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初的针脚

一

周日早上八点，我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吵醒。

「小野寺同学！起床了吗？我今天查了好多布料店的资料！」

「这家好像很不错！有卖你说的那种缎面！」

「【图片.jpg】【图片.jpg】【图片.jpg】」

「啊，如果还在睡觉就继续睡！不用回我！」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睡意全无。

昨天晚上我们才加了LINE好友，她的头像是一只柴犬，名字是「光莉」——名字后面那个闪电符号让我莫名觉得符合她的气质。

「起了。」

我回复了一个字，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

「太好了！那今天可以去看布料吗？我查了营业时间，十点开门！」

「可以。」

「耶！那我们在车站前集合？十点？」

「好。」

「太期待了！等会见！」

我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发了三秒的呆。

约好了，和白川光莉，一起去布料店。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恍惚，上周这个时候，我还是那个在教室里隐形的人，而现在——

手机又震动了。

「对了小野寺同学，你喜欢吃什么？我买点吃的带过去！布料店旁边有家超好吃的可丽饼店！」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买两份！等会见！」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二

九点五十分，我到达车站前广场，远远就看见了白川光莉。

她今天穿着浅粉色的卫衣，下面是白色的阔腿裤，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正在东张西望，看到我的瞬间，她高高地挥起手。

「小野寺——！这里这里！」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早安！」她把一个纸袋递给我，「给！草莓奶油可丽饼！我的是巧克力香蕉的！」

「……谢谢。」

「那我们走吧！店在这边！」她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我看，「我昨晚查了一下，这家店评价超好，有人说布料种类特别全，还有专门做COS服的专区！」

「COS服专区？」

「嗯嗯！好像是因为附近有漫展中心，所以很多COSER都去那里买材料！」她兴奋地说，「我也是看论坛才知道的！小野寺同学知道吗？」

「不知道。」

「对吧对吧！我也是新发现！」

她说话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我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马尾随着步伐一甩一甩。

这个人，周末也会起这么早吗？会专门查资料，找布料店，买可丽饼——为了一个昨天才认识的、班里存在感最低的同学。

「小野寺同学？」

「啊？」

「绿灯了！」

我回过神，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三

布料店比我想象的大，整整三层楼，从基础的棉麻布料，到高级的进口蕾丝，应有尽有。一楼是日常用布，二楼是特殊面料，三楼是工具和配件。

「哇——！」

白川光莉一进门就发出了惊叹。

「好多布！好漂亮！」

她冲到一个货架前，伸手摸了摸一匹粉色的棉布。

「这个好软！」

然后又跑到另一个货架前。

「这个花纹好可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小野寺同学！」她回头叫我，「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二楼。」

「好嘞！出发！」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我提着两个可丽饼袋子跟在后面。二楼的人少了很多，货架上陈列着各种特殊面料——天鹅绒、丝绸、欧根纱、蕾丝……

白川光莉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

「这些布……看起来好贵。」

「嗯。」

「那个暗夜公主的衣服，大概需要多少种布？」

我拿出手机，打开她之前发的设定图。

「外裙用缎面，里衬用棉，蕾丝需要两种，一种是裙摆的宽蕾丝，一种是袖口的细蕾丝。腰带用天鹅绒，蝴蝶结部分需要硬纱。」

「……好、好专业。」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表情像在听天书。

「能听懂吗？」

「完全听不懂！」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我带了你来嘛！」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

「麻烦小野寺老师教学的时候，慢一点，让我记一下！」

「……老师？」

「对啊！你是我请的服装制作老师！」她眨眨眼，「学费就是可丽饼！」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走吧。」

四

「这个是缎面。」

我指着一匹深黑色的布料，手指轻轻抚摸表面。

「光泽感强，适合做外裙，缺点是容易勾丝，缝的时候要小心。」

白川光莉凑过来，学着我的样子摸了摸。

「好滑！」

「嗯，你摸一下这个。」

我指向旁边的另一匹布，她伸手摸了摸。

「这个……没那么滑？」

「这是仿缎，便宜一些，但光泽感和垂感都差一点。」

「那我选贵的那个！」她毫不犹豫地说，「要做就做最好的！」

「预算呢？」

「攒一攒就有了！」她拍了拍胸口，「为了暗夜公主，我可以吃一个月泡面！」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犹豫。

「那里衬用这个。」

我拿起一匹白色的棉布。

「透气，吸汗，穿着舒服。」

「好！记下了！」

她认真地在本子上写字：里衬-白色棉布（透气吸汗）。

「蕾丝在这边。」

我带她走到另一排货架前，各种各样的蕾丝卷成卷，整齐地排列着。宽的窄的，花的素的，从几块钱一米的机制蕾丝，到上百元一米的进口手工蕾丝。

「哇——」白川光莉的眼睛又亮了，「好漂亮！」

「设定图上的裙摆蕾丝，宽度大概需要八厘米左右。」

我拿起一卷黑色的宽蕾丝。

「这种怎么样？」

她凑过来仔细看，花纹是复古的玫瑰藤蔓，边缘是波浪形的。

「好好看！」

「那这个作为备选。」

我把蕾丝卷放到她怀里，又拿起另一卷。

「这个花纹更密一点，风格更华丽。」

「也好看！」

「还有这个。」

「都好看！」

她抱着三四卷蕾丝，一脸幸福。

「怎么办，选不出来……」

「可以买样品回去对比。」

「样品？」

「嗯。」我指着货架上的小剪子，「每种剪一小块，回去放在布料上对比效果。」

「诶——可以这样吗？」

「可以的。」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剪子开始剪样品。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想起第一次跟祖父来布料店的场景。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摸一摸，什么都想带回家。

「小野寺同学。」

「嗯？」

「你小时候，也经常来这种店吗？」

「嗯，跟祖父一起。」

「他教你选布料？」

「对。」

「好棒啊……」她轻声说，「我小时候，没有人教我这个。」

我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专注地剪着蕾丝样品。

「我奶奶很早就走了，妈妈对和服什么的完全没兴趣。所以每次去奶奶家，看到那些人偶，都只是觉得好看，不知道为什么好看。」

她剪完最后一小块，抬起头对我笑笑。

「所以今天超开心的！终于有人教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更轻、更软，像那匹缎面的光泽。

五

从布料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白川光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除了样品，她还买了针线、剪刀、卷尺等各种工具。

「小野寺同学，接下来去哪？」

「我家。」

「诶？」

「量尺寸。」

「啊！」她恍然大悟，「对对对！要做衣服要先量尺寸！」

我看着她。

「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毫不犹豫，「现在就去？」

「嗯。」

我们又坐上电车，往我家方向去。电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她把今天买的战利品一件件拿出来看，时不时发出「这个好漂亮」「那个好喜欢」的感叹。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声音，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小野寺同学。」

「嗯？」

「你家店，除了祖父和你，还有别人吗？」

「没有。」

「就你们两个人？」

「对。」

「好厉害啊……」她收起那些布料样品，转头看着我，「两个人，能做那么多复杂的人偶。」

「祖父做了五十年了。」

「五十年……」她重复了一遍，「小野寺同学以后也要继续做吗？」

我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看着窗外，「家里只有我一个，祖父年纪大了。不做的话，店就没了。」

她安静地听着。

「但是……」

「但是？」

「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我的声音很轻，「祖父的手艺，我学不到一半。」

电车进站，广播响起，我站起身。

「到了。」

她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下车，出站后走十分钟，就到了我家的店。

「哇——白天看也好棒！」她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招牌，「『小野寺人偶店』，好有历史感！」

「进来吧。」

我推开门，让她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淡淡的檀香味，柔和的灯光，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人偶。

「祖父今天出门了，不在。」

「好可惜，我还想见见他呢。」

「下次吧。」

我带她穿过店面，走进后面的生活区，客厅不大，但很整洁。让她坐在沙发上后，自己去房间拿卷尺。回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墙上的一张照片看，那是祖父年轻时和一位老师的合影，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尊精美的人偶。

「这是你祖父？」

「嗯。」

「旁边的人呢？」

「他的老师。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她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我，「小野寺同学，你开始做这个，也是因为祖父吗？」

「……嗯。」

「从小就喜欢？」

「不记得了。」我在她对面坐下，「从记事开始，就在看祖父做这个。长大一点，就开始帮忙，再长大一点，就开始自己试着做。」

「所以是，自然而然的？」

「大概吧。」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小野寺同学喜欢吗？」

我愣了一下，喜欢吗？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我握着卷尺，看着自己的手，「做的时候，不会想别的，只是做。做好之后，看着成品，会觉得——」

「会觉得？」

「不坏。」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坏？就这个？」

「……嗯。」

「好可爱。」她笑着说，「小野寺同学的评价标准好严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她又说，「我懂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什么都忘了。」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小野寺同学做衣服的时候，一定是那种感觉吧？」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发现——她说得对。

六

「那，开始量尺寸吧。」

我站起身，打开卷尺。

白川光莉也站起来，张开双臂。

「需要脱外套吗？」

「……嗯，最好脱掉。」

她爽快地脱下卫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我的目光不知道该放哪里。

「先量肩宽。」

我绕到她身后，把卷尺从背后绕过。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

「小野寺同学？」

「……别动。」

我深吸一口气，专注地读取卷尺上的数字。

「肩宽，38。」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胸围。」

「诶？」

我的手停在半空。

「……需要量。」

「啊，好！」她立刻站直，「怎么量？」

「把卷尺绕过……最突出的位置。」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点点头，主动帮我按住卷尺的一端。

「这样？」

「嗯。」

我握着卷尺的另一端，从她背后绕过。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85。」

「记下了！」

「腰围。」

这次她主动把卷尺按在腰上。

「这里？」

「稍微往上一点。」

「这样？」

「嗯。」

我再次绕过她身后。

她的腰很细，卷尺轻轻围住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

「……62。」

「好细！」她自己感叹道，「比我想的细！」

我努力不去想她在说什么。

「臀围。」

「诶——」

她的脸微微红了，但还是很配合地站好。

「量吧。」

我蹲下来，把卷尺从她臀部绕过。

手指再次碰到她的身体，T恤的下摆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88。」

「记、记下了！」

她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差不多了。」

「辛苦了！」她合上本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原来量尺寸这么复杂！」

「嗯。」

「那小野寺同学，接下来要做什么？」

「画图纸。」

「图纸？」

「嗯。」我解释说，「根据尺寸和你提供的设定图，画出每块布料的形状和尺寸，然后裁剪，缝制。」

「听起来好复杂……」

「一步一步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小野寺同学，你讲这些的时候，真的眼睛会发光。」

「……是吗？」

「嗯！」她用力点头，「所以我相信，这件衣服一定会做得很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收好卷尺。

「对了小野寺同学，」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周末有空吗？」

「……应该。」

「那下周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去买布料吗？带着今天选的样品，去对比一下？」

「可以。」

「太好了！」她双手合十，「那到时候再联系！」

七

送走白川光莉后，我一个人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暗夜公主的设定图，然后拿出本子，开始画图纸。

肩宽38，胸围85，腰围62，臀围88……

这些数字在脑海里转化成具体的形状，衣长需要多少，袖长需要多少，裙摆的弧度怎么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小野寺同学！我今天超级开心！」

「谢谢你带我去布料店！」

「还有量尺寸的时候，不好意思让你麻烦了！」

「总之，今天真的谢谢你！」

「明天学校见！」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几秒后，收到回复。

「晚安！明天见！」

我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忽然想起她今天说过的话。

「小野寺同学做衣服的时候，一定是那种感觉吧？」

那种感觉——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手中的线。时间过得飞快，做完之后，看着成品，会觉得「不坏」，原来那就是「喜欢」。

我低下头，继续画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