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魂魄,再狠狠碾磨成齑粉。
意识沉浮的最后一瞬,林辰只记得实验室里老化的电线爆出刺眼的蓝弧,电流疯狂窜入四肢百骸,将他一个钻研宗教学与历史的现代研究生,彻底拖入无边黑暗。
他死了。
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温暖却粗糙的力量便托住了他涣散的魂体,紧接着,是刺耳的寒风呼啸,夹杂着几声枯木断裂的脆响。
“哇——”
一声婴儿啼哭,突兀地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林辰懵了。
他能清晰地思考,能完整回忆起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记得课本里的佛经典籍,记得导师的叮嘱,记得那致命的触电……可他控制不了这具小小的、孱弱的婴儿身体,只能被动地睁着眼,看向一片昏暗破败的屋顶。
茅草搭成的屋顶漏风,多处已经腐朽塌陷,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勉强支撑,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尘土与草屑。身下垫着的是粗糙发硬的旧麻布,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与香火燃烧后残留的、早已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檀香。
这不是医院。
这是一个……寺庙?
视线艰难地转动,林辰看到了殿内的景象。
不大的破殿里,一尊泥塑的佛像歪斜地立在石台上,金身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土胚,佛面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眸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慈悲,却也被岁月与尘埃覆盖。佛像前的香炉早已碎裂,只剩下半截残陶,里面连一根香灰都没有。
殿外,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山,枯树如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瑟、荒凉,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而他,正被一个身着破烂灰色僧衣的老和尚抱在怀里。
老和尚年纪极大,满脸沟壑纵横,须发皆白如雪,枯瘦的手指如同老树皮,却异常轻柔地托着他,浑浊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悲悯与欣喜,嘴里低声念着晦涩的梵音,语调沙哑而温和。
“阿弥陀佛……苍天有眼,寒山寺,总算有后了。”
寒山寺?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姑苏寒山寺。
这四个字从老和尚嘴里念出,带着一种苍凉与落魄,再结合眼前这破败到极致的环境,一股荒谬却真实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
他……穿越了。
从现代社会,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被丢在了一座连香火都断了的破落寺庙里。
“师父,这小娃娃……是咱们捡来的?”
一个略显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声音响起。
林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僧人站在一旁,穿着和老和尚一样破烂的僧衣,身材瘦弱,面容普通,眼神单纯得近乎愚钝,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
老和尚轻轻点头,将林辰抱得更稳了些,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方才我在山门外捡到此子,襁褓空空,父母不知所踪,想必是战乱流离,被无奈遗弃了。我寒山寺虽已是穷途末路,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林辰的额头,眼中慈悲更甚:“从此,你便是我寒山寺的弟子,了尘为你赐法号……玄尘。”
“玄尘……”
林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灵魂深处一片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他本就是孤儿,在现代无牵无挂,能重活一世,已是天大的机缘。
只是……这寒山寺,也太惨了点。
放眼望去,整座寺庙统共就两个人——老主持了尘,小和尚了缘。加上他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满打满算,三人。
没有香火,没有香客,没有田产,没有灵脉,甚至连一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墙角堆着寥寥几个干瘪的野果,那恐怕是师徒三人仅有的食物。
这哪里是寺庙,分明是快要饿死的绝境。
而接下来几天,林辰(现在该叫玄尘了)更是从师徒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里是玄灵界。
一个以武为尊、以灵力为根本的玄幻世界。
天地间有灵气,修士可引气入体,筑基、金丹、元婴,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寿元千载。
世间势力林立,道门独占鳌头,魔道盘踞西域,妖族雄霸南疆,蛮族横行北境……而曾经在上古时期统御诸天、威震万界的佛门,早已跌落尘埃,沦为最底层、最被鄙夷的存在。
传承断裂,典籍焚毁,圣地覆灭,佛门弟子如同丧家之犬,被各方势力欺压屠戮,能活下来的,都躲在荒山破寺之中苟延残喘。
寒山寺,便是这无数落魄佛门小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无修为,无传承,无宝物,连最基础的佛门心法,都只剩下了尘大师口中半本残缺不全、无人能懂的《金刚经》。
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佛门,就是废物的代名词。
“师父,山下青木门的人又说了,再不给他们送供奉,就拆了咱们的佛像当柴烧。”
这一日,了缘捧着几个更干瘪的野果走进破殿,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恐惧。
了尘大师坐在残破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念佛,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力的悲凉,却只能强作镇定:“佛门弟子,不与人争,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
襁褓中的玄尘,那双本该懵懂无知的婴儿眼眸里,却骤然掠过一抹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冽与锐利。
忍?
忍饥挨饿,忍人欺凌,忍山门被辱,忍传承断绝?
若是连守护自己的山门、自己的弟子都做不到,这样的佛门,这样的隐忍,有何意义?
他来自现代,熟读佛经典故,也深谙世间生存法则。
慈悲从不是懦弱,佛法更不是逃避。
佛有金刚怒目,亦有降魔手段!
寒山寺落魄又如何?佛门式微又如何?
他林辰,既然重活一世,成了玄尘,成了这寒山寺的弟子,就绝不会让这座破庙,在他手中彻底覆灭。
道门独尊?
邪魔横行?
佛门卑微?
等着。
寒风依旧穿过破庙的门窗,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上古佛门的悲歌。
但襁褓之中,玄尘紧闭的小拳头,却缓缓握紧。
一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眸,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然立下了一个贯穿万古、撼动万界的宏愿。
“总有一天,我要让佛光,普照整个玄灵界。”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佛门,从不是任人欺凌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