,好似一座大山,完完整整地遮住了她的娇小。“你还挺听话的嘛!”他看了眼她流血的腿,微微地蹙了下入鬓的剑眉,语气里夹杂着复杂的情愫,以威严的声调掩盖着。
武姮虚软地点了下头,声如蚊蝇般地应了声“诺”
“起来吧,快下雨了,别淋病了。下不为例!”李治看着她,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溢出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怜惜,语气平缓道。
武姮腿上的伤,再度裂开流出鲜血,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起来时,脚下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李治不着痕迹地扶了她一把,让她脚踏实地站稳之后,利落地抽回扶持她的手臂。
还未等武姮反应过来,李治早已穿过她身边,走到肩舆前。
望着他健硕精壮的背影,武姮的双眸罩上了氤氲,晶莹的泪水挣扎般地在眸子里打着转儿,却倔强地不肯冒出。武姮心里明白,他让自己到身边伺候,做他的近身婢女,每天都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却难以得到他的宽恕和原谅,忍受他洒在她受了重伤的心口上一把把白色的盐,或许是他对她的另一种更为残酷的惩罚吧!
九郎,曦月要怎样做,你才能冰释前嫌,原谅曦月呢?
武姮眸子里的眼泪,终是唰唰地淌了下来。不知不觉间,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裂开的膝盖上,好似带着咸盐的水洒在她的心伤上,疼得她差点再次摔倒,而皇帝陛下却早已登上肩舆连背影都带着决然。
殿内烛火通明,丝竹声绕梁,赵丽妃乌黑的长发梳成双环望仙髻,发髻上珠翠琳琅,华丽而又繁复。她是个记忆力很强的女人,因李治曾在与之缠绵时说过“丽娘梳双环望仙髻美得不可方物,朕最喜欢爱妃打扮得珠光宝气的样子尽显华贵娇媚。”赵丽妃便再也忘不了此言。
这晚见驾,她特别让婢女给她换上了那件,李治在画舫搂着她,甜蜜得唤她是解语花时的绯红舞衣。此时的赵丽妃随着丝竹管乐,正旋着裙摆跳《惊鸿舞》。腰肢软得像没骨头,每一个转身都精准地对着李治的方向,眼尾那颗胭脂痣随着笑意晃悠,像刻意粘上去的红点。
李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玉如意。舞到尽兴处,她顺势跪坐在榻边,双手捧起一盏酒,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陛下,这杯‘醉春酿’是丽娘亲手温的,您尝尝?”他垂眸睨着赵丽妃,瞧见她的指甲涂着蔻丹,捧着酒杯的手刻意抬高,连指尖的弧度都透着精心设计的“乖巧”。他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放在唇边沾了沾——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可他指尖竟觉出一丝凉,像今早武姮为他系玄狐斗篷时,指尖不经意蹭过他脖颈的温度,却比这暖炉更实在。
赵丽妃见他不饮,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想为他理一理衣襟——指尖刚碰到他的广袖,李治却下意识偏了偏身。这一动让赵丽妃的手僵在半空,她随即又笑起来,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却立刻掩成了委屈:“陛下是嫌丽娘笨手笨脚吗?”
李治没答,目光落在她悬着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他不禁心头一怔,脑海翻腾出前日早晨,武姮为他拭汗时的样子。
彼时,那个女子踮着脚,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角,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连绣在帕角的兰花都蹭到了他的耳廓。后来,那方绣着双飞大雁的帕子被他甩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时后腰旧伤被扯到,闷哼的那声轻响,细得像针却扎得他现在想起都不由得皱眉。
当下,赵丽妃黄鹂鸟般娇软的一句“陛下为何不多饮一些,是妾粗苯没能让陛下满意?”瞬时将天子拉回到了现实。他抿唇审视着跪坐在身边垂眸噘嘴的赵丽妃,见她此刻眼眶微红,委屈极了的样子。
只是,那抹“委屈”像画上去的,连泪珠都悬在睫上不落下。
李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什么解语花,都不过是他说来故意气武姮的,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亲爱别的美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面前这自以为被皇帝当成心尖人的赵丽妃,她连温酒献舞都是在刻意讨好,每一个动作都缺乏真情。这让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上午,她为他跪捧托盘时,膝盖在青石砖上跪得发红也没吭声;昨夜赤足追出来时,玉足踩在冰地上,喊“九郎”的哭声里,连破音的颤抖都透着没法演的绝望。
“陛下?”赵丽妃见他走神,又轻唤了一声,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背。
李治猛地回神,那试图干扰他的冰冷声音似乎因他想起武姮的真实痛苦而暂时退却了,但他心绪依旧烦乱。他抬手避开赵丽妃的触碰,语气冷了些:“舞跳完了,你先下去吧。”赵丽妃的笑彻底僵住,却还是乖乖起身屈膝退了出去。
初春的夜风,穿过长秋殿内殿的窗子,料峭地带起鹅黄色的垂幔,偏巧让李治清晰地看到,还未走出内殿的赵丽妃顿住了脚步,往自己这边回望的神情。那抹不甘,毫不掩饰地显露在他面前。
哼,如此方为后宫庸脂俗粉该有的真实!
不想了,一个用来报复武姮的庸脂俗粉罢了,想这么多干嘛,还是先想一想明天该如何联系涂山那边的狐仙,与之商议如何解救卫子夫吧。
就在这时,皇甫顺从侧门闪入,将一枚雕刻着“苏晨”两个字的玉佩,双手呈给了斜卧在锦榻上的皇帝陛下李治道:“陛下,涂山那边派来了使节,臣已将其安排在不远处的玄真观暂住了。想是他们大王....陛下可否见一见?”
李治颔首,神色颇为严肃地叮嘱道:“明日辰时,朕亲自前往一见!此事不许第三个人知晓!”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微凉的玉佩,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清明,来抵御那不时侵扰心神的、冰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