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涟漪(三)

念念五岁那年的春天，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林墨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起来。她低头一看，是幼儿园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这两年，只要幼儿园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她接起来。

“林念妈妈吗？”老师的声音有点慌，“念念这边出了点情况，您能马上来一趟吗？”

林墨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划在地板上。

“什么情况？”

“她……她把一个小朋友弄伤了。”

林墨愣住了。

念念？

把别人弄伤？

她抓起包就往外冲。

四十分钟后，林墨冲进幼儿园办公室。

念念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对面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额头上一道红印子，正在哭。旁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板着脸，女的正在安慰那个男孩。

林墨走过去，先蹲下来看念念。

“念念，抬头。”

念念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看见林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伤着哪了？”林墨上下检查她。

念念摇摇头。

林墨这才站起来，看向老师。

老师表情复杂，介绍说那对年轻夫妻是男孩的父母。男孩叫小宇，和念念一个班。

“怎么回事？”林墨问。

老师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下午活动时间，小宇和念念抢玩具。小宇先动的手，推了念念一下。然后念念——”

她顿了顿。

“念念瞪了他一眼，他就飞出去了。”

林墨愣住了。

“什么叫飞出去了？”

“就是……”老师比划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摔在地上。额头撞到了桌角。”

林墨低头看向念念。

念念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男孩的妈妈开口了，语气很冲：“你们家孩子是不是练过什么？我家小宇说她就瞪了他一眼，他就飞出去了！哪有这种事？瞪一眼能把人瞪飞？”

林墨没理她，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她说，“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念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害怕。

“他先推我的。”她说。

“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我生气了。”念念说，“我就想，让他走开。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让他走开。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这是——

这是能力。

念念觉醒的能力。

“林念妈妈，”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宇没什么大事，就是额头撞了一下，医生看过了，说休息几天就好。但现在的问题是——小宇爸妈坚持要讨个说法。”

林墨站起来，看向那对年轻夫妻。

男的板着脸，女的还在抹眼泪。

“你们想怎么解决？”她问。

男的说：“我家孩子被弄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得负责医药费，还得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医药费我出。”林墨说，“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

她顿了顿。

“我不能保证。”

男的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意思是，我家孩子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她说，“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教她控制自己，不会再伤到别人。”

女的尖声说：“什么叫不太一样？你家孩子有什么问题？有问题还送来普通幼儿园？”

林墨看着她，目光依然平静。

“她没问题。”她说，“她只是比较特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师赶紧打圆场：“那个，小宇妈妈，念念平时很乖的，从来不主动惹事。今天可能是意外……”

“意外？”女的更激动了，“瞪一眼就能把人瞪飞，这叫意外？”

念念突然开口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念念站在林墨旁边，低着头，对着那个男孩说：“小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走开，没想让你摔。”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忘了哭。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不推我，我就不瞪你。”她说。

男孩的妈妈还想说什么，男孩突然开口了。

“好吧。”他说，“那你不瞪我，我就不推你。”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好像就这么和解了。

大人们愣在原地。

林墨低头看着念念，眼眶有点酸。

她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

“妈妈，”念念小声问，“我做错了吗？”

林墨摇头。

“没有。”她说，“但你得学会控制。”

念念眨眨眼：“控制什么？”

林墨想了想。

“控制你的‘想法’。”她说，“下次再生气的时候，先深呼吸，数到三，再想怎么办。”

念念认真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墨给沈夜打了电话。

沈夜听完，沉默了几秒。

“五岁就觉醒，”他说，“比我们预想的早。”

“正常吗？”

“对于核心觉醒者来说，没有‘正常’这个概念。”沈夜说，“她体内有一千年的能量沉淀，觉醒是迟早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控制。”

林墨沉默。

沈夜继续说：“明天带她来安全屋，让老王做个测评。看看她的能力范围，看看有没有办法训练控制。”

林墨点头。

挂了电话，她走到念念房间。

念念已经睡着了，抱着小熊玩偶，睡得很香。

林墨坐在床边，看着她。

五岁。

开始觉醒了。

以后会发生什么？

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念念变成什么样，她都会陪着。

第二天，林墨带念念去了安全屋。

念念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熟门熟路地牵着林墨的手往里走。路过那面贴着照片的墙，她停下来，指着其中一张。

“妈妈，这个姐姐我见过。”

林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是方琳的照片。

“在哪见过？”她问。

念念想了想：“梦里。她对我笑，说等很久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老王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看见念念，他笑了笑，那笑容难得有点慈祥。

“小念念，来，让爷爷看看你。”

念念走过去，好奇地看着他。

老王蹲下来，伸出手。

“把手给爷爷。”

念念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老王闭上眼。

几秒后，他睁开眼，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样？”林墨问。

老王站起来，看着她。

“她体内的权限体系，已经激活了。”他说，“但很奇怪——她不知道怎么用。”

林墨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能力是‘被动’的。”老王说，“只有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才会触发。平时就像普通孩子一样。”

他顿了顿。

“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怎么讲？”

“好事是，她不会因为能力失控而伤害自己。坏事是——如果遇到危险，她可能来不及‘激活’能力。”

林墨沉默了。

念念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表情懵懵的。

“那怎么训练？”林墨问。

老王想了想。

“让她学会识别自己的情绪。”他说，“生气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高兴的时候——让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然后，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试着引导那种‘冲动’。”

他蹲下来，看着念念。

“小念念，你知道什么叫‘生气’吗？”

念念点头。

“生气的时候，想干什么？”

念念想了想：“想把那个讨厌的人赶走。”

老王笑了。

“对，就是那个感觉。”他说，“下次再生气的时候，你试着把那个‘赶走’的想法，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

“变成——”老王想了想，“变成吹气球。你一生气，就想象自己在吹气球，把气都吹出去。气球飞走了，气就没了。”

念念认真听着，然后点点头。

“那我试试。”

走出房间，林墨牵着念念的手，慢慢往外走。

路过那面墙的时候，念念又停下来。

她盯着方琳的照片，看了很久。

“妈妈，”她突然说，“那个姐姐，她等到了。”

林墨愣了一下。

“等到了什么？”

念念歪着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她说她在等人来救她，”念念说，“等了很久很久。后来终于等到了，她很高兴，然后就走了。”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跟你说的？”

念念点头。

“在梦里说的。”她说，“她还说，谢谢。”

林墨低头看着念念，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留在深渊里的人——

念念在梦里见过他们。

他们还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走吧，”林墨牵起她的手，“回家。”

念念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着那面墙挥了挥手。

“再见！”她说。

墙上那些照片安安静静的。

但林墨觉得，那些人的笑容，好像更亮了一点。

那天晚上，林墨给念念洗完澡，把她放在床上。

念念抱着小熊，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

“妈妈。”

“嗯？”

“我今天做错事了吗？”

林墨想了想。

“没有。”她说，“你只是还不知道怎么控制。”

念念“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妈妈，小宇以后还会推我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说好了呀。”林墨说，“他不推你，你不瞪他。”

念念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那我可以和他做朋友吗？”

林墨笑了。

“可以。”

念念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明天跟他做好朋友。”她说。

林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

念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林墨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念念的小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柔柔的。

五岁。

开始觉醒了。

开始做梦梦见那些死去的人。

开始有自己的朋友。

开始学着控制自己。

以后还会发生很多事。

但没关系。

有她在。

林墨站起来，轻轻关掉灯。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在叫“妈妈”。

林墨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手机震了。

是沈夜的消息：

【老王说念念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好好养，有问题随时找我。】

林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复：

【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