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7 AM· C市理工大学后街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末的刺骨,刮过麻辣烫摊位的塑料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林墨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但他没动,只是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显示的不是余额,而是一条刚发来的短信:
“林墨同学,你妹妹林小雨本月的治疗费,共计8743.6元,请于三日内缴清。延期将影响后续治疗。——C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数字很精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林墨盯着那个“6”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熄屏,把手机反扣在油腻的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小林子,还加点啥不?”老板老陈擦着隔壁桌子,头也不回地问。
“不用了陈叔,饱了。”林墨扯出一个笑,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这是他今晚身上最后的现金。
老陈接过钱,找了四块二毛硬币。金属落在塑料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妹妹……这个月咋样了?”老陈犹豫着问。
“挺好,医生说新药有效。”林墨把硬币一枚枚捡起,揣进裤兜,“就是贵了点。”
“贵也得治啊。”老陈叹口气,“有啥要帮忙的,开口。”
“行。”林墨站起身,单薄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贴紧身体,露出过于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先走了陈叔,明儿还来。”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摊位顶上的灯泡摇晃。
走出十来米,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微信,来自一个昵称为空白、头像全黑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敢接吗?”
林墨脚步顿住。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蜷缩的兽。
三秒后,他通过。
对方秒发来一条信息:“西郊红星化工厂,3号仓库,晚9点至凌晨2点,货物转运,时薪300,现金结算。危险系数中高。接否?”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像机器自动发送的指令。
林墨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打字回复:
“中高是多高?具体危险类型?货物合法性?对方人员配置?有无保险?伤残赔偿标准?死亡抚恤金多少?”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对方停顿了大约十秒。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昏暗,但能看清内容:是一叠现金,百元面额,厚度约两指。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手写字:“定金5000。事成再付5000。总计一万。敢拿吗?”
林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万。
妹妹下个月的药费够了。
还能余下1256.4元,可以给她买那件她看了三次没舍得说的羽绒服,白色的,帽子上有毛球。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缴费窗口排的长队,妹妹化疗后掉光的头发,还有她笑着说“哥,我不疼”时眼角的泪光。
然后画面变成父亲离家那天的背影,母亲坠楼时扬起的衣角,堂叔拿走存折时得意的脸。
最后定格在笔记本第一页的字:
“活下去。让小雨活下去。查清楚。”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打字回复:
“定金先付。时薪从抵达现场开始计算,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算。交通费实报实销,上限200。人身意外险保额不低于100万,受益人填林小雨。同意就发定位。”
发送。
几乎是同时,微信提示:“转账¥5000.00”
紧接着是定位:西郊红星化工厂,精确到经纬度。
以及最后一条消息:“九点整。别迟到。别报警。别问不该问的。”
林墨点击收款。
余额从312.04变成5312.04。
他截屏,上传云端,然后删除本地记录。这是习惯——每一笔来路不明的钱,他都会留证据,以防万一。
虽然这“万一”真来了,证据大概也没什么用。
但他需要这种仪式感,像某种心理锚点:我在做生意,明码标价,银货两让。不是走投无路,是职业选择。
尽管他心里清楚——职业不会选深夜去废弃化工厂转运不明货物。
01:15 AM·宿舍
四人间寝室,其他三个室友已经睡了。一个在打鼾,一个在磨牙,一个在说梦话:“高数作业借我抄抄……”
林墨轻手轻脚爬到自己床上,拉上帘子。
狭小的空间里,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某种神秘代码:
“2月18日,代考英语四级,收入800,风险B(被抓则开除),耗时3小时,时薪266.7,盈利率高。”
“2月20日,网吧通宵代练,收入300+网费抵扣50,风险C(腱鞘炎复发),耗时10小时,时薪30,盈利率低,但包夜宵。”
“2月22日,替课(马哲),收入80,风险D(几乎为零),耗时2课时,时薪40,盈利率中,但需背诵‘两个必然’。”
每一笔账,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翻到最新空白页,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写下:
“2月23日,西郊化工厂转运,时薪300(理论值),定金5000,尾款5000,总收益10000。风险系数预估:S(可能死)。备注:已收定金,合同成立。如死亡,受益人小雨得100万保险金,抵扣债务后预计余95万,够她活到成年。”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他又补了一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
“但最好别死。她怕黑,晚上要有人陪。”
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他从床底的铁皮箱里翻出几样东西:
1.一件黑色连帽衫,洗得发白,但厚实。
2.一双劳保手套,掌心有防滑胶粒。
3.一支迷你强光手电,去年在二手市场50块买的。
4.一罐防狼喷雾,有效期还剩三个月。
5.一个旧充电宝,容量两万毫安,插着多接口数据线。
6.最后,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小工具”:回形针掰成的钩子、小镜子、磁铁、一卷鱼线、几粒不同型号的纽扣电池。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双肩包,动作熟练得像执行过千百次。
然后从箱底摸出一把折叠刀。
刀身很旧,刀刃有细小的缺口。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如果那把在旧货市场二十块买的、用来削水果的刀也算遗物的话。
林墨盯着刀看了几秒,指腹擦过冰冷的刀刃。
最后他把刀也塞进背包侧袋。
做完这一切,他躺下,闭上眼睛。
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脑海里构建化工厂的地图——他下午收到定金后,就黑进了市规划局的旧档案系统(用某个教授的账号,时租5块),找到了红星化工厂九十年代的建设图纸。
3号仓库在东北角,靠近围墙。有一个后门,两个通风口。东侧五十米有座水塔,视野良好。西侧是废弃的职工宿舍楼,三层,屋顶可能塌陷。
逃跑路线有三条:
1.正门→主干道→容易被堵。
2.后门→野地→可能有野狗。
3.通风口→隔壁2号仓库→围墙缺口→最优选。
如果对方有车,车牌要记。如果有武器,类型要判断。如果不止三人……
他像下棋一样,推演着各种可能。
最后推演到最坏情况:对方就是要灭口,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那就在死前,把手机里的证据包自动发送给三个预设邮箱:苏晚晴(虽然她总想抓他)、钱多多(虽然他是个傻白甜富二代)、还有市刑警队的公开举报邮箱。
发送延迟设置:两小时。
如果两小时后他没取消,证据自动发出。
里面包括: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化工厂定位、以及他提前写好的“如果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遇害”的说明信。
这是他能给妹妹留的,最后的保险。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
无声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林墨啊林墨,”他在心里说,“你要是死了,小雨会哭吗?应该会吧。但哭完了,她还得活下去。所以你得把保险金谈高点儿,100万不够,得200万……”
意识逐渐模糊。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墨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五岁生日那天。父亲蹲下来,揉他的头:“墨墨,爸爸要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他问:“什么任务呀?”
父亲笑:“拯救世界。”
“那什么时候回来?”
“等墨墨长大了,能保护妈妈和妹妹的时候。”
“可我没有妹妹呀。”
“会有的。”父亲的眼神变得很深,“如果有一天爸爸没回来,墨墨要记住: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顾妈妈。还有……”
“还有什么?”
父亲张了张嘴,但梦到这里就断了。
总是这样。每次都是。
08:00 AM·教室
第二天早上,林墨准时出现在高数课上。
黑眼圈很重,但眼神清醒。他坐在最后一排,摊开课本,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跟着教授的节奏点头。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穿着廉价卫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只是又一个普通贫困生的年轻人,口袋里装着一万块定金,背包里放着刀和防狼喷雾,晚上要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课间,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林墨,昨天发的习题册你做了吗?第三题……”
“做了。”林墨从书包里翻出习题册,递过去,“过程在反面,答案应该对。”
“谢谢!”女生眼睛一亮,“你每次都做得好快。”
“闲着也是闲着。”林墨说。
其实是熬夜做的。为了保持绩点,拿奖学金。一等奖学金八千,二等五千。妹妹一个月药费就要八千多,他得拿一等奖。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晚上九点,别迟到。穿深色衣服,别带多余的东西。到了打这个电话。”
林墨删掉短信。
然后又震,这次是医院发来的用药提醒:“林小雨女士今日需注射贝伐珠单抗,请家属陪同。”
他盯着“贝伐珠单抗”五个字看了很久。
一针,四千二。一周一次。
他回:“收到,下午五点前到。”
锁屏,继续听课。
14:30 PM·医院肿瘤科病房
“哥!”
林小雨坐在病床上,朝他挥手。她戴着毛线帽,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慢点。”林墨走过去,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保温桶,“陈叔给的鸡汤,炖了一早上。”
“又是陈叔。”小雨接过保温桶,打开,热气混着香味扑出来,“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帮陈叔儿子补习没收费?”
“收了,一顿饭。”林墨面不改色地撒谎,拉过椅子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小雨舀了一勺汤,吹凉,“医生说我白细胞上来了,下周也许能出院两天。”
“真的?”林墨眼睛一亮。
“骗你是小狗。”小雨笑,露出两颗虎牙,和林墨一模一样,“所以哥,你最近别接那么多兼职了,陪我出去逛逛呗。我想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好。”林墨说,“等你出院,哥请你。”
“我还要喝奶茶,全糖,加双份珍珠。”
“行。”
“还要买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就步行街那家店。”
“买。”
“还要……”小雨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去,“哥,你晚上又要去兼职吗?”
林墨动作一滞。
“你背包里有手电筒,还有那种很厚的手套。”小雨低着头,用勺子搅着鸡汤,“上次你去那个工地搬砖,回来手套磨破了,也是这个味道……灰和铁锈的味道。”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混着医院广播模糊的通知。
“是个轻松的活儿。”林墨说,“就在仓库里点点货,时薪高,还不累。”
“危险吗?”
“不危险。”
“你发誓?”
“我发誓。”
小雨抬头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像能看透一切:“林墨,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一下。”
林墨下意识想摸眉毛,手抬到一半停住。
兄妹俩对视。
最后是林墨先败下阵来:“好吧,有一点点风险。但哥谈好了,保险金一百万,受益人填的你。万一……”
“没有万一。”小雨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林墨,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药停了,跟你一起走。我说到做到。”
林墨喉咙一哽。
“所以,”小雨把鸡汤推过来,“你喝一半,我喝一半。然后晚上去干活,早上回来,给我带豆浆油条。我要现炸的,脆的那种。”
“……好。”
鸡汤很烫,烫得林墨眼睛发酸。
19:45 PM·西郊公路
电动车电量还剩47%。
林墨看了眼导航,距离红星化工厂还有八公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稀疏,路两边是荒芜的田野和零星废弃的厂房。
他停车,从背包里拿出黑色连帽衫套上,拉链拉到顶。戴上手套,检查手电和充电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录音功能,塞进胸前口袋。
“开始录音。时间:2026年2月23日,晚7点48分。地点:西郊公路往红星化工厂方向。任务:货物转运。雇主:未知。定金:5000已收。尾款:5000待付。风险系数:S级。如发生意外,请将本录音及云端证据包提交警方。受益人:林小雨。完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雨,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听到这段录音。别停药,别做傻事。哥给你留了钱,够你用到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生个孩子,别像哥这么累。”
“好了,就这样。”
他按下暂停键,但没有停止录音。
重新上路。
夜风更冷了,灌进领口,像冰水浇在身上。但他没觉得冷,反而有种奇异的亢奋——每次接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活儿,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像在刀尖上跳舞。
像在悬崖边散步。
像在证明:我还活着,还能为了什么拼一把。
20:52 PM·红星化工厂大门
铁门半敞,锈迹斑斑。
门牌上的字已经剥落,只剩“红”“厂”两个字勉强可辨。围墙坍塌了大半,野草从裂缝里疯长,在夜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
林墨把电动车停在围墙阴影里,拔掉钥匙,但没锁车——万一要跑,没时间开锁。
他背好包,打开手机手电筒,但用指缝遮住大半光线,只漏出微弱的一束。
然后翻过坍塌的围墙。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从小练出来的——小时候为了躲堂叔的酒后追打,他学会了像猫一样走路。
厂区内一片死寂。
巨大的反应釜像沉默的怪兽,管道如蛛网纵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瓶和锈蚀的金属零件。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品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有人在里面抽烟。
林墨关掉手电,闭上眼睛,让瞳孔适应黑暗。
三秒后睁开,他看清了烟头的光点——在3号仓库方向,两点红光,忽明忽灭。
不止一个人。
他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盈,呼吸压得很低。耳朵捕捉着所有声音:风声、野草摩擦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以及,压抑的说话声。
“那小子会来吗?”一个粗哑的男声。
“定金都收了,不来就是傻子。”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
“老大说这次货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怕什么,一个大学生,还能翻天?”
声音从仓库方向传来。
林墨在距离仓库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蹲在一个废弃的铁桶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仓库门口的情况——
三个人。
两个站在门口抽烟,一个靠在门框上玩手机。
都穿着深色夹克,身材壮实。玩手机的那个,腰间有明显的凸起。枪。
林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呼吸依旧平稳。
他拿出手机,关掉录音,打开摄像,调到夜景模式,拉近焦距。
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三人的脸。
他截屏,上传云端。
然后打字给那个空白头像发消息:“我已到。门口三人,其中一人持枪。原定‘中高’风险需调整为‘极高’。要求追加危险津贴,时薪调整为500,尾款调整为10000。同意则现身,否则定金退还50%,我离开。”
发送。
他盯着屏幕。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对方回复:“可。现身。”
林墨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脑子有病的举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蜜蜂扩音器,夜市三十块买的,用来摆摊吆喝的那种。
按下开关。
“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电脑、旧洗衣机——”
嘹亮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录音,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仓库门口的三个人同时转头。
林墨关掉扩音器,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挥手:
“老板们晚上好!我是‘快达同城急送’的小林,工号9527!是您几位要转运货物吗?”
死寂。
三个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持枪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手按向腰间:“你他妈——”
“哎哎哎别激动!”林墨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笑容不变,“我就是开个小玩笑,缓解一下紧张气氛!您看这大晚上的,荒郊野岭,多吓人啊!活跃活跃气氛,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
他边说边往前走,步伐自然,像真的只是个来送货的。
“站住!”粗哑声音的男人喝道,“谁让你过来的?”
“客户啊!”林墨停在五米外,掏出手机晃了晃,“一个叫‘K’的老板,让我九点来这儿接货。您看,这定位,这时间,我准时吧?”
玩手机的男人——也就是持枪的那个——走上前来,上下打量林墨:“就你一个人?”
“那不然呢?”林墨眨眨眼,“我们公司讲究成本控制,一单一人,绝不浪费人力资源。”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粗哑声音的男人压低声音:“老大说接货的是个老手,这他妈是个学生仔……”
“学生仔才好。”持枪的男人冷笑,转向林墨,“货在里头,五个箱子。搬到你的车上,送到中山路128号地下车库。有人接应。报酬按你说的,时薪500,尾款一万。”
“现金?”林墨问。
“现金。”
“先付一半尾款当保证金。”林墨伸出手,掌心朝上,“规矩,老板见谅。”
持枪的男人眯起眼。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给林墨:“小子,胆子不小。”
林墨接住,捏了捏厚度,点头:“谢老板。那我开始搬了?”
“搬。”
林墨走进仓库。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空荡荡的,只有中央堆着五个木箱,每个约微波炉大小,用麻绳捆得结实实。
他蹲下,检查第一个箱子。
三十公斤左右,木质,没有标识。摇晃,没有声音。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不对。
林墨的鼻子很灵——这是从小在菜市场帮工练出来的,能分辨几十种香料。此刻,他闻到的机油味下面,藏着另一种味道。
一种金属在特定温度下才会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甜腥味。
那是枪械保养油的味道。
他在军训时摸过真枪,记得这个味道。
心脏猛地一沉。
但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吹了声口哨:“箱子挺沉哈,老板们装的啥好东西?”
“精密仪器零件。”持枪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抽烟,“别多问,搬你的。”
“好嘞。”林墨抱起第一个箱子,走向门口。
动作看起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在冒汗。
五个箱子,全是枪。
或者至少,第五个箱子里是枪——他刚才检查时,看到了裂缝里露出的金属光泽。
而中山路128号,是C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
深夜,枪械,市中心。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傻子都知道要出大事。
他可以把箱子放下,说“这活儿我不干了”,然后转身离开。
但那样,五千定金要退一半。
但那样,妹妹下个月的药费就没着落。
但那样……这些人会放他走吗?
走到门口时,林墨用余光瞥了一眼外面。
三个人,呈三角站位,封住了所有出口。持枪的那个,手指一直没离开过腰间。
走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放在电动车脚踏板上,用绳子固定。
然后转身,回仓库搬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搬一个,他都在观察:三人的站位有没有变化?他们的注意力在哪儿?仓库里有没有其他出口?通风口在哪?
搬第五个箱子时,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一个空铁罐。
“哐当——!”
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林墨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扶箱子。就在蹲下的瞬间,他的右手“无意间”划过地面,抓起一把灰尘和碎石子,握在掌心。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搬箱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掌心那把碎石子,已经分成了两份——一份装进左边口袋,一份留在右手。
21:20 PM·装车完毕
五个箱子,三个堆在脚踏板,两个捆在后座。电动车明显超载,轮胎都压扁了些。
“老板,装好了。”林墨拍拍手,“我现在出发?中山路128号地下车库对吧?”
“等等。”持枪的男人——显然是领头的——走上前,“我跟你一起去。”
果然。
林墨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这……老板,我们公司规定,客户不能跟车,怕……”
“怕什么?”男人打断他,“怕我赖账?”
“哪能啊!”林墨立刻赔笑,“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您看这大晚上的,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我负不起责啊。”
“少废话。”男人拉开副驾驶门——他们开来了一辆黑色SUV,就停在仓库侧面,“上车。”
林墨看了眼电动车,又看了眼SUV,叹气:“行吧,那我把电驴锁一下……”
“不用锁。”男人已经坐进副驾驶,“你这破车,白送都没人要。”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电动车旁,假装检查绳索,实则迅速做了三件事:
1.把手机从胸前口袋取出,塞进电动车坐垫下的夹层——那里有个他自制的防水暗格。
2.把左边口袋的碎石子撒在电动车前轮周围。
3.用指甲在油箱盖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如果他没回来,这就是标记。
做完这些,他走向SUV,拉开驾驶座门。
“老板,您指路。”他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化工厂,拐上公路。
车厢里一片死寂。
男人点了支烟,没开窗。烟雾很快弥漫开来,辣眼睛。
林墨没说话,专心开车。时速保持在60,变道打灯,像个模范司机。
开了大概五分钟,男人突然开口:“小子,干这行多久了?”
“哪行?”林墨装傻,“配送?三年了,从大一开始。”
“少跟我装。”男人吐了口烟圈,“普通大学生,看到枪早就尿裤子了。你倒好,还敢加价。”
林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语气轻松:“老板,这话说的。我就是个送货的,您说什么枪不枪的,我可不清楚。我就知道,箱子挺沉,得加钱。”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有点意思。”
他不再说话。
林墨也不问。
只有导航女声在机械地报着路线:“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西郊快速路。”
右转。
上了快速路,车速提到80。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林墨看了眼后视镜。
后面有辆车,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
是巧合,还是同伙?
他不敢确定。
又开了十分钟,男人突然说:“停车。”
“这儿?”林墨看了眼周围——还在快速路上,前后都没出口,“老板,这儿不能停车,有监控。”
“我说,停车。”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同时,林墨感觉到腰间被一个硬物顶住。
不用看也知道,是枪。
他缓缓踩下刹车,打双闪,把车停在应急车道。
“下车。”男人说。
林墨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男人也下了车,枪口始终对着林墨:“往前走,别回头。”
林墨照做。
走了大概二十米,男人叫停:“就这儿。”
这里是一片荒地,快速路护栏外,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应该是某个村庄。
“老板,”林墨转过身,举起双手,“尾款还没结呢。”
“尾款?”男人笑了,笑得很难看,“小子,你知道你运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墨说,“我就是个送货的,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男人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可惜了,你挺机灵的。但规矩就是规矩,这趟活儿,不能留活口。”
他抬起枪口,对准林墨的额头。
林墨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但他脸上居然还在笑:“老板,杀了我,谁给你送货啊?中山路那边还等着呢。”
“我自己送。”男人说,“你的电动车,你的手机,你的身份——足够我冒充你完成交接了。”
“原来如此。”林墨点点头,“计划得挺周全。但您是不是忘了点啥?”
“什么?”
“定金。”林墨说,“您给我的五千定金,我存银行了。杀了我,您怎么跟‘K’交代?他可是付了钱的。”
男人眼神一凛。
“K?”他皱眉,“什么K?”
林墨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不知道K。
那他是谁?接货方?还是……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
两拨人。
K是发货方,委托他送货。
而眼前这些人,是劫货的。他们不知道K的存在,只想黑吃黑。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趟简单的“转运”。
这是一个局。
而他是局里的棋子,或者——诱饵。
“看来您不是K的人。”林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那咱们可以谈谈生意了。”
“生意?”
“对。”林墨慢慢放下手,但依旧保持举起的姿势,“您杀了我,拿到货,去中山路交接。但您怎么知道,接货方不会黑吃黑?他们要是看到送货的换了人,还会乖乖付钱吗?”
男人没说话。
“但我活着就不一样了。”林墨继续说,“我可以帮您完成交接,拿到尾款。之后您想灭口也行,想放我走也行——当然,我建议您放我走,因为杀了我,K那边会知道事情败露,他会不会报复您,我可说不准。”
“你在威胁我?”男人眯起眼。
“我在帮您算账。”林墨说,“杀我,收益:五箱货,风险:K的报复、接货方可能翻脸。放我,收益:五箱货+尾款+K那边的长期合作可能,风险:我可能会报警。”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但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诚信,只要钱到位,我什么都不会说。”
夜风吹过荒野,枯草沙沙作响。
男人盯着林墨,枪口微微颤抖。
他在思考。
林墨也在思考——思考如果对方开枪,自己该往哪边躲。左边是护栏,右边是深沟。扑向左边,可能被护栏弹回来。滚向右边,掉进沟里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生还率不超过三成。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男人突然放下枪。
“小子,”他说,“你确实有点意思。”
林墨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我可以不杀你。”男人把枪插回腰间,“但你要配合我,完成交接。拿到尾款后,你拿一万,我拿剩下的。之后各走各路,就当没见过。”
“成交。”林墨立刻说,“但我要先收一半尾款当保证金——不是信不过您,是行规。”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行!我就喜欢你这种死要钱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扔给林墨:“五千,先拿着。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千。”
林墨接住,捏了捏,点头:“谢老板。那咱们现在……”
“回车上。”男人转身往SUV走,“继续送货。”
林墨跟着他,掌心全是汗。
回到车上,重新发动。
车子驶离应急车道,汇入车流。
林墨看了眼后视镜——那辆一直跟着的车,不见了。
也许是同伙,也许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这一遭,价值五千。
不,一万。
如果事成的话。
22:05 PM·中山路128号
市中心,即使到了晚上十点,依然灯火通明。
中山路128号是一栋老式商住楼,地下车库入口很窄,灯光昏暗。
林墨把SUV开进去,停在B区23号车位——这是K给的指示。
车停稳,熄火。
两人都没立刻下车。
“接货的人呢?”林墨问。
“等着。”男人点了支烟,没开窗。
车厢里烟雾弥漫。
林墨咳嗽了两声:“老板,能开个窗吗?呛。”
男人没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回声。
林墨看了眼手机——没信号。地下车库屏蔽了。
他又看了眼时间:22点07分。
约定的交接时间是22点整。
迟了七分钟。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爬上脊椎。
“老板,”他试探着问,“是不是……”
话没说完。
车库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一切。
“操!”男人骂了一声,立刻掏枪。
但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重物击打肉体的声音。
紧接着是男人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林墨全身汗毛倒竖。
他第一时间趴下,滚到座椅下方,屏住呼吸。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他看到,车窗外,站着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完全看不清脸。
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棍子,又像钢管。
他弯腰,从男人身上摸出车钥匙,然后打开了后备厢。
搬箱子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
他在搬货。
林墨趴着,一动不敢动。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搬完五个箱子,那人关上车厢。
然后,他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车库里,像敲在心脏上。
林墨没动。
“咚咚咚。”
又敲了三下。
然后,车窗玻璃上,被贴了一张纸条。
那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灯突然又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林墨眯起眼。
他缓缓坐起来,看向车窗。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
“货已收。尾款在副驾驶座下。合作愉快。——K”
林墨猛地转头。
副驾驶座上,男人歪着头,已经昏迷。额头有血迹,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被打晕了。
而副驾驶座下,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墨伸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全是百元钞。粗略估计,至少两万。
还有一张纸条,手写:
“多的一万,是封口费。今晚的事,忘掉。你的电动车在化工厂门口,钥匙在左前轮下。再见。”
没有落款。
林墨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装进背包,推开车门。
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探了探男人的鼻息——还活着。
他从男人身上摸出手机,扔进旁边的排水沟。
又从后备厢找出绳子,把男人手脚捆住,嘴巴塞上。
做完这些,他走出车库,来到街上。
夜风清凉,霓虹闪烁。
行人来来往往,情侣依偎,朋友嬉笑,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地下车库里发生了什么。
林墨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他不在乎。
他活着。
他赚到钱了。
妹妹下个月的药费有了。
这就够了。
他抹了把脸,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郊红星化工厂。”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么远?都快出城了。”
“嗯,取个车。”林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麻烦开快点,我加钱。”
车子驶入夜色。
林墨摸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
他打开录音文件,按下删除键。
“录音已删除。”
冰冷的电子音。
他笑了笑,又打开微信,给那个空白头像发消息:
“货已送达。尾款收到。合作愉快。另外,危险津贴不够,下次S级任务,时薪一千起。同意再联系。”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可。”
只有一个字。
林墨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小雨”。
拨通。
“哥?”妹妹的声音带着困意,“你下班啦?”
“嗯。”林墨说,“刚下班。你睡了吗?”
“还没,在看剧。”小雨顿了顿,“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可能着凉了。”林墨清了清嗓子,“明天给你带豆浆油条,要现炸的,脆的那种。”
“好呀。”小雨笑了,“那你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知道。”
挂断电话。
林墨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突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但他不能停。
因为下一笔账单,已经在路上了。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倒映着霓虹,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林墨闭上眼睛,轻声说:
“爸,妈,我今天又活下来了。”
“还赚了一万五。”
“小雨的药费有了。”
“你们放心。”
无人回应。
只有车载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
“向前走,就这么走,
就算你被给过什么,
向前走,就这么走,
就算你被夺走什么……”
歌声飘散在夜色里。
而城市另一头,某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传入的消息:
“目标通过测试。评估等级:A。可纳入‘影子计划’候选名单。”
光标闪烁。
良久,房间里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正东,你儿子……比你当年还疯。”
“但也许,只有这样的疯子,才能完成那件事。”
屏幕暗下。
黑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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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林墨骑着他的小电驴,回到了理工大学。
宿舍楼已经锁门。
他熟练地翻墙进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疼得龇牙咧嘴。
蹑手蹑脚爬上四楼,用铁丝捅开寝室门——钥匙丢了,懒得配。
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爬到床上,拉好帘子,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
一万五现金,厚厚一叠。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抽出五千,塞进袜子——这是下个月的生活费。
剩下的一万,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枕头芯里。
做完这些,他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晚的一切:
化工厂的黑暗。
枪口的冰冷。
车库的窒息。
还有K那张纸条。
“合作愉快。”
愉快吗?
林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妹妹又有了一个月的药。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写下:
“2月23日,西郊化工厂转运。实际收入:15000(定金5000+尾款10000)。支出:打车费85。净收益:14915。风险系数:S(实际经历枪口威胁、绑架未遂、暴力袭击)。备注:K身份存疑,疑似测试。建议下次合作提价300%。”
写完,他顿了顿,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
“今天差点死了。但没死成。所以赚了。”
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早八的课。
不能迟到。
因为全勤奖,有五百块。
五百块,够妹妹喝一个月的奶茶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
窗外,天快亮了。
而城市另一头,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屏幕再次亮起。
新的消息传来:
“第二项测试已安排。目标:C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时间:三天后。内容:获取《酉阳杂俎》明刻本中夹带的密信。预算:两万。”
光标闪烁,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但林墨不知道。
他只是在梦里,又回到了五岁生日那天。
父亲揉着他的头说:“墨墨,爸爸要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他问:“什么任务呀?”
这次,父亲没有说“拯救世界”。
而是蹲下来,看着他眼睛,很认真地说:
“一个关于‘选择’的任务。”
“如果有一天,爸爸没回来,你就替爸爸选。”
“选你认为对的路。”
“哪怕那条路,很难,很苦,很孤独。”
梦里的林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父亲笑了,拍拍他的肩:
“但别怕。”
“因为选择本身,就是自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父亲脸上。
那是林墨记忆里,父亲最后一次对他笑。
温暖得,像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