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红海惊涛

建文六年九月,马斯喀特

阿曼苏丹国宫殿坐落在海岬之巅,白色大理石在烈日下耀眼夺目。苏丹赛义夫·本·苏尔(虚构)在觐见厅接见大明使团,左右坐着阿拉伯酋长、波斯商人、印度王公,还有几个欧洲面孔——是威尼斯、热那亚的使者。

“远道而来的东方朋友,”苏丹用阿拉伯语开场,通译同步翻译,“马斯喀特欢迎你们。但本王有一问:你们的舰队进入阿拉伯海,是敌是友?”

话很直接。朱启明起身,用刚学的阿拉伯语回答:“大明是和平的使者,是贸易的朋友。我们来,不为征服,只为通商;不为战争,只为交流。”

“可你们灭了果阿,平了第乌,降了古吉拉特。”一个波斯商人冷哼,“这像是和平使者吗?”

“果阿、第乌是葡萄牙人所占,我们只是驱逐侵略者,解放当地百姓。”朱启明看向苏丹,“至于古吉拉特,是他们自愿归附,苏丹陛下可派人查验,看我国可曾劫掠一人,可曾强征一税?”

苏丹不语。他早已得报,明军确实秋毫无犯,还开仓放粮,修缮港口。

“那你们要去何处?”另一个阿拉伯酋长问。

“去红海,去埃及,去地中海,去欧罗巴。”朱启明坦然道,“向西方诸国,递交国书,开启贸易。若他们愿意,可共享海利;若不愿意,我们便返航,绝不强求。”

“红海是伊斯兰的海洋,不容异教徒染指!”一个激进教长拍案而起。

“教长此言差矣。”威尼斯使者马可·波罗忽然开口,“红海连接东西,自古以来,各国商船皆可通行。大明船队若能打通航路,对阿拉伯、对威尼斯、对所有人都有利。”

“可他们是异教徒!”

“那又怎样?”马可·波罗冷笑,“葡萄牙、西班牙也是异教徒,他们在印度、在非洲,杀穆斯林,毁清真寺,掠卖奴隶。而大明呢?他们保护清真寺,尊重教法,雇佣穆斯林水手。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还不清楚吗?”

这话说到了苏丹心坎。葡萄牙人在印度洋的暴行,他早有耳闻。相比之下,明军确实文明得多。

“朱大人,”苏丹终于开口,“你们要过红海,需经曼德海峡,那里由也门拉苏勒王朝控制。本王可写信引荐,但能否通过,看你们自己。”

“谢苏丹陛下。”

“另外,”苏丹顿了顿,“奥斯曼帝国苏丹巴耶济德一世,正与欧洲联军作战(指尼科波利斯战役,1396年)。他对东方之事很感兴趣,你们或许……该去伊斯坦布尔见见他。”

这是重要信息。奥斯曼帝国,横跨欧亚,是阻挡欧洲东进的关键。若能结盟,东西夹击欧洲,大事可成。

“陛下可否引荐?”

“本王可派使者随行。”苏丹道,“但记住:奥斯曼人骄傲,你们需以礼相待,不可傲慢。”

“自然。”

当夜,苏丹设宴款待。宴席上,朱启明见识了真正的阿拉伯文化:吟游诗人弹奏乌德琴,舞女身姿曼妙,烤全羊香气扑鼻。更让他惊讶的是,席间有学者与他讨论天文、数学——阿拉伯人在这个时代,科学水平仍领先欧洲。

“朱大人,”一个白须老者(学者)问,“听闻贵国能造载人气球,可飞百丈,可是真的?”

“是真的。”朱启明点头,“原理很简单:热空气比冷空气轻,故能上升。”

“妙啊!”老者赞叹,“这与我们阿拉伯先贤的‘空气力学’不谋而合。大人,我有一问:星体运行,是绕地,还是绕日?”

这个问题很敏感。朱启明谨慎道:“据我国观测,地球绕日运行。但此说尚未证实,仍需探索。”

“绕日说……”老者眼睛亮了,“八百年前,我阿拉伯先贤也曾提出此说,但被教法所禁。没想到东方也有人如此想。大人,老朽愿随船西行,去欧罗巴,去见证真理!”

“先生是……”

“我叫伊本·赫勒敦(真实历史人物,阿拉伯哲学家,1332-1406),是突尼斯人,游学至此。”老者抚须,“我著有《历史绪论》,探讨文明兴衰之理。听闻东方有大国崛起,特来观之。”

朱启明心中震撼。伊本·赫勒敦,历史社会学的奠基人,竟在这里相遇!

“先生大才,能随行,是我等荣幸。”

“不,是老朽的荣幸。”赫勒敦眼中闪着智慧的光,“东方与西方,伊斯兰与华夏,千年未有之交流,将始于此行。老朽若能见证,死而无憾。”

当夜,朱启明与赫勒敦长谈,从历史哲学到科学方法,从文明比较到未来预测。这位阿拉伯哲人的见识,远超这个时代。

“大人,”赫勒敦最后说,“老朽观贵国气象,如日初升,必光照寰宇。但有一言相劝:武力可征服土地,但不可征服人心。若想长治久安,需以文化之,以教之,以利导之。”

“先生所言,正是我心。”

三日后,舰队离开马斯喀特,在阿曼使者和赫勒敦陪同下,驶向曼德海峡。苏丹派了十艘船护航,也派了信使先往也门、奥斯曼报信。

十月,曼德海峡

海峡最窄处仅二十里,左侧是也门,右侧是非洲之角(今吉布提)。两岸山崖陡峭,海浪湍急,是天然险关。

也门拉苏勒王朝的舰队,已在此等候。五十艘阿拉伯战船,封锁了海峡。

“东方人止步!”也门指挥官喊话,“此乃圣地门户,非穆斯林不得过!”

朱启明派阿曼使者去交涉。但对方很强硬:“除非你们改信真主,否则休想通过!”

谈判陷入僵局。郑和提议强攻:“我军战舰百艘,火炮千门,强攻可破。”

“但会结仇。”朱启明摇头,“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那怎么办?绕道好望角?可航线不明,风险更大。”

正为难时,赫勒敦开口:“老朽有一策。也门人虽强硬,但内部不和。北有哈希德部落叛乱,南有栽德派教争。若能助其平乱,或可换得通航。”

“如何助?”

“也门缺粮,缺铁,缺火器。我们可赠粮万石,铁千斤,火铳百支。再派医者,治其瘟疫。施恩不图报,但人心是肉长的。”

这是攻心计。朱启明点头:“可。但需也门王子亲自来谈。”

使者再去。这次,也门指挥官态度软化,答应上报。三日后,也门王子(苏丹之子)乘船而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卜杜拉。

“赠粮赠药,是真是假?”阿卜杜拉怀疑。

“可先验货。”朱启明让人搬出样品。

粮食饱满,铁器精良,火铳崭新。也门王子眼睛亮了——也门连年内乱,缺的就是这些。

“你们要什么?”

“只要通航权。另外,在亚丁港设补给站,驻军五百,保护商船。”

“这……”阿卜杜拉犹豫,“驻军太多,恐引非议。”

“那就三百。且士兵皆从当地招募,将领由贵国指派,大明只派教官。”

这条件很宽松。阿卜杜拉动心了:“容我回禀父王。”

“可。但这些礼物,王子可先带走,算我大明的诚意。”

粮食、铁器、火铳,还有丝绸、瓷器、茶叶,装了满满五船。阿卜杜拉满载而归。

十日后,也门苏丹回信:准通航,准设站,但驻军不得超过二百,且不得干涉内政。

“成了!”郑和大喜。

“还没完。”朱启明看着地图,“过了曼德海峡,是红海。红海北端,是埃及马穆鲁克王朝。他们控制苏伊士(此时运河未开,但陆路转运很重要),是我们通往地中海的钥匙。”

“埃及人会让我们过吗?”

“难。”赫勒敦摇头,“马穆鲁克王朝保守,且与奥斯曼不睦。但……老朽在开罗有故旧,或可周旋。”

“那就拜托先生了。”

舰队缓缓通过曼德海峡。也门战船让开水道,士兵站在船舷观望,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敌意。

但至少,通过了第一关。

十一月,红海

红海狭长,两岸沙漠绵延,热浪蒸腾。舰队沿阿拉伯半岛西岸北行,经过吉达、延布等港,皆受当地酋长欢迎——大明船队带来贸易,带来财富,谁不欢迎?

但到达红海中段时,出事了。

“报!前方出现舰队,约百艘,是埃及马穆鲁克的旗帜!”

埃及人来了,而且来者不善。百艘战舰排成新月阵,堵住去路。旗舰上,一个身穿锁子甲、头缠金巾的将领,正是埃及红海舰队司令埃米尔·塔克苏。

“东方异教徒,此路不通!”塔克苏喊话,“红海是伊斯兰之海,尔等速退,否则葬身鱼腹!”

朱启明派赫勒敦去交涉。老者乘小船至敌舰,用阿拉伯语道:“将军,老朽伊本·赫勒敦,求见。”

塔克苏显然听过赫勒敦大名,态度稍缓:“大师为何与异教徒同行?”

“他们是和平使者,欲往欧罗巴通商。途经宝地,愿纳贡礼,求个方便。”

“贡礼?”塔克苏冷笑,“我埃及富甲天下,缺他们那点东西?回去告诉他们:要么改信,要么回头,没有第三条路!”

赫勒敦无奈返回。朱启明听完,皱眉:“看来,非打不可了。”

“不可。”赫勒敦阻止,“马穆鲁克海军虽弱,但陆军强悍,且控制苏伊士陆桥。若在此开战,就算打赢,也过不了苏伊士,去不了地中海。”

“那怎么办?”

“老朽有一策,但需冒险。”赫勒敦压低声音,“马穆鲁克苏丹巴尔库克(Al-Malik az-Zahir Sayf ad-Din Barquq,1382-1399在位)年老多病,王子争位。我们可联络最有希望的那位,许以支持,换他开道。”

“哪位王子?”

“纳赛尔·法拉吉(未来苏丹,1399-1412在位),他驻守开罗,掌控禁军。若能得他支持,大事可成。”

“如何联络?”

“老朽有学生在他府中为幕僚,可密信联络。但需重礼,还需……承诺。”

“什么承诺?”

“助他登基后,承认他对叙利亚、汉志(今沙特西部)的统治权。另外,助他组建新军,对抗奥斯曼。”

这是干涉内政,且会得罪奥斯曼。朱启明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可。但需他先开苏伊士通道,让我们舰队通过。登基之事,容后再议。”

“老朽这就写信。”

密信由快船送往苏伊士,再走陆路去开罗。等待期间,舰队与埃及海军对峙,气氛紧张。

三日后,信使带回好消息:纳赛尔王子愿见大明使者,地点在苏伊士。

“我去。”朱启明道。

“不可!”郑和、赫勒敦齐声反对,“太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启明平静道,“况且,我有把握说服他。”

“为何?”

“因为我有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苏伊士,王子行营

纳赛尔·法拉吉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男子,眼神锐利,举止果决。他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与朱启明、赫勒敦密谈。

“朱大人,你的信我看了。”纳赛尔开门见山,“助我登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父王尚在,还有三个兄弟虎视眈眈?”

“所以王子需要外力。”朱启明道,“奥斯曼支持你二哥,马穆鲁克旧贵族支持你三弟,王子虽有禁军,但缺钱,缺粮,更缺……火器。”

纳赛尔眼神一凛:“你们能给?”

“能给。”朱启明拍拍手,随从抬进三口箱子。打开,第一箱是黄金,第二箱是火铳,第三箱是……图纸。

“这是新式火炮图纸,射程一千五百步,可破任何城墙。若王子允我舰队通过苏伊士,这些,都是王子的。待王子登基,还有更多。”

纳赛尔拿起图纸,他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得懂威力描述。有了这种炮,夺取大马士革、阿勒颇,易如反掌。

“你们要什么?除了通过苏伊士。”

“三件事:一,在亚历山大港设商站,驻军五百;二,埃及水师与大明同盟,共御外侮;三,保护红海、地中海商路,剿灭海盗。”

“就这些?”

“就这些。”

纳赛尔笑了:“朱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好,我答应。但有一条:若我登基,你们需派教官,助我练兵。另外,我要那种能飞的气球。”

“可。”

“成交!”纳赛尔伸手,“三日后,我开苏伊士水道,让你们的船通过陆桥(用滚木拖船过陆路,此时苏伊士运河未开)。但记住:若你们食言,我必追杀至天涯海角。”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当夜,朱启明返回舰队。赫勒敦感叹:“大人以利诱之,以威压之,以信诺之,真乃纵横家也。”

“非我之能,乃时势所迫。”朱启明望着星空,“过了苏伊士,就是地中海,就是欧罗巴。先生,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老朽不知。”赫勒敦道,“但老朽知道,从今往后,世界将不再一样。东西之间,再无天堑。”

是啊,朱启明想。大航海时代,本应是欧洲人东来。但现在,是东方人西去。

历史,彻底翻页了。

三日后,在埃及民夫和明军水手的共同努力下,战舰被拖上滚木,缓缓通过苏伊士地峡。虽然只过了三十艘主力舰(其余留驻红海),但已足够。

当“洪武号”的舰首驶入地中海,蔚蓝的海水,陌生的天空,展现在眼前。

前方,是克里特岛,是希腊,是威尼斯,是罗马,是巴黎,是伦敦……

是欧洲。

朱启明站在舰首,任地中海的风吹拂。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来了。

而他,是掀动变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