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哲是第一个感觉到这场仗打得有多“没劲”的人。
身为陈家村的“留守管带”,他每礼拜两次跟陈卫国团长通电报。起初,这种通话还决定着血肉横飞的战事进程,局势清晰得像摊开的地图,让他们随时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下一步往哪儿踩。那时的陈卫国虽然从不跟人“掏心窝子”,就算对最铁的弟兄也一样,但语气里好歹还留着点“人味儿”,能让电报线那头的人听出:嗯,是卫国。
好多次,他都会把通话拖得比预定时间长,扯着扯着就唠起家常。可随着战事越打越黏糊、战线越拉越没边,他那形象在电报的“滴滴答答”里,渐渐模糊,消逝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代表他声音的“点横码”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飘忽,拼出来的字句逐渐失去了意义。贺明哲只是听着,心里一阵阵发慌,觉得像是在跟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通电。
“明白,卫国,”他总是按下发报键,用这句话收尾,“驱除鞑虏!”
他最终失去了和这场战争的一切关联。曾经那些真实的经历、那股青春年代不可抗拒的“热血”,如今对他而言,都成了遥远的、虚无的注脚。
他在阿娇的缝纫间里找到了唯一的安慰。他每天下午都去看她。他喜欢看着她的双手在细麻布上捏出精巧的褶子,而“美人儿瑞梅”则在一旁,慢悠悠摇着缝纫机的把手。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上几个时辰,享受彼此的陪伴——虽然,是沉默的陪伴。
但当阿娇因他“痴心不改”而暗自有点高兴的时候,他却完全猜不透她那捉摸不透的心思。刚听到陈卫国要回来的消息,阿娇心里焦得像热锅蚂蚁。可当她看见贺明哲混在陈卫国的卫队里进门,看见他被流亡生涯折磨得脱了形,被岁月和遗忘催得更显老,浑身汗臭和尘土,左胳膊吊着脏兮兮的绷带,模样狼狈,甚至还闻到他身上一股牲口棚似的味儿时,她差点因幻灭晕过去。
“老天爷,”她想,“这可不是我盼的那个人。”
但第二天他再来时,已经剃了头洗了澡,胡子上抹了头油,香喷喷的,胳膊上那血糊糊的绷带也不见了。他还给她带了本烫着金边、散发着珍珠光泽的《金刚经》(替换祈祷书)。
“男人真怪,”她这样说,因为想不出别的话,“跟‘洋教’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还送人经书。”
从那以后,即使是仗打得最凶的时候,他每天下午照样来看她。有很多次“美人儿瑞梅”不在,他就负责摇缝纫机。阿娇面对这个男人表现出的恒心、忠诚和温顺,有点不知所措——他明明大权在握,却总是把所有家伙留在堂屋,赤手空拳走进缝纫间。
四年里,他求了无数次。她总能找到法子拒绝,却又不伤着他——因为她虽然不再爱他,却也离不开他。“美人儿瑞梅”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还被认为“脑子有点慢”,却为这“痴情”感动,自愿给贺叔叔当“说客”。
阿娇突然间发现,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丫头,刚“及笄”,就已出落成陈家村有史以来最扎眼的姑娘。她感到当年对丽贝的那种怨毒,又在心里活了。她祈求菩萨别让自己走上“咒她死”的极端,同时,把她赶出了缝纫间。
就在这段日子,贺明哲开始厌倦战争了。他对阿娇百般劝说,流露出深沉到骨子里的柔情,甚至表示愿意为她抛弃用锦绣年华换来的“功名”——但没能说动她。
八月的一个下午,阿娇在彻底回绝了这位“倔驴”后,再也受不了自己这“执拗性子”带来的重压,锁在房间里,为“孤独到死”的命运,放声痛哭。
“你我都忘了吧,”她对他说,“咱们都老得……不适合谈这个了。”
那天下午,贺明哲收到了陈卫国的电报。一次例行公事的通话,没给那“黏糊”的战局带来任何突破。话快说完时,贺明哲望着窗外荒凉的街道、桂花树叶上凝结的雨水,感觉自己在孤独里彻底迷了路。
“卫国,”他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陈家村……在下雨。”
线路上一阵长久的沉默。
忽然,机器上跳出陈卫国冷漠的回应:
“别犯傻,老贺,”电码如是说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两人太久没见面,贺明哲猝然收到这么粗暴的回答,懵了。
两个月后,陈卫国回到陈家村,这“懵”变成了惊愕。连王氏都惊讶于他的改变。他回来时没声张、没带卫队,不顾天热裹着件旧斗篷,和三个相好(情人)挤在同一间屋里,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吊床上晃荡。他几乎不看那些通报“一般战况”的电文。有一次,贺明哲请示他,怎么从边境一处地方撤军,免得惹上“洋人”。
“别拿这种屁事烦我,”他下令,“去问菩萨。”
那大概是战局最紧张的时候。最初支持“革命”的乡绅,已经和“保守派”的地主签了秘密协定,阻挠“清丈田亩”。那些在战乱里“浑水摸鱼”的政客,已经开始公开指责陈卫国“行事过激”。但即使是这样的“群起而攻之”,也没能让他往心里去。
他写下的五卷多诗稿,再也没读过,被遗忘在箱底。到晚上或午睡时,他会从自己的女人里叫一个上吊床,从她身上获得点“乐子”,然后沉沉睡去,脸上看不出一丝忧虑。这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惶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起初,他陶醉于“凯旋”的荣光,沉醉于那些“不可思议”的胜利,站在“显赫声名”的悬崖边。他把某个兵书上的古代名将(替换马尔伯勒公爵)奉为导师,据说那人一身“虎皮虎爪”的华服,能让大人敬畏、小孩吓哭。正是那时,他定下规矩:任何人,包括王氏,都不得靠近他三丈以内。他走到哪儿,都待在副官用粉笔画出的、只有他一人能进的“圈”中心,从那儿发出简短、不容置疑的命令,决定着一大片土地的命运。
他枪毙周世坤将军后,第一次去“蛮州”时,一点没耽搁,就去完成死于自己之手的“受害者”的遗愿。将军的遗孀接过眼镜、长命锁、怀表和戒指,却没让他进门。
“请别进来,团长。”她对他说,“在您的‘仗’里,您说了算。但在我家里,我说了算。”
陈卫国没显出丝毫不快。但等他的“亲兵”把那位寡妇的家拆成平地、烧成白灰之后,他的心才“恢复平静”。
“留神你的心,卫国,”贺明哲对他说,“你正在……活活烂掉。”
那时,他召集起义军的主要“头领”开第二次“大会”。会上鱼龙混杂:有“理想家”,有“野心家”,有“冒险分子”,有“愤世嫉俗的”,还有普通罪犯。甚至一个前朝廷贪官也在里头——他贪污了公款,投身“义军”来“逃避王法”。他们当中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啥打仗。他们彼此间分歧大得差点当场火并。就在这“乌烟瘴气”里,一个居心叵测的强人冒了出来——“笑面虎”涂天豹(特奥菲洛·巴尔加斯)。他是山里生番(印第安人)出身,大字不识,却一肚子坏水,同时有种“救世主”般的煽动力,引得手下死心塌地跟着他。
陈卫国召集大会,是想“统一指挥”,抵制城里那帮“政客”的操纵。但“笑面虎”抢在了他前头:短短几个时辰,就让那些最厉害的将领结成的“联盟”土崩瓦解,自己攫取了“总指挥”的位子。
“这是头奸猾的畜生,得提防,”陈卫国对手下的军官们说,“对咱们来说,这人比‘兵部尚书’(国防部长)更危险。”
这时,一个一向极其腼腆的年轻“哨官”,小心翼翼地竖起食指。
“这简单,团长,”他提议,“得做了他。”
让陈卫国吃惊的,不是这建议的“冷酷”,而是竟然有人一瞬间,抢先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别指望我下这个令。”他说。
他没下命令。的确没有。但十五天后,“笑面虎”涂天豹遇伏,在乱刀下被剁成了肉酱。大权,落到了陈卫国手里。
就在他的“权威”被所有起义军头领“承认”的当夜,他猝然惊醒,叫喊着要毯子。一种透骨的寒意,从里到外冻僵了他,就算烈日当空也驱不散,折磨得他好几个月睡不好,到后来成了习惯。
“权力”带来的陶醉,消散在一阵阵莫名的“心烦”里。他试图找到驱寒的法子,就下令枪毙了那个提议“暗杀”涂天豹的年轻哨官。
他的命令,总是在发布之前——甚至早在他动念头之前——就已被执行,而且总会执行得超出他事先敢想的“狠”。
他大权独揽,却在孤独中彻底迷了向。被占领村镇里百姓的“欢呼”让他厌烦,因为他们也曾向他的敌人发出同样的欢呼。每到一处,他总能看见那些少年用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神望着他,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同他说话,向他致意时那警惕的神色,和他回应时的神色一般无二——而且都自称是他的儿子。
他感觉自己被分裂,被重复,从未这般孤独。他确信手下的军官对自己撒谎。他对兵书上那位“古代名将”也产生了敌意。
“最好的朋友,”那时他常这样说,“是刚咽气的朋友。”
他厌倦了战事的“无常”,身陷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的恶性循环,总在原地打转,只不过一次比一次更老,更衰朽,更不知道为啥打、怎么打、要打到啥时候。
总有人待在那“粉笔圈”外,手头紧巴的,儿子得了“百日咳”的,因为再也受不了嘴里那股“粪一样”的战争味、想一睡不醒却还得鼓足最后那口气“报告”的:
“一切正常,我的团长。”
“正常”——恰恰是这场“无尽的战争”最可怕的地方:啥也没改变。
他深陷孤独,再也感知不到“预感”。他为了逃避必将陪伴终生的“寒意”,回到了陈家村,在最久远的回忆里,寻找最后的安慰。
他如此“懒怠”,当听说“党组织”派来个“代表团”,商议怎么打破战争僵局时,也只是在吊床上翻个身,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
“带他们……逛窑子去。”他说。
来的是六个穿着绸衫、戴着礼帽的“师爷”,在十一月的日头底下,以极大的毅力忍着酷暑。王氏把他们安顿在家里。白天他们大部分时间关在屋里“密谋”,到了晚上就请来卫兵和唢呐班子,自费去“悦来茶棚”“消遣”。
“别打扰他们,”陈卫天下令,“总之,我知道他们想要啥。”
十二月初,那场“期待已久”的会谈开始。很多人以为会极其漫长,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完了。
在闷热的客厅里,那架盖着像裹尸布似的白床单的八音琴,透出几分“鬼气”。陈卫国就坐在琴旁,这回,周围没有副官用粉笔画的“圈”。他被自己的“政治顾问”们簇拥着,坐在椅子上,裹着条羊毛毯,安静地听“使者”们说那“简要的建议”。
他们首先请求:放弃“清丈田亩”,以重新换取“开明乡绅”的支持。其次请求:放弃“反对洋教”,以获取“信众”的拥护。最后请求:放弃争取“私生子和婚生子同等权利”,以维护“家庭纲常”。
“你们的意思是,”陈卫国听罢,微微一笑,“我们打来打去,就为了……‘权位’?”
“这只是……权宜之计。”一位代表回答,“眼下最要紧的,是扩大咱们的‘根基’。别的……以后再说。”
陈卫国的一位“顾问”憋不住了。
“这自相矛盾。”他说,“如果这些‘调整’是对的,那就等于说,朝廷那一套才是对的。如果靠这些就能扩大‘根基’,像您说的,那等于说……朝廷的‘根基’更广。说白了,咱们这二十年,是在跟‘天下百姓’作对。”
他还想往下说,但陈卫国用个手势打断了他。
“不用浪费唾沫了,先生。”他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我们只为……‘权位’而战。”
他仍微笑着,接过代表们递上的一叠文书,准备签字。
“既然是这样,”他总结道,“那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的手下面面相觑,全懵了。
“抱歉,团长,”贺明哲轻声说道,“这……是‘卖身’。”
陈卫国在半空停下蘸了墨的毛笔,将全部威权都压到他身上。
“交枪。”他命令。
贺明哲站起来,把配枪放在桌上。
“去兵营报到,”陈卫国下令,“听候‘军法处’发落。”
随即,他签了那份“声明”,递给“使者”。
“先生们,拿好。”他说,“好好用。”
两天后,贺明哲以“通敌”的罪名,被判处死刑。
陈卫国高卧吊床,对一切求情,置若罔闻。
行刑前夜,王氏不顾“禁止打扰”的命令,闯进他卧室。她一身黑衣,脸上是罕见的肃杀,在那短短一炷香的会面里,一直站着。
“我知道你要毙了明哲,”她一字一顿宣告,“我怎么拦也没用。但我告诉你:我以我爹我娘的骨头起誓,以陈大元的名义在老天爷面前发誓——只要我一看见他的尸首,不管你在哪儿,都会立刻把你揪出来,亲手宰了你。”
没等他回答,她转身就走,最后又丢下一句:
“就跟……你出生时要是带着猪尾巴,一样处置。”
那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里,贺明哲追忆着在阿娇缝纫间里度过的、那些一去不返的午后时光。陈卫国则苦苦挣扎了好几个时辰,试图抓裂自己那孤独的、又冷又硬的“壳”。
自从那个遥远的下午,他爹带他去见识“万年冰”,他唯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金银器作坊里,敲打小金鱼的时候。
他被迫发动三十二场仗,打破与死亡之间的“所有约定”,并像猪一样在“荣誉”的泥坑里打滚,最后耽搁了快四十年才发现——那种“傻呵呵的干净”,有多可贵。
天亮的时候,离行刑还剩一个时辰。他来到牢房,因整夜没合眼而显得精疲力竭。
“戏演完了,老贺,”他对贺明哲说,“咱们离开这破地方。不然蚊子先把你‘叮’死了。”
贺明哲无法掩饰对这态度的轻蔑。
“不,卫国,”他回答,“我宁可死,也不愿看着你变成个……屠夫。”
“不会的。”陈卫国说,“穿上鞋。帮我……把这狗屁仗,了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想到:结束一场战争,比发动它,要难得多。
他花了将近一年,用血腥手段逼朝廷同意对“义军”有利的“和议”。又用了一年,说服自己这边的人接受这些“和议”。他甚至不惜动用超出想象的铁腕,镇压手下那些不肯“卖掉胜利”的军官的“反水”,最后还是借助“敌人”的力量,才让他们“服了软”。
他从未像那时一样“骁勇善战”。他终于能为“自己的自由”而战,而不再为那些“空泛的道理”、不再为政客们“见风使舵、翻云覆雨”的口号而战——这信念让他重新燃起一股邪火般的“斗志”。
贺明哲一如以往,坚定、忠诚。当初怎样为“胜利”而战,如今便怎样为“失败”而战。他曾责备陈卫国“无谓的鲁莽”。
“别担心,”陈卫国微笑着回答,“死……远比想的要难。”
就他而言,的确如此。他坚信自己的“大限”早已注定,这信念赋予他一种神奇的“不死之身”,让他在枪林弹雨里毫发无伤,最终赢得一场比胜利更艰难、更血腥、代价更高昂的……失败。
在将近二十年的“沙场”生涯里,陈卫国多次回家,但由于总是身处“紧急状态”,总有军队随员“簇拥”,总有“传奇光环”罩着——那“光”连王氏也“无法视而不见”——最终,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他最近一次回陈家村,是和三个相好单住一处,只在家里出现过两三回,还都是“有空回来吃午饭”的时候。“美人儿瑞梅”和战时出生的那对双胞胎,几乎都不认识他。阿娇也无法将少年时代敲打小金鱼的哥哥,和这个用“三丈隔离线”把自己和别人隔开的“传奇军人”联系起来。
然而,当“停战”的日子临近,家人想到他会“变成正常人回归家庭”时,那长久沉睡的亲情,便以前所未有的劲头,复苏了。
“总算,”王氏说,“咱们家,又有‘当家’的男人了。”
阿娇第一个怀疑,家里人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停战前一礼拜,他没带卫队,只让两个打赤脚的勤务兵走在前头,进家后把骡背上的鞍和装着诗稿的箱子卸在长廊里——那是他当年“帝王行头”仅存的部分。
她看见他从缝纫间门口经过,叫了一声。
陈卫国似乎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我是阿娇呀!”她为他的“归来”感到欣喜,高兴地说,又向他举起缠着黑纱的手,“你看。”
陈卫国微微一笑,一如那个遥远的清晨,他被判死刑回到陈家村,第一次看见她缠着黑纱的时候。
“真吓人,”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朝廷的兵不得不把房子“保护”起来。他回来的这一路上遭人唾骂,被指责“把仗打得更狠,就为了卖个更好的价钱”。他发烧畏寒,浑身发抖,胳肢窝里又一次长满了热疮。
六个月前,王氏听说了“停战”的消息,就把他的“新房”清扫一新,又在各个角落点上檀香,想着他这次回来,总该在瑞梅那些发了霉的布娃娃中间,“安度晚年”了。
然而,最近两年他已耗尽了对生命的全部“眷恋”,连“安度晚年”这事,也跟他无缘了。
他从王氏格外用心拾掇过的金银器作坊门口走过,甚至没发觉门上的锁眼里,已经插好了钥匙。他对时光在家中侵蚀出的种种“令人心碎的细微创痕”毫无察觉——而任何一个还留着点“鲜活记忆”的人,像他这样“长久离家后归来”,都本该触目惊心。
墙上石灰剥落,角落蛛网絮结,海棠花蒙尘,房梁上白蚁蛀痕纵横,门后青苔累累……然而,乡愁的“精巧陷阱”白白设下——这一切,都没能勾起他一丁点“忆旧伤怀”。
他在长廊里坐下,裹着毯子,连靴子也没换,仿佛只想等雨停。整个下午,他都在看落在海棠叶子上的雨水。
王氏这才意识到:他不可能在家里待得长久。
“如果不是仗,”她想,“那就是……‘死’,要把他带走。”
这推测如此清晰可信,她把它当成了一种“预兆”。
当天晚饭桌上,那个应该是“陈卫国(老二)”的孩子,用右手掰馍,用左手喝汤。而他的双胞胎兄弟,应该是“陈爱国(老二)”,用左手掰馍,用右手喝汤。动作整齐划一,不像是面对面坐着的两兄弟,倒像是照镜子。
这“把戏”是双胞胎意识到彼此“长得一样”后发明的,这次为了“给他接风”,又特意演了一遍。但陈卫国毫无察觉。他完全心不在焉,甚至都没注意到“美人儿瑞梅”光着脚丫走回自己卧房。
只有王氏,敢打断他的“出神”。
“如果你注定还要走,”她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说,“至少……记住我们今晚的样子。”
这时,陈卫天才意识到——却毫不意外——王氏是唯一能够看透他不幸的人。
多年来,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正视她的脸。
皮肤皴裂,满口蛀牙,头发枯白,眼神里藏着惊惶。他唤起心里尚存的、最久远的记忆——那个他曾“预感”滚烫的汤锅会从桌上掉落的下午。相比那时,如今的她,已是面目全非。
一瞬间,他意识到半个多世纪的操劳,给她留下了种种创伤与疤痕,也证实了:这些磨难,并不能在自己心里激起……分毫的“可怜”。
于是,他作出最后的努力,在心里寻找“情感”被腐蚀殆尽的“地方”。
没能找到。
曾几何时,他在自己皮肤上嗅到王氏的“体味”,至少还隐约感到“羞臊”。他也不止一次感到,自己的“念头”受她“干扰”。
然而这一切,都已被战争“抹去”了。
就连瑞梅,他的妻子,此刻也不过是某个足可做他女儿的人的、模糊的影子。
他在“爱的荒漠”里结识的无数女人,把他的“血脉”播撒在整个沿海,却不曾在他的“情感”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们大多摸黑进房,天亮前溜走,第二天给他留下的,只是肉体上那点“厌倦”。
唯一经受了“时间”和“战争”考验的,只有孩提时代他对哥哥陈爱国的“感情”——但那也不是基于“友爱”,而是源于……“同谋”。
“对不起,”他找借口,推脱了王氏的请求,“这场仗……把什么都毁了。”
此后的日子,他忙着毁去在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迹。
他清理金银器作坊,只留下不带任何个人记号的工具。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勤务兵。怀着当年他爹埋葬戳死潘阿贵的那杆矛时的“忏悔”心情,把武器埋在院子里。
他只留下一把手枪,一发子弹。
王氏没有干涉他。只是在他想毁掉瑞梅的银版照片时,才上前拦住。那照片摆在客厅,前面点着盏长明灯。
“这张相,早就不‘属’于你了。”她说,“这是留给……全家人的‘念想’。”
到停战前夜,家里一件与他有关联的“东西”,都没剩下了。
他带上装诗稿的箱子,来到灶房,遇上索菲亚正准备生火。
“用这个点,”他对她说,递过第一卷发黄的纸,“更好烧。都是……很旧的‘玩意儿’。”
索菲亚一向寡言温顺,连对自己的儿子都从未“顶嘴”,这时却觉得不能听他的。
“这是……要紧的‘文书’。”她说。
“哪儿的话,”团长说,“是自己……写给自己的‘废话’。”
“那么,”她说,把柴火递还给他,“您……自己烧吧,团长。”
他不仅照做,还用小斧子把箱子劈了,木片丢进火里。
几个时辰前,春娘来看过他。多年未见,陈卫国惊讶于她已这么老,这么胖,同时纸牌算卦的“手艺”又如此精进。
“当心嘴。”她告诉他。
他不禁暗自琢磨:她在他“声誉如日中天”的时候也这么说过,莫非那是对他“命运”的预见,只是惊人地……提前了?
不久,他的“私人郎中”为他除掉热疮时,他“不经意”地问了句:
“心口……确切在哪儿?”
郎中用听诊器听过,拿蘸了碘酒的棉团,在他胸前画了个圈。
星期二,“停战日”的清晨,天气温和,细雨绵绵。
陈卫国不到卯时(五点)就走进厨房,喝他惯常喝的、不加糖的浓茶。
“你就是在这种天气里生的,”王氏对他说,“所有人,都被你睁开的那双眼……吓着了。”
他没有理会。因为他正专心听着外头部队的集合声、唢呐声和打破黎明寂静的、颁令的吆喝。尽管经过多年“军旅”,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但这回,却仍像年轻时面对一个女人的身子一样,感到双膝发软,浑身打颤。
他最终还是陷进了“怀旧”的罗网,隐约想着:自己如果娶了她(瑞梅?),或许会远离战争和“功名”,做个无名的匠人,一头……幸福的牲口。
这迟来的“颤抖”,并不在他预料中,给早饭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苦味。
辰时(七点),贺明哲带着一群起义军军官来找他,发现他变得更加沉默、孤独、阴郁。
王氏想在他肩上披条新毯子。
“官府会咋想,”她对他说,“人家还以为,你是连买毯子的钱都没有……才‘投’的。”
但他没接。直走到门口,看见雨还在下,他才答应戴上陈大元的一顶旧斗笠。
“卫国,”这时王氏对他说,“答应我。你如果在那边……碰上过不去的坎,就想想……你娘。”
他冲她淡淡一笑,伸直五指举起手,一言不发,走出门去,迎上一路的叫喊、谩骂和诅咒,直到镇子口。
王氏挂上门闩,决定有生之年,不再摘下。
“我们就在家里……烂掉吧。”她想,“就在这没有男人的家里,化成灰。绝不能让这丢人现眼的镇子……看见我们流泪。”
她整个上午翻遍最旮旯的角落,却没能找到任何能拿来“怀想”儿子的物件。
仪式在距陈家村四十里地的一棵巨大的木棉树浓荫下举行。日后,会围绕这棵树建起“安宁镇”(尼兰迪亚)。
负责接待“官府”与“两党”代表,以及起义军“缴械代表团”的,是一群身着白衣、叽叽喳喳的“小尼姑”(见习修女),她们活像风雨里盘旋乱飞的、受惊的鸽子。
陈卫国骑着匹泥迹斑斑的骡子到来。他没刮胡子。既然已抵达一切希望的终点,丧失了全部荣光以及对荣光的“怀念”,比起“梦想的破灭”,倒是热疮的烦扰更让他难受。
按他的要求,现场没有乐曲,没有爆竹,没有庆典的钟锣,没有欢呼喝彩——没有任何可能破坏“停战”那悲凉气氛的“程序”。
一位走四方的照相师傅为他拍了唯一一张本可能“流传后世”的相,却被迫在显影前,砸了底版。
仪式仅仅持续了签文书所需的一段时间。各方代表在打着补丁的马戏帐篷正中一张简陋桌前就坐。死心追随陈卫国到最后的军官,围在四周。
签字之前,朝廷的“特使”准备高声朗读“降书”。但陈卫国表示反对。
“别在‘样子’上浪费时间了。”他说,看也不看,就要在文书上落笔。
这时,他手下的一位军官,打破了帐篷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默。
“团长,”他说,“拜托……别第一个签。”
陈卫国同意了。
现场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能从清晰可辨的、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里,听出签的是谁的名字。
文书在桌上整整转了一圈。最前面那个位置,依然空着。
陈卫国准备填上这空白。
“团长,”他手下的另一位军官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陈卫国不为所动,在第一份文书上,签了名。
最后一份还没签完,一位起义军的“哨官”牵着匹骡子,出现在帐篷门口。骡背上驮着两个箱子。来人非常年轻,却显出一股“老成持重”的样。他是陈家村一带“义军金库”的保管人。他拽着这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骡子,艰难跋涉了六天,终于在“停战协定”签字的日子,及时赶到。
他万分谨慎地卸下箱子,打开,一块接一块,共取出七十二块金砖,摞在桌上。
没人记得有这笔“财”存在。
最近一年的混乱中,“中央指挥部”四分五裂,“革命”沦为各部“头领”之间的血腥混战,再无任何“规矩”可言。“义军”的黄金被熔铸成“金锭”,后来又裹上一层陶土,却落得无人看管。
陈卫国将这七十二块金砖列入“上缴”的清单,不容分说,当下就结束了仪式。
那瘦削的年轻人仍站在他面前,一双糖浆色的眸子,肃然地望着他的眼睛。
“还有事?”陈卫国问。
年轻哨官从牙缝间,挤出俩字:
“收据。”
陈卫国亲笔写了张收据给他。
随后,他喝了杯“小尼姑”们分的薄荷水(替换柠檬水),吃了块米糕,就退到事先给他备好、供他“歇息”的野战帐篷里。
他脱下褂子,坐在行军床边,于申时三刻(下午三点一刻),拿起手枪,朝胸前私人郎中画圈的地方,开了一枪。
同一时刻,在陈家村。
王氏见灶上炖着双皮奶的锅,久烧不开,便掀开锅盖——
发现里面,满是蠕动的白蛆。
“他们……杀了卫国!”她尖声喊道。
她出于孤独时养成的习惯,往院里望去——
看见陈大元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神情哀伤,比死的时候,衰老许多。
“他们背信弃义……杀了他!”王氏对此确信无疑,“没人会好心……给他合上眼!”
到傍晚,她透过泪水看见,发光的橙色圆盘如闪电般急速飞过天空,便相信,这就是死亡的兆头。
当她还在桂花树下,伏在丈夫(陈大元?不,是她自己想象的幻影)膝上啜泣的时候,陈卫国已被人送回家来。
他裹在结着血迹、变得硬邦邦的毯子里,愤怒地圆睁着双眼。
他没有生命危险。
子弹的轨迹完美无缺。郎中能够将一根浸过碘酒的丝带,从他胸前塞进,又从后背拉出。
“这是我一辈子的‘得意之作’。”郎中得意地对他说,“就这一个‘点’,子弹能穿过去,还不伤着‘要紧的物件’。”
陈卫国发现身边围满了慈悲的“小尼姑”,正绝望地念着经,祈求他的“魂灵安息”。
于是他深深后悔——仅仅为了嘲弄春娘的“预言”,没有按当初的计划,朝下巴(腭部)开枪。
“如果我现在还‘说了算’,”他对郎中说,“我就会不经‘过堂’,直接毙了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是因为你让我……成了个笑话。”
短短几个时辰里,自杀未遂,使他恢复了失去的“荣誉”。
那些编造谣言,说他“出卖革命换来一间金砖砌墙的卧房”的人,现在将他的“自杀举动”誉为“悲壮”,视他为“烈士”,大加颂扬。
后来,当他拒绝了朝廷颁发的“忠勇勋章”,连与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也陆续来到家中,请求他推翻停战协定,发动新的战争。
屋里堆满了赔情道歉的“礼品”。
晚些时候,陈卫国才被“旧日同袍”的广泛支持所“触动”,并没有排除……“顺应众意”的可能。
不仅如此,有时他还显得很热衷想“再打一场”。贺明哲觉得,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由头”。
“由头”出现了:朝廷表示,在“特别委员会”————审查以及“国会”批准“抚恤”申请之前,不会给“自由派”或“保守派”的“老兵”,发一个铜板。
“这是在踩‘协定’!”陈卫国怒吼,“他们会等‘文书’等到死!”
他第一次从王氏买来给他“养伤”的摇椅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然后口述了一份措辞激烈的电文,发给朝廷。
在这份从未公开的电文里,他严词谴责“这第一次罔顾‘安宁镇协定’的行径”,威胁说“养老抚恤”的问题,如果不能在十五天内解决,他将再次开战,不死不休。
他自觉态度磊落、大公无私,还期望“保守派”的老兵支持。
然而,朝廷的唯一答复,便是以“保护”为名,加强了部署在他家门口的武装力量,并禁止一切探访。
相似的“措施”,也应用到了其他需要“看着”的军事头领身上。
这场行动雷厉风行,及时“有效”。到停战两个月后,陈卫国伤势“痊愈”时,当初极为坚决鼓动他“起事”的手下,不是被杀,便是被赶走,或是死心塌地……“融”进了官府的各个“衙门”里。
腊月里,陈卫国出了房间,往长廊里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打消了“开战”的念头。
王氏迸发出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活力,令家中焕然一新。
“现在让他们瞧瞧,我是啥人。”她看到儿子没啥大碍,便说,“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咱这‘疯人院’更漂亮、更好客的人家了!”
她请人清扫、油漆房屋,更换家具,重整花园,播下新花种,大开门窗,让夏日的明净阳光照进卧房。
她宣布那一次次累加的“丧期”,结束。自己也脱下死气沉沉的旧衣,换上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新衫。
八音琴再次奏响,给家里带来虚浮的欢乐。
听到琴声,阿娇想起了皮埃特罗,想起了黄昏时分他佩戴的栀子花、他身上的薰衣草香,她枯萎的内心深处,萌生出经岁月淘洗后的、纯净的幽怨。
一天下午整理客厅时,王氏向“看守”宅子的士兵请求帮忙。年轻的“警卫队长”批准了。
渐渐地,乌尔苏拉不断委派他们“新的差事”。她请他们吃饭,送他们衣服和鞋子,教他们识字。
当朝廷撤除“监视”时,有一个士兵还留下来,为家里服务了许多年。
大年初一,年轻的“警卫队长”受不了“美人儿瑞梅”的冷落而“失了理智”,天亮前在她窗前……殉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