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的大火,烧了整整数日才缓缓熄灭。
焦木与灰烬被风雨冲刷,渗入泥土之中,曾经连绵的殿宇只剩下断壁残垣,刻着剑痕的石阶裂得七零八落,山风穿过残破的殿柱,发出低沉呜咽,像无数亡魂在无声叹息。
四方修士早已散去,各自退守一方,瓜分了残存的灵脉与资源。曾经喧嚣鼎盛的仙山,再度变回人迹罕至的荒山,连飞禽走兽都不愿久留,只余下满目荒凉。
时光无声流淌,又是百年掠过。
凡世间再度兴起战火,王朝崩塌,流民四起,生灵涂炭。凡人与修士的界限愈发模糊,有人弃剑归田,有人入山避世,有人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如草芥,如飘萍。
大地深处,无数枯骨层层叠叠,沉眠于尘土之下。
战火之殇,杀戮之怨,枉死之恨,不甘之怒……亿万生灵的残念与戾气,在地下缓缓沉淀、交织、凝聚,化作一缕缕阴冷浑浊的气息,顺着地脉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一处万古沉寂的深渊。
那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裂隙,位于青冥山以西千里之地,群山环抱,终年不见日光,古名无妄渊。
无人知晓,这处看似死寂的深渊之下,藏着连岁月都无法磨灭的幽暗。
百年间,怨气不断涌入,阴气日益浓稠。
深渊底部,一粒沉寂万古的幽暗种子,在无尽戾气滋养之下,缓缓,缓缓,睁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界隙之间,那道灰影依旧悬立。
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未曾动容。
只是静静注视着人间沧桑,注视着深渊之下,那一缕悄然苏醒的幽暗。
无妄渊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城镇,名落风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多以打猎、采药为生,因远离凡世纷争,日子过得还算安稳。镇上人只知道西边深渊阴森可怖,从不敢靠近,代代相传,那是禁地,是活人不能踏足的地方。
这一年,入秋之后,天色便一直阴沉。
连日阴雨,淅淅沥沥,不见日光,空气阴冷潮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镇上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猎户在山中失踪,只留下几件带血的碎衣,不见尸骨,不见挣扎痕迹,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再到夜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仍能听见镇外传来低沉的嘶吼,不似兽吼,不似人声,刺耳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来,夜里开始有人消失。
睡在枕边的人,一觉醒来,只剩空床,地上连脚印都不曾留下,只余一丝淡淡的阴冷气息,转瞬即逝。
恐慌,如同阴云,笼罩了整座落风镇。
镇上的老者焚香祷告,求神拜佛,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怪事愈演愈烈,白日里都敢有黑影在巷间一闪而过,鸡犬不鸣,牛羊伏地,整个镇子死气沉沉。
镇中唯一的读书人,姓周,名砚,年方二十有四。
他父母早亡,独自居住在镇东一间破旧小屋,平日靠教几个孩童识字为生,性子沉静,不信鬼神,遇事比旁人多几分冷静。
接连有人失踪后,周砚察觉不对。
他不信什么妖魔鬼怪,只当是山中有猛兽流窜,或是恶人作祟。当夜,他悄悄藏在窗边,手持一把柴刀,屏息凝神,盯着屋外漆黑的雨夜。
三更时分,雨势渐大。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巷口滑过。
那东西身形佝偻,四肢异常修长,指爪尖锐如钩,浑身覆盖着一层幽暗黏液,在雨夜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绿光,冰冷,空洞,没有丝毫神智。
黑影停在一户人家门外,鼻尖微动,似乎在嗅着生人的气息。
随即,它伸出尖爪,轻轻一划,坚固的木门如同纸片一般裂开。
屋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转瞬沉寂。
周砚心脏狂跳,握紧了手中柴刀。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东西,绝非野兽,更非人类。
不等他多想,那黑影已然拖着一具无声的躯体,从屋中退出,转身便朝着西边无妄渊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漆黑雨夜之中。
周砚压下恐惧,咬牙跟了上去。
他要弄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又要把人带到哪里去。
一路向西,越走越是阴冷,草木枯萎,泥土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腥气混杂的味道,令人作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无妄渊,到了。
那黑影纵身一跃,跳入深渊之中。
周砚匍匐在草丛边缘,探头向下望去,只一眼,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深渊之下,不再是死寂一片。
无数道黑影在幽暗之中穿梭游走,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似人非兽,有的身躯庞大,有的细小如蛇,个个气息阴冷,眼泛绿光。
而那些被抓来的活人,早已失去气息,倒在地上,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浑身精气与魂魄,被那些黑影一点点吸食殆尽,只剩下惨白枯骨。
在深渊最底部,一团浓郁到极致的幽暗雾气缓缓翻滚。
雾气中央,一粒漆黑如墨的种子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便有一缕幽暗气息散开,化作新的黑影,涌入深渊各处。
魔种。
以怨气为土,以生灵精血为养分,以魂魄为食粮。
一旦彻底苏醒,整个天地,都将被幽暗吞噬。
周砚浑身颤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镇上消失的人,都成了这怪物口中的食粮。
这不是鬼怪作祟,这是灭顶之灾。
一旦这些黑影冲出无妄渊,落风镇,乃至整个世间,都将化为人间炼狱。
他不敢久留,悄然后退,转身朝着落风镇狂奔而去。
他要回去,要带着镇上剩下的人逃走。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魔种苏醒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周砚刚奔出山林,便听见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嘶吼。
无数黑影从无妄渊中疯狂涌出,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落风镇席卷而去。
阴冷气息瞬间笼罩天地,绿光在黑夜中连成一片,宛如地狱降临。
他回头望去,只见落风镇的方向,火光骤起,哭喊与惨叫划破雨夜,随即又被凄厉的嘶吼吞没。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所有声音,尽数消失。
火光依旧在燃烧,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跑出。
一座安稳百年的小镇,就此沦为死城。
周砚僵在原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镇上的老人,孩童,朝夕相处的乡邻……全都没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毁灭。
黑影潮水分食殆尽,再次涌动,朝着更远的村落、城镇蔓延而去。
所过之处,生灵绝迹,寸草不生,只余下死寂与枯骨。
魔气席卷大地,阴气遮蔽天光。
世间,正式步入黑暗纪元。
周砚藏在山洞之中,听着外面渐渐逼近的嘶吼,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只是一个凡人,无修为,无力量,无依无靠,在这灭世之灾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洞口,传来低沉的喘息。
一道黑影缓缓探入,绿光幽幽,锁定了他。
周砚闭上双眼,静待死亡降临。
与其被吸食精血魂魄,不如自行了断。
他抓起一块尖锐石块,朝着自己心口狠狠砸下。
剧痛传来,意识迅速模糊。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被魔焰吞噬的世间。
没有仙神降临,没有奇迹出现。
只有无尽幽暗,吞没一切。
魔气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不过月余,整个青冥山以西,尽数化为魔土。
山川变色,草木枯死,河流发黑,曾经的凡世村落、修士山门,尽数化为废墟,生灵十不存一。
残存的修士纷纷集结,手持长剑,抵御魔气侵袭。
可这些由魔种孕育而出的魔物,不畏伤痛,不惧死亡,生命力强悍至极,普通剑气斩在身上,不过片刻便能愈合。
修士们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有人弃剑投降,沦为魔物食粮;有人浴血死战,以身殉道;有人仓皇逃窜,只求苟活。
曾经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在灭世魔气面前,与凡人无异。
魔气依旧在向东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大地之上,枯骨遍野,阴风呼啸,再无半分活气。
天地,仿佛要重归万古死寂。
而这一切的源头,无妄渊底部。
那粒魔种依旧在缓缓颤动,不断吸收着四散的怨气与魂魄,体积一点点壮大,外壳逐渐裂开,里面的存在,即将彻底破种而出。
那是连天地都要为之颤抖的幽暗。
界隙之间,那道灰影依旧悬立在虚无之中。
注视着被魔气吞噬的大地,注视着遍野枯骨,注视着仓皇逃窜的生灵,注视着深渊之下即将苏醒的魔种。
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动作。
未曾出手净化魔气,未曾出手拯救生灵,未曾出手阻拦魔种。
天地生魔,亦如生仙生凡,皆是自然运转之理。
光明与黑暗,生与死,存与灭,本就相依相生,循环往复。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立于时光之外,静静注视着一切生灭起落的旁观者。
魔气翻涌,遮蔽天光。
无妄渊中,一声低沉到极致的悸动,缓缓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