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街上的“人”

大昌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不对，准确地说，是空无一个活人。

我和林雪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中山路往东走。按照前身的记忆，这附近有一家大型超市，里面应该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在鬼域封锁的城市里，物资就是命。

但现在的中山路，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街道两旁停满了车，大部分车门都是开的，有的还撞在一起，冒着黑烟。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行李、手机、包包，还有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风吹过，几张传单从地上飘起来，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陆……陆哥。”林雪跟在我身后，声音发颤，“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我没回头：“不用感觉，确实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从出校门开始，我就察觉到了。

那些停在路边的车里，那些黑漆漆的店铺窗户里，那些高楼的阴影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我们。

不是人的眼睛。

是鬼。

准确地说，是刚诞生的鬼奴。

饿死鬼虽然跑了，但它留下的鬼奴遍布整座城市。这些鬼奴有的是被寄生后转化的人，有的是被杀死后复苏的尸体，还有的是那些鬼奴互相吞噬后诞生的新品种。

它们现在没有动手，是因为还没到时间。

或者，是因为它们在等某个信号。

“那……那我们怎么办？”林雪快哭了。

“继续走。”

我加快脚步，右手微微抬起。

手背上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出猩红的光芒，而是缓缓转动着，像是在扫描周围的环境。我能感觉到，它在告诉我——周围有多少鬼，分别在什么位置。

左边那辆公交车上，有三只。

右边那家便利店的货架后面，有两只。

前面那栋居民楼的二楼窗户里，有一只正在看着我们。

后面……

我猛地回头。

身后的街道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我明明感觉到，刚才有东西离我们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后背。

眼睛眨了眨，似乎也有些疑惑。

“陆哥？”林雪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事，继续走。”

我收回目光，心里却警惕起来。

能让我的鬼都察觉不到的东西——要么是它太弱，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要么是它太强，强到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

在这个世界，后者往往更常见。

我们继续往前走，终于看见了那家超市的招牌——家旺超市，三层楼，在中山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算是这一片最大的超市。

但超市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林雪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

我盯着那个背影，眉头微皱。

这个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黑色风衣干净整洁，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种满地狼藉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鬼的气息。

要么他是活人。

要么他是那种可以完美隐藏自己的鬼。

我抬起右手，眼睛对准那个背影。

眼睛眨了眨，然后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反馈——

活的。

但又不太像纯粹的活人。

“前面那位朋友。”我开口了，“让个路？”

背影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超市这么大，不至于堵着门不让人进吧？”

背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神色平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我。

不对，是倒映着两个我身后站着的东西。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时，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你能看见它们。”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

“你身后的东西。”他指了指我背后，“一直跟着你的那几只。”

我脊背一凉，强忍着没有回头：“我身后有什么？”

“两只。”他说，“一只趴在你右肩上，一只吊在你后腰上。从你出校门就开始跟着了。”

林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死死抓着我的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对准自己的肩膀。

眼睛眨了眨，然后——

它睁大了。

猩红的光芒从我肩膀上扫过，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滑落了。紧接着是后腰，同样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

地上，两滩正在融化的黑色液体。

那是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东西？

可我完全没感觉到。

男人的目光落在我右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厉鬼……死机了？有意思。”

“你是谁？”我盯着他。

“我？”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伸出手，挽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眼睛。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还在缓缓转动。

那些眼睛，和我右手上的那只，有几分相似。

“鬼眼？”我脱口而出。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杨间的鬼眼就是这样的。但杨间的鬼眼只有一只在额头，其他的都在体内。这个男人手臂上的眼睛，少说有十几只。

“你认识鬼眼？”男人有些意外，“也对，你体内那只也不是普通货色。不过这不是鬼眼，这是——”

他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街道的尽头。

我也看过去。

那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披肩，赤着脚，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每走一步，脚底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更诡异的是，她走过的地方，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男人脸色变了：“不好，是鬼。”

“废话，我也知道是鬼。”我往后退了一步，“什么级别的？”

“至少A级。”男人的语气凝重，“而且她的杀人规律……应该是视线。”

“视线？”

“别看她！”男人低喝一声，同时闭上了眼睛。

他手臂上的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地面。

林雪早就把头埋在我背后，不敢抬起来。

白裙女人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

越来越近。

周围的温度在下降，冷得像是冬天。我的呼吸开始凝成白雾，手背上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十米。

八米。

五米。

她停住了。

就停在我面前三米的地方。

我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地面。视线里能看见她的脚，惨白的，赤着的，脚底的血还在往下滴。

她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右手上的眼睛躁动起来，想要睁开。我死死压住它，不让它动。

不行，现在不能动手。

这个女人的规律是视线——谁看她，谁就触发杀人规律。但只要不看她，暂时就是安全的。

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那双腿终于动了，转身，一步一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敢抬起头。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还站在原处，眼睛闭着。他手臂上的眼睛也全部闭着，但有些眼睛正在往外渗血。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还活着，不错。”

“你也活着。”

“我说过了，我是个死人。”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刚才那个是A级鬼‘白裙’，视线杀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被她永远盯上，直到死亡。我手臂上这些眼睛，刚才废了三只。”

我看了看他渗血的手臂，没说话。

“你体内的鬼很有意思。”他继续说，“明明死机了，但刚才居然想主动反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死机的鬼，是不会主动做任何事的。它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被动地被驭鬼者驱使。但你体内这只不一样，它有……意识。”

我心头一震。

“它想保护你。”男人说，“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这说明它和你的融合度远超普通的死机。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我皱眉，“什么意思？”

男人摇摇头：“这个得你自己去找答案。我只是个将死之人，没时间给你解谜。”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一个名字而已，不重要。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叫我……陈义。”

然后他走了。

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

林雪这才敢抬起头，小声问：“陆哥，他是谁啊？好奇怪。”

“不知道。”我看着那个方向，“但他知道很多事。”

而且，他说我体内那只鬼——本来就是我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这个世界才三天，这鬼怎么可能本来就是我的？

还是说，前身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低头看着右手。

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像个乖巧的宠物。

但刚才陈义说它想主动反击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了——它在兴奋，在渴望，在等待一个机会。

它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我体内？

为什么死机了还能有意识？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陆哥？”林雪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去超市吗？”

我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超市大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刚才那个叫陈义的男人站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他守着这个门，一定有他的理由。

“进去看看。”我说。

林雪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进超市。

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一地，商品散落得到处都是。收银台的抽屉被撬开，里面的现金洒了一地，无人问津。在这个世界，钱已经成了废纸。

手电筒的光扫过，我看见地上有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

新鲜的。

刚留下没多久。

我顺着血迹往前走，穿过一片狼藉的日用品区，来到生鲜区。

然后我看见了。

冷藏柜后面，蹲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穿着超市的制服，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吃东西。

她手里抱着什么，正在往嘴里塞。

听见脚步声，她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嘴角还挂着血丝和碎肉。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正死死地盯着我们。

而在她身后，躺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穿着普通，应该是来超市抢物资的幸存者。

“跑！”

我拉着林雪就往外冲。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那东西追上来了。

速度很快，比普通人跑得快多了。

我右手抬起，眼睛睁开。

猩红的光芒扫过去，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我回头一看，那个女鬼奴正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消融。但她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挣扎着，一点一点爬起来。

没死透？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杀不死的鬼奴。

她身上的黑水还在往下流，但她依然在动，依然在朝我爬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强度比其他鬼奴高。

为什么？

是因为吃了三个人，变强了？

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有特殊之处？

没时间多想，我又补了一发。

这一次，她彻底化成了一滩黑水。

但我感觉到，右手比刚才累了。

不是那种体力上的累，而是……眼睛好像消耗了更多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的眼睛正盯着那滩黑水，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渴望？

它在渴望什么？

那滩黑水？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蹲下来，把手伸向那滩黑水。

“陆哥！”林雪惊叫。

我没理她。

手指碰到黑水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开。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东西从指尖涌入，顺着血管流进右手，最后汇聚到眼睛里。

眼睛闭上了，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而那滩黑水，彻底消失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任何不适。

反而觉得右手更有力气了。

我明白了。

它能吞噬其他鬼的力量。

不管是鬼奴，还是真正的鬼，只要被它杀死，它就能把对方的力量吞掉。

而吞掉之后——

我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眼睛睁开，这次放出的不再是猩红的光，而是夹杂着一丝黑色。

黑色的光。

刚才那个女鬼奴身上的气息。

我成功了。

我获得了她的部分能力。

虽然只是很微弱的一点点，但说明这条路是通的。

如果我杀更多的鬼，吞更多的力量，这只眼睛会变成什么样？

我的手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我兴奋，也让我恐惧。

但在这个世界，恐惧没有用。

只有变强，才能活下去。

“走。”我对林雪说，“拿完物资，我们换个地方。”

“去……去哪儿？”

我看向超市门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等。”

“等什么？”

“等那些鬼自己送上门来。”

林雪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我身后。

她没有看见，我右手上的眼睛，正透过超市的玻璃门，盯着远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刚才白裙女人离开的方向。

它在告诉我——

它想要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