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惨死

我死在二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不大，却冷得钻骨头缝。我躺在出租屋冰凉的地板上，连爬回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屋子又小又暗，墙皮都掉了，窗户关不严，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我裹着一床薄得像纸一样的被子，却还是从头顶冷到脚尖。

我一直在咳，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一阵一阵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生命正在一点点从我身体里流走。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我今年二十六岁，毕业整整五年。

在别人眼里，我是懂事的女儿，是顾家的姐姐，是孝顺又省心的好孩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五年我过得有多憋屈，有多廉价，有多不值。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八千整。

不多，但在普通上班族里，也算够花。

可我从上班第一个月开始，就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每个月发工资，第一时间给家里转五千。

雷打不动，一天不晚，一分不少。

剩下三千块，是我一个月全部的生活费。

房租一千八，水电网费一百五，吃饭通勤省着花也要一千出头，杂七杂八再扣掉一点，我每个月几乎是一分钱都剩不下。

我过得有多省？

这么跟你说吧。

我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换季永远穿打折区最破的那几件；护肤品从来不敢买牌子，最便宜的保湿霜用到空瓶还要剪开刮干净；感冒发烧从来不去医院，硬扛，扛不过去就去小诊所拿点最便宜的药；外卖永远只点满减后十块钱以内的，连瓶三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朋友叫我出去吃饭，我永远说“没空”“不想去”“减肥”。

其实不是不想，是我真的没钱。

我所有的钱，都寄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我那时候总天真地以为，我这叫孝顺。

我爸妈养我不容易，小时候家里穷，他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我。现在我工作了，能赚钱了，我就该让他们享享福。

我弟比我小四岁，被家里宠得不成样子，大学毕业不上班，天天在家打游戏，伸手要钱。

我爸妈说：“你是姐姐，你多帮衬点。”

我就帮。

我爸妈说：“你弟以后要买房买车娶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得出力。”

我就出。

我像一头不知道累的牛，拼命赚钱，拼命省钱，拼命把钱往家里送。

我以为，我掏心掏肺，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我以为，我懂事退让，总能换来一点心疼。

我以为，血浓于水，家人总归是家人。

直到我把自己彻底熬垮。

长期熬夜加班、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压力过大，我的身体早就垮了。一开始只是累，后来是疼，再后来，我连走路都喘，随便动一动就头晕眼花。

我不敢去医院，我怕花钱。

我怕一检查，就要花好几千，那样我就没法给家里转钱了。

我就一直拖，一直扛，一直骗自己：没事，年轻，扛扛就过去了。

可最后，我还是扛不住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眼前一黑，直接摔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浑身疼，冷得发抖，咳得停不下来。我摸出手机，想打个急救电话，却发现我连几百块的急诊费都拿不出来。

我银行卡里，只剩下几十块钱。

那一刻，我真的慌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爸妈。

我想，我是他们的女儿，我都快死了，他们总不能不管我吧。

我哆哆嗦嗦，用尽全身力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我妈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音。

“干嘛呀？我正看电视呢。”

我喘着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妈，我难受……我快不行了，你能不能给我转点钱，我要去医院……”

我以为，她会慌，会急，会问我怎么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妈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嫌弃和烦躁。

她立刻提高了声音：

“去什么医院？又乱花钱！你弟马上要买房了，家里所有钱都得留给他，一分都不能动！你那点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别在这时候添乱！”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好像瞬间冻住。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忍着疼，小声解释：“妈，我真的很难受……我可能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我妈语气特别硬，“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你弟的婚事最重要，你别不懂事！”

“可是我……”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我挂了！”

“啪”的一声。

电话被直接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嘟——嘟——嘟——”

一声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躺在地上，雨水从窗户缝飘进来，打湿了我的头发。

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心一点点沉到谷底，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直到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

我这五年的付出，五年的委屈，五年的省吃俭用，五年的掏心掏肺……

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女儿，不是亲人，不是宝贝。

我只是一个免费的提款机。

一个为了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而存在的工具人。

他们心安理得吸我的血，花我的钱，享受我的付出，却从来没有问过我：

你累不累？

你苦不苦？

你钱够不够花？

你身体好不好？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我给他们转了五年钱，少说也有三十万。

那是我用青春、健康、熬夜、委屈一点点换来的钱。

可到我快要死的时候，他们连几百块的医药费都不肯给我。

甚至觉得，我生病，是不懂事，是添乱。

多可笑啊。

我越想越觉得讽刺，越想越觉得心寒，越想越觉得这辈子活得太不值。

我为了别人活了二十六年，委屈了二十六年，付出了二十六年，最后落得一个孤零零死在出租屋的下场。

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没有人疼。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视线开始发黑，呼吸越来越弱。

我能感觉到，生命正在离我远去。

我不恨，也不怨了，只剩下深深的不甘。

如果有来生。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再也不要做那个懂事、心软、好欺负、任人拿捏的女儿。

我再也不要做扶弟魔，不要做牺牲品，不要被亲情绑架。

我再也不要把自己的钱、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白白送给一群不心疼我的人。

下辈子，我要为自己活。

我要存钱，要买房，要爱自己，要过得舒服，要活得有底气。

谁也别想再欺负我，谁也别想再榨干我。

若有来生，我只做我自己。

……

“嗡——嗡——嗡——”

一阵熟悉的手机震动声，猛地把我从黑暗里拽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冰冷感、绝望感，还牢牢缠在我身上。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

不是那个阴冷潮湿、等着我去死的出租屋。

不是那个掉皮的墙，不是那床薄得可怜的被子，不是窗外冰冷的冬雨。

而是我刚毕业时租的小单间。

墙面干净，阳光充足，窗户透亮，被子暖烘烘地盖在身上。

一切都干净、温暖、真实。

我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

我抬起手，放在胸口。

心跳有力、平稳、鲜活。

没有疼痛，没有咳嗽，没有窒息，没有那种快要死掉的虚弱。

我……没死？

我猛地抓过桌上的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屏幕“咔哒”一声亮起，时间清晰地跳了出来——

2020年1月17号。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这个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的日子。

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给家里转五千块钱的日子。

更是我悲剧一生，正式开始的那一天。

我……重生了？

我回到了五年前。

回到了我还没有被榨干、没有被拖垮、没有被掏空一切的时候。

回到了我还年轻，身体还好，人生还有无数选择的时候。

巨大的震惊、狂喜、心酸、恨意，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老天有眼。

真的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手机再一次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妈妈。

看到这两个字，前世临死前的绝望、心寒、痛苦、不甘，像潮水一样狠狠砸向我。

就是这个电话。

就是这一天。

就是这句话。

把我推入了长达五年的地狱。

上一世，我接了这个电话，满心欢喜、心甘情愿地转了五千块。

从此一步步沦陷，一步步被榨干，一步步走向惨死的结局。

但这一世。

不一样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神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硬，一点点变得坚定。

所有的软弱、心软、懂事、孝顺，在这一刻，全部被我碾碎、扔掉、彻底抛弃。

我不会再傻了。

不会再付出了。

不会再任人拿捏了。

不会再做那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从今天起。

谁也别想吸我的血。

谁也别想道德绑架我。

谁也别想毁掉我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

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