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芈叶蓁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轻飘飘六个字,像道无形的枷锁,将李治困在寻妻路上整整五年。

帝乡的风总带着股说不清的凉意,吹得他藏青色袍角翻飞,也吹得随行护卫的甲胄泛着冷光。

这日黄昏,队伍停在一片荒芜的驿站外,李治勒住缰绳,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是他上个月刚踏遍的“忘川墟”,连地府判官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却依旧没寻到武姮半分踪迹。

“陛下,要不再回帝乡问问始皇陛下和武皇帝?”内侍皇甫顺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这话此前已被侍卫提过三次,每次都被李治冷脸打断,可眼看着陛下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实在忍不住再劝一次。

李治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也不是没问过帝乡的这两位至交好友,可是他们也不能违背天命,不可私下将天机泄露给他。泄露天机非但无法帮助李治找到武姮,反倒会殃及他们自身在帝乡的寿数。问芈叶蓁?

那小丫头连天子都敢拒,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必了。”李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天机不可泄露,朕既为天子,便该遵天意。”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从衣袖中拿出那方绣着双飞大雁的帕子——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的情深。双飞雁,双飞雁是恩爱夫妻的象征。大雁虽是扁毛牲畜却形影不离忠贞不渝。不找到她,雄雁当如何独处?

五年了,他从异界的繁华城镇寻到偏僻乡村,甚至闯过地府的奈何桥,渴了就饮离恨天外的灌愁海水,那水苦涩得能拧出泪来;饿了便啃悔青米果,嚼着嚼着,连心肝都跟着发苦。若不是心底还揣着“夫妻有缘必重逢”的念想,他怕是早便请旨玉帝,求个投生转世的机会了。

“陛下,甚天机不可泄露啊!”队伍末尾,一名年轻侍卫终于忍不住抱怨,声音里满是丧气道,“分明就是那姓芈的臭丫头有意折磨我等!依臣看,武小娘子说不定早已…”

“转世”二字还没落地,李治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出鞘的剑。那侍卫被这眼刀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喉咙里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连头都不敢抬。

李治心里何尝没有过这样的猜测?五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临时歇脚的驿站里,他矗立在窗口,听着萧瑟的深秋风声,看着外面犹如帘幕般的秋雨。看着秋雨变成飘扬的雪花,又从雪花变成纷纷的落樱柳絮。

夜晚,他独自在客房内望着窗外的皓月,泪水悄然落下。感觉明月再美也不如姮儿的万分之一。不管姮儿在哪里,走得多远也走不出他的思念。

可这么想,终究长期寻觅不得,也让他感到希望渺茫。是不是曦月真的不愿再见到他,才求女娲把她藏到了朕寻不到的地方?

或者,她真的投胎转世了?

每次思想至此,绝望就好似绳索般勒住了他的脖子。

即使如此,可他偏不许任何人说出。有些话,一旦从别人嘴里说破,绝望就真的成真了。

君臣间的气氛僵了片刻,忽有一名护卫指着前方,声调陡然高扬,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喜:“陛下!您看!前面就是桃夭镇了!”李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隐约有灯火闪烁,青灰色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酉时已过,初春的天暗得快,这会儿早已没了日光,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

李治松了口气,对众人道:“进了镇,寻户人家借宿吧。”

众人齐声应诺,扬鞭催马,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响亮。桃夭镇的城门很简陋,不过是两扇朽坏的木门,连个守城的士兵都没有,倒和人世间的城镇大不相同。进了城,天彻底黑透了,阴云压得很低,连颗星星都看不见。皇甫顺赶紧从包裹里摸出火折子,“哧啦”一声擦燃,点亮了随身带着的紫檀木框架雕花灯笼——灯笼上还缠着几缕红绳,是七年前上元节作为婢女的武姮亲手系的,如今颜色虽淡,却依旧透着几分暖意。

“陛下,夜深了,臣给您打着灯笼照路吧!”皇甫顺将坐骑让给一名受伤的侍卫,提着灯笼快步上前。李治挑眉笑了笑,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松:“不累吗?这镇上瞧着偏僻,未必有客栈,还不知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人家。你还是骑上马,给朕照亮就好。”

“谢圣人体恤!”皇甫顺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憨气道,“臣骑了一路马,屁股都颠疼了,正想歇会儿呢!”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李治也忍不住“呵呵”两声,说了两个“好”字。君臣十多人说说笑笑,倒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深巷。

这巷子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路面是青石板铺的,今天显然下过雨,石板上滑溜溜的,还积着些水洼。马儿走在上面,四蹄时不时打滑,皇甫顺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好几次都差点趔趄着摔倒,灯笼里的烛火也跟着晃悠,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治看着眼前的巷子,心里一阵发酸。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那是一处带亭顶的双扇黑漆大门,亭顶下挂着两个彩色灯笼,灯笼上绣着细碎的桃花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陛下,这儿定是有人家了!”皇甫顺喜出望外,加快脚步上前。

李治跃下马来,皇甫顺赶紧扶住他,低声提醒:“陛下,仔细脚下滑。”李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

“咚咚咚——”皇甫顺叩了三下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抬手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带着几分迷糊:“是谁啊?这么晚了。”

听着那孩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治君臣心里都燃起了希冀——总算能找个地方歇脚了。可那孩子似乎个头太小,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跳跃声,显然是够不着门栓。

“小童,你家大人可在?让他来开门吧!”皇甫顺放缓了语气,尽量显得温和。这里的大人是指父母,古典中国人称呼大人多为父母而不是官员。当然,除了辫子奴隶王朝外!

话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道女声,娇滴滴的,清丽悦耳,像山谷里刚飞出来的黄莺,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来者何人?这么晚了,可不能随便给人开门啊。”

这声音撞进李治耳膜的瞬间,好似惊雷般震得他浑身猛地一怔,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

是她!

是姮儿!五年了,他听遍了异界的各种声音,却从来没有哪道声音,能如她这声娇软瞬间揪住他的心。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穿着她最爱的石榴色连珠朱雀齐胸裙,鹅黄色颊撷团花广袖上襦,乌黑光亮的长发梳成漂亮的双螺髻,发髻上插着自己送她的那支玉簪,说话时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

可转念一想,他又慌了。姮儿是不是还在怨他?当年他那般误会她,将她贬去杂役坊,任由她受尽那些恶奴凌辱欺负,后来又百般折磨羞辱她。尤其是她失踪前的那晚.....

她会不会早已不想再见到他?说不定,她就是故意躲在这桃夭镇,就是为了避开他。

李治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摆摆手,让身边一名侍卫上前说话:“你去跟里面说,就说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想借宿一宿。”他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听见她带着怨恨的拒绝。

侍卫依言朝着门里喊了句,很快,里面便传来门栓转动的“嘎吱”声。

门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女子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交领襦裙,腰间系着粉紫色的腰带,乌黑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珍珠花。就像他当初跟傅娘说的那样,她回到异界变回了双十年华的小娘子,依旧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身姿婀娜得像株初春的柳。

李治站在原地,激动得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忘了。耳畔好似迭起了《诗经秦风,蒹葭》之声,悠扬婉转,带着执着和不甘,迷茫和希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寻了五年的人,竟真的站在了他面前。

女子也看清了门外的人,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门栓“哐当”掉在地上。她睁着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怔怔地看着李治,泪水霎时好似决堤之河滂沱而下。好半晌,李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轻轻唤了声:“姮儿。”女子的嘴撇了撇,终于还是忍不住,哭着喊出了这两个字:“陛下!”

可还没等李治再说些什么,忽地,耳畔传来“噶——”的巨响,一阵黑色的旋风猛地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直直扑向两人。李治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里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画卷,瞬间被拉回了七年前那个令人撕心裂肺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