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沧海扬帆

三月十五,龙江码头

郑和的船队返航了。

这次不是两艘,而是五艘四百料福船组成的船队。桅杆上飘扬的“明”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而归。

朱启明与朱标亲临码头迎接。皇帝穿着常服,但仍掩不住病容。自朱元璋驾崩后,朱标日夜操劳,咳疾反复,太医院已暗示“需静养,不可劳神”。但今日,他坚持要来。

“臣郑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郑和风尘仆仆,但目光炯炯。

“爱卿平身。”朱标虚扶,“这趟辛苦了。”

“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郑和起身,指向身后的船队,“此次航行,最远抵达满剌加(马六甲)。臣等不仅带回了更多番薯、玉米种子,还有……几个人。”

“人?”

“是。”郑和侧身,“请陛下容臣引荐:这位是满剌加国王的特使,穆罕默德·沙;这位是来自天方(阿拉伯)的商人,赛义德·阿里;还有这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来自佛郎机(葡萄牙)的航海者,迪奥戈·费尔南德斯。”

三个异邦人依次上前行礼。穆罕默德·沙穿着丝绸长袍,头戴金冠,行的是伊斯兰礼;赛义德·阿里身着阿拉伯白袍,手抚胸口鞠躬;而迪奥戈·费尔南德斯……他穿着破烂的羊毛外套,金发碧眼,面颊瘦削,行的是欧洲贵族礼。

朱启明的心脏狂跳起来。葡萄牙人!大航海时代的先锋,居然提前近百年出现在大明!

朱标显然也对这金发碧眼的“番鬼”很感兴趣:“佛郎机?在何处?”

迪奥戈用生硬的汉语回答,夹杂着古怪的口音:“在……西边,很远,要坐船……几个月。”

“他是我在满剌加遇到的。”郑和解释,“他的船在风暴中损毁,漂流到满剌加。他会说一些阿拉伯语,我通过赛义德与他交流。他说……他的国家有‘会喷火的铁管’(火炮),有‘看很远的水晶’(望远镜),有‘计算星星的机器’(星盘)。”

朱启明瞳孔收缩。葡萄牙的火炮技术,此时已领先大明!若能得到……

“郑和,你带三位使节去驿馆休息,好生招待。”朱标吩咐,“朱卿,你随朕回宫。”

回宫路上,朱标一直在咳嗽。朱启明忍不住劝道:“陛下,龙体要紧,还是……”

“朕没事。”朱标摆手,“那个佛郎机人,你怎么看?”

“是机遇,也是威胁。”朱启明直言,“佛郎机虽是小国,但航海、火器技术先进。若能交流学习,可助大明强盛;但若其心怀叵测,也可能是大敌。”

“朕观其人,眼神闪烁,似有所图。”

“陛下明察。这类航海者,多是为财富、为传教、或为殖民而来。需谨慎对待。”

回到文华殿,朱标屏退左右,只留朱启明一人。

“朱卿,你来自后世,当知佛郎机底细。与朕说说。”

朱启明整理思绪:“佛郎机,是欧罗巴(欧洲)西端一小国,人口不过百万,但精于航海。他们已探索至非洲西海岸(此时葡萄牙亨利王子尚未出生,但朱启明决定透露一些信息),并不断向南,试图寻找通往东方的新航路。”

“他们来东方作甚?”

“为香料,为黄金,为传教,也为……土地。”朱启明斟酌用词,“欧罗巴诸国,疆域狭小,人口稠密,急需向外扩张。谁先找到新航路,谁就能垄断贸易,富国强兵。”

朱标若有所思:“那他们……会威胁大明吗?”

“短期内不会。从佛郎机到大明,航路遥远,补给困难。但长期看……”朱启明摊开世界地图,“若他们占据满剌加、爪哇等要地,控制南洋航道,便可扼住大明咽喉。届时,海贸命脉握于他人之手,大明将处处受制。”

朱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我们要抢先?”

“是。不仅要抢先,还要更强。”朱启明指向马六甲海峡,“此处是南洋咽喉,必须控制在大明手中。满剌加国王派特使来,正是想借大明之力,对抗北方的暹罗(泰国)威胁。我们可以此为由,在此驻军、设港,建立补给站。”

“驻军海外……”朱标沉吟,“朝中那些老夫子,又要说‘劳师远征’、‘虚耗国力’了。”

“那就让他们看看收益。”朱启明早有准备,“郑和这趟,除去种子,还带回香料、象牙、宝石等货,利润超三十万两。若控制马六甲,垄断东西贸易,年入百万两不在话下。届时,不是虚耗国力,而是以战养战。”

朱标眼睛亮了:“继续说。”

“臣建议:组建远洋水师,舰船不少于百艘,配新式火炮。第一步,控制马六甲;第二步,向西探索,抵达天方、佛郎机,甚至更远的欧罗巴诸国。不仅要贸易,还要学习——学他们的造船术、火器术、医术、算学。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需要多少银子?”

“前期投入约二百万两。但三年内,可回本并盈利。”

二百万两,是洪武朝一年岁入的四分之一。朱标有些犹豫:“数额太大,户部恐难支持。”

“不必全由国库出。”朱启明道,“可发行‘海贸债券’,许商人认购,年息五厘,以未来海贸利润偿还。商人逐利,必踊跃认购。”

“若亏损呢?”

“由变法司担保。但臣有信心,不会亏。”

朱标在殿中踱步。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病态的潮红。许久,他停步:“准。但有三条:一,水师需绝对忠于朝廷,将领由朕钦定;二,贸易所得,三成归国库,三成归水师,四成归投资者;三,不可滥杀土著,不可强征暴敛——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不是强盗。”

“陛下圣明。”

“那个佛郎机人……”朱标想了想,“你好生盘问,若真有才学,可聘为水师顾问,教习航海术、火器术。但需派人严密监视,防其刺探。”

“臣明白。”

离开皇宫时,已是傍晚。朱启明没有回府,而是直奔驿馆。他要见见那个迪奥戈·费尔南德斯。

驿馆,西厢房

迪奥戈正在吃晚饭——筷子用得很笨拙,但勉强能夹起菜。见朱启明进来,他慌忙起身,用阿拉伯语问好。

“坐。”朱启明用葡萄牙语说。

迪奥戈震惊地瞪大眼睛:“您……您会说佛郎机语?”

“会一点。”朱启明坐下,这是他在后世学的,“说说你的经历。怎么来的东方?”

迪奥戈激动起来,语速极快:“阁下,我是里斯本人,为恩里克王子效力……哦,王子殿下是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的第三子,他立志探索非洲海岸。三年前,我们的一支船队出发,想绕过非洲去印度,但遇到风暴……只有我的船幸存,漂流到了满剌加……”

恩里克王子!朱启明心中一震。这位“航海家亨利”,原本应该在1418年才成立航海学校,开启大航海时代。但现在是1393年(洪武二十六年),亨利王子应该还是个孩子!

时间线错乱了?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因为他这只蝴蝶,已经改变了?

“你们绕过好望角了吗?”朱启明试探。

“好望角?那是什么?”迪奥戈茫然,“我们最远只到博哈多尔角(西非海岸),然后就遇到风暴……”

还好,葡萄牙人还没发现好望角,更没到印度。迪奥戈的船队可能是误打误撞,穿越风暴到了东方。

“说说你们的船,还有火炮。”

迪奥戈如数家珍:“我们用的是卡拉维尔帆船,三桅,三角帆,逆风也能航行。火炮是青铜铸的,能打五百步(约750米),但容易炸膛……”

“能画出来吗?船和炮的结构。”

“可以!但需要纸笔。”

朱启明让王安取来纸笔。迪奥戈画得很认真,虽然粗糙,但结构清晰。朱启明越看越心惊——卡拉维尔帆船的设计理念,比此时大明的福船先进一代!葡萄牙火炮虽然射程不及大明新炮,但轻便、易操作,更适合舰载。

“这些知识,你愿意教给大明吗?”

迪奥戈犹豫了:“阁下,我是葡萄牙人……”

“你若愿意,我可聘你为‘航海教习’,年薪一千两白银,包食宿。待你教会我们的工匠造船、造炮,我派人送你回国,另赠黄金百两。”朱启明抛出条件,“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你要知道,没有船,你回不了葡萄牙。”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迪奥戈挣扎片刻,终于点头:“我……我愿意。但请阁下保证,这些技术只用于防御,不用于侵略我的祖国。”

“我保证。”朱启明伸出手,“以大明皇帝的名义。”

迪奥戈握住他的手,行了个骑士礼:“那么,从今天起,我为您效力,阁下。”

离开驿馆时,朱启明心情复杂。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技术,但也提前引来了西方势力。历史的车轮,正以不可预测的方向前进。

“大人,”王安低声问,“这佛郎机人可靠吗?”

“暂时可靠。”朱启明道,“但他终究是异邦人。派锦衣卫盯着,他接触的每个人、画的每张图,都要记录。另外,从格物院选二十名聪慧的学子,跟他学葡萄牙语、航海术、火器术。要快,在他反悔之前,把能学的都学来。”

“是。”

回到府邸,朱启明连夜绘制“大航海计划”。以马六甲为支点,向西探索印度、阿拉伯、非洲,向东探索菲律宾、香料群岛(马鲁古)、甚至……澳洲。

但他停笔了。澳洲太远,而且此时荒无人烟。当务之急,是控制南洋,打通印度洋航线。

凌晨时分,他写完最后一笔。计划书厚达三十页,包括舰船设计、人员编制、航线规划、补给方案、外交策略……

推开窗,东方既白。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时代。

海的那一边,世界正在苏醒。

而大明,必须成为弄潮儿。

三月二十,朝会

朱启明呈上《远洋水师筹备疏》。朝堂炸开了锅。

“荒唐!劳师远征,虚耗国力!”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历史人物,靖难后得势,此处时间线提前)率先反对,“太祖皇帝祖训:‘片板不许下海’!陛下岂能违背祖训?”

“陈大人,”朱启明平静反驳,“祖训亦云:‘后世子孙,当因时制宜’。如今海贸岁入已超百万两,可养军十万。若放弃,这百万两从何而来?加赋于民?”

“那也不能穷兵黩武!当年蒙元征日本、征爪哇,皆惨败而归!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蒙元是蒙元,大明是大明。”朱启明展开地图,“蒙元征日本,是跨海远征,补给困难。而我们是以马六甲为基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且我们有新式火炮、改良帆船,非蒙元可比。”

“火炮?帆船?”陈瑛冷笑,“朱大人莫要忘了,三宝太监(郑和)下南洋,耗费巨万,带回的不过是些奇珍异宝,于国何益?”

这话激怒了郑和。他出列怒道:“陈大人!下官带回的番薯、玉米,可活民百万!带回的海图、水文,可利航行百年!带回的香料、象牙,可充国库!何谓‘于国无益’?”

“那些东西,我中华地大物博,何需外求?”

“井底之蛙!”郑和难得失态,“陈大人可知道,海外有亩产千斤的作物,有治疗疟疾的金鸡纳霜,有比丝绸更柔软的棉花?你可知道,佛郎机人的火炮,比大明的轻便?你可知道,天方人的医术,能开膛破肚而不死人?”

一连串反问,让陈瑛哑口无言。

朱标适时开口:“陈爱卿,三宝太监所言,确有道理。朕问你们:若番薯真能亩产千斤,可多活多少百姓?若新式火炮真能克敌制胜,可少死多少将士?这些,是奇珍异宝能比的吗?”

皇帝发话,反对声稍歇。但保守派的根基太深,不是一次朝会能解决的。

退朝后,朱标留下朱启明、郑和、韩宜可、夏元吉等变法派核心。

“阻力比想象的大。”朱标揉着太阳穴,“陈瑛背后,是江南士绅。他们怕海贸兴盛,会抬高工价,让佃农都跑去当水手,无人种地。”

“那就让他们也参与进来。”朱启明早有对策,“江南士绅有钱,可认购海贸债券,可分海贸利润。有钱赚,他们就不会反对。”

“万一他们既要钱,又要反对呢?”

“那就分化。”朱启明冷笑,“支持变法的,给甜头;反对变法的,查他们的田亩、税赋。江南士绅,哪个屁股干净?一查一个准。”

这招狠辣,但有效。朱标犹豫:“会不会……太过了?”

“陛下,”朱启明正色道,“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进十步。晋王之乱、李景隆之叛,殷鉴不远。”

提到晋王和李景隆,朱标眼神坚定了:“好。就依你。但要注意分寸,不可滥伤无辜。”

“臣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变法派与保守派的拉锯战。朝堂上吵,朝堂下也在斗。朱启明几乎住在文华殿,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阅奏章、接见官员、规划水师……

四月初,番薯在皇庄迎来第一次收获。朱标亲自下田,挖出第一个番薯——足有半斤重。现场测产,亩产一千二百斤!消息传开,举朝震动。

那些说“番邦邪物”的官员,闭口了。

四月中,市舶司月报:三月关税收入二十五万两,创历史新高。江南士绅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反对声渐弱。

四月末,迪奥戈设计的“改良福船”龙骨铺设完成。新船融合了福船的坚固与卡拉维尔帆船的灵活,预计载重提高三成,航速提高两成。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变法派倾斜。

但朱启明不敢松懈。他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朝中这些老夫子,而是北方的蒙古、东海的倭寇、南洋的土著,以及……正在崛起的欧洲列强。

五月初,变故再生。

五月初三,辽东急报:蒙古瓦剌部袭扰边境,掳走边民千人,焚毁屯堡三座。

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又吵了起来。主战派要求发兵征讨,主和派认为“蛮夷之地,得不偿失”。

朱标问朱启明:“朱卿以为如何?”

“打,但要换个打法。”朱启明道,“以往征蒙古,是派大军深入草原,劳师远征,胜负难料。臣建议:组建骑兵部队,配备新式火铳,以战养战,逐步推进。”

“火铳?不是火炮?”

“火铳轻便,骑兵可用。”朱启明解释,“蒙古骑兵来去如风,火炮笨重,追不上。但火铳骑兵可以——遇敌则下马结阵,火铳齐射;敌退则上马追击。且火铳可破甲,蒙古人的皮甲、锁子甲,挡不住铅弹。”

“需要多少火铳?”

“首批三千支,三个月内交付。”

兵部尚书沈溍出列:“陛下,火铳制造费时费力,三千支……恐难完成。”

“那就让军器局日夜赶工。”朱标拍板,“钱从市舶司出,人要多少给多少。三个月,朕要看见三千火铳骑兵!”

“臣遵旨!”

退朝后,朱启明又被朱标留下。

“朱卿,朕有预感……瓦剌这次犯边,不简单。”朱标咳嗽几声,“往年这时候,草原青黄不接,瓦剌该往西劫掠,为何今年东侵?”

“陛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指使。”朱标目光锐利,“或许是北元残部,或许是……某个藩王。”

朱启明心中一凛。燕王朱棣,镇守北平,直面蒙古。若他与瓦剌勾结……

“臣会让锦衣卫详查。”

“不仅要查,还要防。”朱标压低声音,“燕王上月奏请扩编护卫,从三千增至五千,朕准了。现在想来,或许不该准。”

“五千护卫,翻不了天。”朱启明道,“但若加上瓦剌骑兵,就难说了。陛下,臣建议:调辽东、大同、宣府三镇精兵,轮番至北平‘协防’。既加强边防,又监视燕王。”

“好。此事你去办,要隐秘。”

“是。”

走出奉天殿时,朱启明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内政未平,外患又起。变法之路,真是步步荆棘。

但当他路过格物院工地,看见那座三层砖楼已拔地而起;当他路过码头,看见新船龙骨已成型;当他路过皇庄,看见农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收番薯……

他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历史,正在他手中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回到文华殿,案头又堆满奏章。最上面一封,是郑和的密报:

“臣在满剌加听闻,天方商人言,欧罗巴西端有一国名‘卡斯蒂利亚’(西班牙),正在造船,似欲探索西行航道。另,佛郎机人迪奥戈近日频繁与外界联系,接触者疑似……白云观余孽。”

朱启明放下密报,望向西方。

海的那一边,野心正在膨胀。

而大明,必须加快脚步。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