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崖边推搡,生死一线坠深渊

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细密绵绵的春雨,是砸在树叶上能打出“啪”一声响的硬雨点。燕无归走在山道上,裤脚早就湿透了,泥水顺着鞋帮子往里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浆里。

他额头上的伤也湿了。

血混着雨水,顺着眉角往下流,滑过脸颊,滴进脖子里,凉得让人打颤。他没去擦,也不觉得疼——疼的地方不在那儿。

心口那块才叫疼。

可这会儿连心口都麻了,像是被人拿钝刀割了一刀又一刀,割到最后,反倒没感觉了。

他只知道自己得走。

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些话重新压住:废物、庸才、不配……还有族老那一推,结结实实撞在地上的一跤。

他咬着牙往前挪,脚底打滑了好几次,手扶了把树干才稳住。树皮粗糙,刮得掌心生疼,但他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还能感觉到疼。

疼说明还活着。

活人就得走路,哪怕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那种动静,是木杖杵地的声音,“笃、笃、笃”,慢,稳,带着一股子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节奏。

燕无归背脊一僵。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青石村,只有族老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老榆木杖,走起路来就像敲更。

他没停步,也没加快,装作没听见。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小归啊。”族老开口了,嗓音低沉,却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温和,“你这是要去哪儿?”

燕无归没答。

族老叹了口气,咳嗽两声:“虽说你已被除名,到底也是燕家骨血。就这么走了,外人问起来,还以为我们燕家容不下自家人。”

这话听着像劝,其实像钉子,一根根往耳朵里塞。

燕无归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洗得干干净净,也冷冷清清。

“叔公。”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族老点点头,撑起一块油布披风,朝他走近两步:“外面雨大,山路滑,摔着了可没人管。你跟我回去,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就算不再是族人,好歹也算个远亲,不至于让你死在外头。”

死在外头?

燕无归心里冷笑了一下。

可他没拆穿。

他知道现在翻脸没用。一个没修为、没靠山、连把刀都没有的少年,跟族老这种在村里说了几十年话的人都斗不过。

他只能低头。

“谢谢叔公。”他说。

族老脸上露出一丝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慈祥极了。

“这就对了嘛。”他转身,木杖往前一指,“走这边,有条近道回村后坡,避风。”

燕无归没动。

“不去村里?”他问。

“哪能真让你回村?”族老摇头,“你现在身份不同,进去惹闲话。我在后山崖边搭了个棚子,临时歇脚用的,先去那儿躲雨,等天晴了再做打算。”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也诚恳。

换个人,可能真信了。

可燕无归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藏不住光,一闪一闪的,像夜里偷鸡的黄鼠狼。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这条路更陡,杂草比人高,石头湿滑,稍不留神就能摔个半死。燕无归走得小心,手扒着岩壁借力,膝盖隐隐发软。

族老却走得稳当,木杖点地,一步一响,仿佛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

他们越走越高。

风也越来越大。

雨打得人脸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一空。

一道断崖横在前方,边缘被风雨啃得参差不齐,像张缺牙的嘴。崖下全是雾,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偶尔一阵风卷上来,能把人吹得往后退半步。

这就是断魂崖。

村里的小孩从小就被警告:不准靠近,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燕无归站住了。

“叔公,”他声音低了些,“您说的棚子呢?”

族老没答。

他站在崖边,背对着燕无归,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小归啊,”他忽然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温和,也不再伪装,“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今天把你赶出村子吗?”

燕无归没说话。

“因为你留在那儿,就是个笑话。”族老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慈祥全没了,只剩下冷,“你在石台上跪着的样子,全村人都看见了。楚家姑娘当众退婚,你说咱们燕家的脸往哪儿搁?”

燕无归喉咙动了动。

“我已经走了。”他说。

“走得不够远。”族老冷笑,“你还活着,别人就会说,燕家有个被退婚的弃子,活得像个狗。你说,你是给家族添光,还是抹黑?”

燕无归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族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三步远,“你不如早些下去,陪你爹娘去吧。活着受罪,不如死了清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木杖横扫而出!

燕无归根本没防备。

他只觉胸口一痛,整个人被狠狠撞开,脚下一滑,右腿直接踩空!

他本能伸手抓东西,可指尖只划过湿漉漉的草叶和碎石。

“啊——!”

叫声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他整个人向后仰去,身体翻滚着,坠向深渊。

最后一眼,他看见族老站在崖边,低头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波动,就像看一只掉进井里的老鼠。

然后是风。

呼啸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伸手抓住什么,可四周全是空的。

身体不断翻滚,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脚朝天,衣服被树枝刮破,手臂火辣辣地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划伤了。

雨水打进眼里,睁不开,只能模糊看到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我儿命苦,可别认命。”

石台上的红绸,在风里晃。

楚红袖转身时的裙角。

族老推他那一掌。

还有他自己,跪在地上,满手泥血,没人扶他。

他不是没想过逃。

可逃到哪儿去?

天下之大,没有他容身之处。

现在好了。

不用想了。

反正已经掉下来了。

他闭上眼。

风更大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身体好像轻了,又好像重得不行。

意识开始飘。

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上山采药,背着他走过这条山道。那时候爹说:“男子汉,摔了也得自己爬起来。”

可现在没人让他爬起来了。

他连爬的机会都没有。

他就在这一秒一秒地往下掉,掉进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崖底是什么。

是石头?是树?还是水?

他只知道,这一摔下去,大概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连“弃子”都不算了。

因为死人,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手指动了动。

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风?是幻觉?

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他体内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来不及想。

意识越来越沉。

像被水泡透的纸,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的画面,是他抬头望了一眼。

天还在。

云还在。

可他已经不在了。

身体还在下坠。

四肢摊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雨还在打在他脸上。

冷。

痛。

空。

他最后残存的一丝念头,是不甘。

不是恨族老,也不是怨楚红袖。

而是——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被踩?

凭什么努力没用?

凭什么连活着都要看别人脸色?

他不信。

他偏不信。

哪怕现在在掉,他也……

还想……再……

(此处意识彻底涣散)

风声吞没了一切。

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之中。

上方,断魂崖顶。

族老仍站在原地,木杖拄地,低头看了很久。

直到下方再无任何动静,连回音都没有。

他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转身离去。

脚步沉稳,没有一丝迟疑。

雨越下越大。

崖边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滴血从空中落下,砸在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是他额头伤口裂开时甩出的最后一滴血。

还没来得及渗入石缝,就被新落下的雨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