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偷来的时间搬到了赛殷。
你将偷来的时间搬到了赛殷。
噢,不对。我要告诉你的是——
一个老女人将偷来的时间搬到了赛殷。
年老的赛殷没有责备这个沉重的灵魂,和年轻时同样慈悲,它默许蹒跚的脚步重回故地。
于是老妇回到清澈赛殷世界的起点。
这里是最广阔的微小世界,是黑夜,所以不时有一道黑影疾窜而过,刚才一晃而过跑过去的是什么动物,是动物吗,或许,我不敢保证,因为赛殷有许多双或清亮或混浊的眼睛会在夜晚睁开;向黑影奔跑的方向看去,你可以模糊的看到隐藏在黑夜里硕大山谷的轮廓,高壮的离月亮只有两指距离,赛殷年轻的姑娘们都曾幻想过有一天山谷能将月亮挂下来;而那颤颤巍巍的脚步走在由新叶和枯叶堆积起来被掩埋的小路上发出或清脆或静默的声响,是只有山谷能望得到头的柏树林,和山谷一样,柏树林同样是她最忠贞的朋友,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光秃秃的;而被柏树林围在正中的那条在月色下显得波光粼粼的河,是整个赛殷最干净珍贵的宝物——巷河。没人知道巷河是怎么出现在赛殷的,或许从赛殷诞生起它就在,也有可能是最近几十年出现的,赛殷的居住民们都说不清,他们不知道巷河的出生就像不知道赛殷的出生,有几个孩子知道母亲的生日呢?赛殷于他们而言,如同永远的母亲,而巷河便是他们最爱的哥哥。
步伐渐渐变得吃力,拐杖不得不重重的戳击树叶借力,土地发出轻微的回响。一个流浪漂泊四十年的灵魂小心翼翼带着满心的孤寂与期盼回到了家乡。她不会知道隐匿在黑夜里的数双眼睛同样在盯着她。老女人只看了看藏在黑夜里隐匿起来的山谷,怀念的扫视了一圈她的老朋友们,发问道:
柏树林,你还好吗?
山谷,你把月亮挂下来了吗?
......
月亮依旧挂在天上。
苍老的头颅抬起,疲惫的目光环视着:有些柏树还在簌簌掉旧叶,有些柏树枝头零散挂着,而离她最近的柏树光秃秃的,它们永远不会有新叶。
朋友,你又是何时死去的。
......
赛殷漫长的审视结束了。
一声静响,是月亮,是山体,是柏林,是大地,是年老母亲最后的殷殷嘱咐,依然高壮的山谷看到它的老朋友伫立在时间的交界处,直到树叶的尸体不再发出轻响,佝偻的背影走向新生。随着母亲,山谷也缓慢闭上了眼睛。
重归寂静。
沉重的灵魂步入年轻赛殷的地界。
一切朋友却没什么不同。赛殷的春天是最美的,苏醒大地的气息挥洒在各处,嗅到这甜美的召唤,绿意的嫩芽在黑暗的地下涌动着争先探出初生的脑袋,尤其在那条清澈的小巷河,蹲在河边,你可以看到里面有鱼在呼吸。天空中飞过几只鸟,远处的山谷在晨雾间若隐若现,初生的阳光不吝啬的倾泻直下普照着赛殷,昭示新生。
在小巷河的侧面,躲藏在柏树林中间的那栋高三层的白色橡树房,现在被高大的柏树林层层朋友遮挡的,只能看到一点白色砖瓦的——是她四十年前的家。
噢!还有茂茂密密的柏树林!无数双眼睛争先挤着跳跃着迎接归来的朋友,温暖的阳光此时也不能转移它们的注意力:紧紧的盯着老女人蹒跚的步伐,她腿脚不便却急切的向里走着,在象征新生的所有事物中,唯有她垂垂老矣的生命不断的流逝。
直行的穿过柏林...左转.....左转...沉重的步伐清晰明了。
到了。
她停在巷河旁。
枯燥又爬满深色褐斑的手紧紧扒着仵地的拐杖,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才能重复同伴的动作。
她跪在巷河旁。
眼泪自觉的跳在地上虔诚的替主人问话:
——赛殷,你允许我回去吗
——你允许我赎罪吗
赛殷的天空静默,赛殷的山谷静默,赛殷的小巷河也沉默,水面上波浪起伏,层层叠叠间不经意的将河面上老去的女人冲刷掉,又一轮翻滚,倒映出美丽的姑娘。
姑娘神情悲悯。
她清晰的记得这神情,混浊的眼球转动迸射射出清晰的光彩,她又一次被拉回记忆的漩涡,那是四十年前极平常的一个夏日夜晚,赛殷热的仿佛要在这个夜晚毁灭,她因自己无心做错的事正窝在沙发里揣揣不安的呆着,同时谨慎的竖起耳朵不放过一丝声响,她希望能听到门外木板被轻轻的脚步“吱呀吱呀”踩踏的声音,或者是带着熟悉声音温暖嘱咐的一通电话,任何平常她厌倦将她吵醒的声响此刻都能将女孩从极度恐惧中解救出来。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她无心的过错将导致什么,但她隐隐不安的察觉到可能发生严重的事。足已将她的世界摧毁!
心脏不断抽搐着,她同时感到胃也抽痛着。如果他今夜不回来...如果他...
冰冷的手指互相绞紧又松开,无处安放。
不能再想了...
她赤脚飞奔二楼,大窗户前他挂的风铃在黑夜中随微风摇曳着...依然平静美好。
她的心诡异的平静下来。
或许真的是我胡思乱想...呢,怕什么呢。
风铃为她找到了心理安慰。或许他一会就会回来...她窝在沙发里安静的想着。
可是没有。她的头低下注视着沙发边,分针一圈一圈的转着,一直到半夜,他还没有回来。眼看短暂获得的安慰要消失,她又控制不住的冰冷起来。
终于,她又找到了安慰自己的法子:这没什么奇怪的,就像以前那样,明天!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回来的!
于是姑娘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担忧,在闷热的夏天靠在衣柜旁不安稳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邻居在河里发现了白的尸体。
混浊的河水飘着树枝与树叶,姑娘思念的人永远沉睡在巷河的怀抱。
如果邻居没有在做饭的空隙恰巧的发现鸡蛋没有了而恰巧的出门,那么她就不会恰巧的看到水上漂着人这荒诞的一幕,也不会带来这个悲惨得消息,那么姑娘思念的人便会随着巷河一路飘向至南方,没有人知道巷河的尽头是哪。
赛殷人都不知道。
......
第二日的赛殷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中。
在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邻居首先折回家将这则噩耗告诉了正在穿衣的丈夫,丈夫是一位好丈夫,妻子只着急忙慌的说了一半,他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迅速脱掉穿了一半的衣服,疾奔出去。
邻居又气喘吁吁的一路跑到这栋干净整洁的橡树房时,短短的一分半路程,她的脑子不停的转着,思索着如何将这个毁灭性的消息带给十六岁的女孩。
要知道,这对兄妹可是相依为命的呀!
越靠近房子,她的心跳的越快,尽管她现在也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尽管她的胸腔也充满酸涩愤怒...她不可避免的回忆起上次过来送鸡蛋,是男孩给她开的门,那开朗的笑容她一辈子也不会忘却,男孩每次都会将已经处理好的四条鱼用线穿好,再用干净的麻绳捆着递给她,等她将鱼拿稳时,他才会羞涩的接过她右手小篮子怀抱的鸡蛋,然后轻声道谢。丈夫不止一次的夸赞过男孩,他夸赞男孩的品行,夸赞男孩钓鱼的技艺,最后会夸赞男孩的相貌阳光帅气,总之,这是一个里里外外都让夫妻俩感到舒服满意的男孩。每当这时,十六岁的小儿子岩总会一脸不服气的吃着鱼,或是吐着鱼刺说,是这样,但他会做得更好。而十八岁的大女儿栀则是一脸羞涩的低头挑着鱼刺。她和丈夫便会会心的对视一笑。
这样的男孩谁会不喜欢呢?
可是现在...
她到了没有关紧的门前,注意力被短暂的分散了两秒,但她很快明白了:这是妹妹在等哥哥回来。
酸涩从胸腔涌上了喉咙使她呜咽,马上就要一路向上,进攻她的眼眶。
她用力压制住。
“誉!”她推开门哑着嗓子大喊道。
窝在沙发里还在睡觉的女孩听到呼唤,连忙直起上半身,看到是她,又松懈下来,睡眼惺忪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等着她说出来意。
邻居抿了下唇,看着望着自己的女孩,话要出口时,喉咙里奇怪的又只剩下悲咽,她用手急急的向上抹了把眼睛,嘴唇快速的向里抿了下,又做好一次准备,颤抖的轻呼一口气,带着近乎悲切的决心,看着女孩宣判道:“你哥哥被淹死了呀!”
这句话毫无攻击力,女孩呆呆的站着,愣愣的看着她。
邻居抹了把泪,又气又急的哎呀一声,着急的用力搂过她的肩膀,半拖半抱的带走。
不到正午,赛殷的太阳已经到了最毒的时候。
邻居将她带到围满了人的巷河边。要说的是,芩是一个不逊色于男人的强有力的女人。她右手搂抱着誉,一只有力的左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堵的死鱼堆一般的人群拨开。
整个过程,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因为誉的思绪还留在昨夜——门没锁,那是她半夜起来给白留的门,她想着等到早上不必听着钥匙声,当木板发出第一声轻响,她便可以冲到门前扑到他沾染了一夜凉风的怀里,她要告诉他,这一晚她是多么的恐惧与自责,她要告诉他,这一晚她是多么的煎熬,她要告诉他,对不起。
然后等他抱以宽容宠溺的笑。
她就这么自动的将最坏的结果过滤掉忘记,她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哄骗自己完成了自我催眠,结果她真的忘记了,她满怀期望的在这个炎热的夏夜思索起第二日的未来,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
她被自己糊弄住了。
炎热的太阳默默灼烧着赛殷,同样被灼烧的誉回过神,她听到芩在她耳边大喊着什么,还有苍蝇嗡嗡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烦闷,她扭头追寻声音的出处。
赛殷的男人女人怜悯的望着她。
不是苍蝇。
芩还在紧紧抱着她哭着,白也躺在她面前。白为什么会湿漉漉的躺在草地上
大脑终于睡醒,她蹙着眉细细回忆起来,头晕乎乎的也疼得厉害,灵魂与身体分成了两部分,剥离开升至半空。
突然。
“你哥哥被淹死了呀!”
啪——
灵魂陡然被撕裂...
极端的恐惧混合着满腔的愤怒瞬间充斥了她的心脏,她的意识被一种看不见的锋利东西劈成一半,她听到有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哇”声夹着一种心碎的尖叫,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发出的尖叫,眼睛却被身体里源源不断上涌的泪水控制住了,最后颓然的发现是自己。她被撕碎的意识一边被贯穿承受着把她世界摧毁的痛苦,另一边却依然能冷静的思考着:
巷河边的土地吸走了多少人的眼泪。
......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家都一致的得出了结论——“淹死。”或许是哥哥想帮妹妹抓鱼,这才不甚掉落了水,又或是想趁着天热去游泳,这才可怜的丢掉了性命。没有人去关心浅浅的巷河到底能不能淹死人,没有人去想,或......许真的有凶手吧——可这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或许有人会想,但这个念头很快会被打消。赛殷人不多,所以他们更团结,善良的女人们会体贴的陪着誉哭上几场,并帮助她操办白的后事。男人们则是会听着女人的吩咐帮她打着棺材且分文不取,因为这是个可怜的女孩,她失去了唯一的哥哥。但痛苦总是要过去的,要不了一个月,丧事结束后,这件事会像巷河的水冲走白一样冲走他们,他们会再度融入新赛殷,哪家的女孩要嫁给哪家的男孩,哪个寡妇要再嫁给死了妻子的男人,他们都会高高兴兴的凑上去沾上一份喜气,就算有白事,他们也会像处理这件事一样去热心的帮助赛殷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不论哪件事,他们都是真情实意的,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自己死了也会这样。同时,他们都极有默契的跳过了谋杀。为什么呢,赛殷不存在谋杀。谁会去谋杀一个年轻什么都没有的男孩呢。赛殷没有警察局,或许有,但那已经成为了一个老景点,因为赛殷的人们善良而团结,人人在这里都很幸福。
这是场公认的意外,只有十六岁的誉被谋杀在了这里。
年老的姑娘又一次坐到巷河边,河水澄澈滚滚而下。白曾经拍着胸脯向她保证道:“再没有比巷河更干净的水了,它象征着纯洁。”
纯洁的灵魂还在吗。
这段悲哀的往事让柏林借着风簌簌的刮响发出沉远的叹息。现在可以说了,那是生命的本能吗,生命让生命集体露出悲悯的神态。
悲悯...
于是河中的女孩脸上也露出悲悯的神态,这是她的疑问:悲悯必须要有特定的对象吗?
她悲悯自己。
澄澈的河水滚滚向下,老去的面容永远的被冲走了,连带着年轻滚烫的眼泪。美丽的姑娘跪在河边。
多少次魂牵梦绕。
——赛殷...赛殷...
——赛殷!赛殷!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年轻的,年老的,有罪的,无罪的,旅途的终点在哪里,我将要抵达何方。
你看见快要燃烧殆尽的阳光指引十六岁的姑娘向前走着,走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还是沉重的步伐。你看见的少女,真的是少女吗,你看见的真相,真的是真相吗。
不知什么时候,拐杖消失了,这次谁是小偷?没人在意这些。誉忽然奋立的迈开双腿,奔跑的身体显现出十六岁少女的光彩。
她隐隐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但她没空想这些——全力奔跑——她已许久都没有这么跑过了。
前面的人影若隐若现,但她的脚步更快了,她很确信后面有什么被她丢下的东西现在又来追赶她了,是拐杖吗?是年老的身躯吗?是腐朽的灵魂吗?
不——不——
年轻的灵魂驱使着年轻的躯体拼命继续向前跑着...跑着...
夕阳彻底被吞噬,热泪又一次挥洒在赛殷的土地上,她不住的喘气,又大口的呼吸,追赶她的一切都消失了。
同样年轻的巷河边。姑娘蹲坐着喘息,愣怔的眼睛紧紧的盯扒着水面。她不再为自己的新生而感动惊愕。而让她感到颤抖的:日思夜想人的面孔映在水上,死去的人正变得红润光彩。
——上次这样惊奇颤抖是什么时候。
——是第一次发现房子里二楼衣柜的下面连着一条隐秘的通道,而通道下是一片墓地。
在赛殷和春天的这场婚礼中,又一具年轻的躯体重获新生。誉神奇的感到四十年前被撕裂的灵魂奇迹般的融合了,她的目光穿过层层的柏树,落到正在院里埋头修理木板的男孩身上,月色滴洒在她身上,没有向巷河道别,她再一次奔跑,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喉咙喘息着,眼睛哭泣着。这心碎的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声终于击破四十年的光阴传到院子里,男孩一愣,立刻扔下手中的木板跑到门口与女孩撞了个满怀。誉毫不犹豫的紧紧抱住他,而被抱着的男孩愣怔了两秒,随后将她按在有力的怀抱。
此刻,赛殷也为之动容:
柏树在林间摇曳着:“白——白——”
山谷在崖间回响着:“白——白——”
大地在脚下震动着:“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