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许多年后,当陈卫国被五花大绑推到村口老榕树下,等着吃“花生米”的时候,他准会想起他爹陈大元带他去镇上看“万年冰”的那个下午。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蝉在树上嚎得像死了亲娘。

那时候的陈家村,拢共就二十来户人家。泥坯墙,茅草顶,屋子沿着河岸歪歪扭扭排开,像一队刚喝完喜酒、醉醺醺回家的汉子。河水倒是清亮,能看见底下被磨得溜圆的鹅卵石,白花花一片,活像谁家母鸡下了一河床的巨蛋。

那会儿好多东西还没个正经名堂。村里人要说个啥新鲜玩意儿,得连说带比划:“就内个!内个会转的、铁打的、滴答响的……哎呀,就祠堂门口王麻子从外头弄回来的那铁疙瘩!”

每年开春,总有一伙衣衫褴褛、自称“云游四方”的江湖艺人,赶着破马车叮叮当当来到村口扎下帐篷。敲锣打鼓,喷火耍猴,顺带推销他们“最新搞到的好东西”。领头的叫梅乾,自称梅乾道人,胡子拉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手却灵巧得像会说话。

他们第一次来,搬出的是两块黑黢黢的“阴阳磁石”。梅乾拖着那两块铁疙瘩在村里走了一圈,好家伙,那场面——铁锅、锄头、菜刀,叮铃哐啷全从架子上蹦下来,跟着磁石后面跑;丢了好几个月的顶针、剪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屁颠屁颠加入队伍。全村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万物有灵呐!”梅乾扯着破锣嗓子喊,“俺这宝贝,专能叫醒这些铁家伙的魂儿!”

陈大元,我们陈家的老祖宗,一个脑回路清奇的落第秀才,当场就激动了。他寻思:这玩意儿能吸铁,那地底下的金矿银矿,不也是“矿”吗?指定也能吸上来!

梅乾是个实诚人,搓着手说:“陈老爷,这……这怕是不成。”

陈大元哪信这个?他正沉浸在自己“用磁石淘金、富可敌国”的宏伟蓝图里,觉得这老道是在藏私。二话不说,牵了家里唯一一头健壮的骡子和一对下崽的母羊,硬是换回了那两块破石头。

他老婆王氏,一个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精明女人,心疼得直抽抽。那牲口是她盘算着明年开春扩大家业的指望。“咱家的金子多得能铺地的时候,你可别后悔!”陈大元撂下这话,就拖着两块磁石满山遍野转悠去了。嘴里念念有词,是梅乾随口胡诌的“引灵咒”。

忙活了几个月,金子毛都没见着,倒是在河滩淤泥里,扒拉出一副锈得亲娘都不认识的破盔甲。敲起来哐哐响,跟塞满了石头似的。几个人费老大劲拆开,里头赫然一具枯骨,脖子上挂着个生绿锈的铜盒子,打开一瞧,是几缕枯黄的头发。

“定是哪位将军的相好!”陈大元郑重宣布,然后把盔甲摆在了自家堂屋最显眼的位置,当装饰品。王氏看着那阴森森的玩意儿,好几晚没睡好觉。

第二年开春,那伙江湖艺人又来了。这次带的家伙更邪乎:一个两头带玻璃片的“千里筒”,说是岭南海外番商的舶来品;还有一面脸盆大的“聚光琉璃镜”。

花五个铜板,就能凑到“千里筒”前,看清坐在村尾那头的孙寡妇脸上的麻子,近得仿佛能闻到她头上的桂花油味。“科学,消除了距离!”梅乾唾沫横飞,“往后坐家里,就能看见京城皇帝老儿吃啥!”

最绝的是中午,他们用那“聚光琉璃镜”对着街心一堆干草。日头毒辣,镜子把光聚成一点,没一会儿,干草嗤啦一声,冒烟了,着火了!

陈大元刚从“磁石淘金”的失败中缓过点劲儿,见状,那双因为常年熬夜搞发明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噌”地亮了。战争!这玩意儿能用在战场上!阳光作箭,烧他娘的!

梅乾再次苦口婆心劝他冷静。但陈大元已经魔怔了,不仅把磁石还了回去(反正也没用),还搭上了三枚压箱底的、王氏祖传的“袁大头”。王氏这次没哭,她坐在炕沿上,眼神发直,像是魂儿被那三枚银元勾走了。

陈大元可顾不上老婆的心情。他以“科学献身”的精神,开始捣鼓他的“太阳神功”。大夏天,光着膀子站在烈日下,让家仆用琉璃镜聚焦阳光往他身上照,美其名曰“测试敌军感受”。结果背上烫出一串大水泡,溃烂流脓,趴炕上哼唧了半个月才好。差点还把自家茅草房点着,惊得王氏拎着水桶尖叫着扑火。

这都没能阻止他。他闭关写出了厚厚一本《阳火攻敌要略》,图文并茂,把自己都感动了。然后郑重托付给一个要去县城的货郎,指望他能把这份“奇策”上达天听。货郎一路翻山越岭、遭遇土匪、染上痢疾,九死一生,总算把册子送到了驿站的邮差手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大元等了又等,从春天等到冬天,头发都等白了几根,朝廷的嘉奖令连个影子都没有。他灰心丧气地去找梅乾诉苦。老道这次倒是够意思,不仅把那面惹祸的琉璃镜收了回去,三枚“袁大头”原样奉还,还额外送了他几卷泛黄的《航海针经图说》,以及一个罗盘、一个牵星板(简陋版六分仪)。

从此,陈大元在自家后院搭了个茅草棚,彻底成了“宅男”。整天埋头研究那些星图海志,喃喃自语,在纸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他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的真理,足不出户就能神游四海,与麒麟仙女对话。而王氏,则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在菜园里累死累活,种香蕉、芋头、木薯、南瓜,养活这个家。

终于,在一个潮湿闷热、蚊子嗡嗡的十二月午后,陈大元冲出茅草棚,形销骨立,眼冒精光,把全家按在饭桌前,庄严宣布:

“俺知道了!这大地,是圆的!像个……像个大柚子!”

王氏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摔了手里盛粥的海碗:“陈大元!你要疯自己疯去!别拿这些江湖骗子的鬼话教坏我儿子!”

陈大元毫不在意,他又做了个罗盘,召集全村老少爷们,用他那套“一直往东走一定能回来”的理论试图说服大家。村民一致认为,陈秀才这次是真疯了。

这时,梅乾出现了。他当众肯定了陈大元的“天才发现”,说这在海外早有定论。为了表示赞赏,他送了陈大元一套家伙什儿——一个简易的“炼丹炉”。

梅乾老得飞快。头两回来,看着还跟陈大元年岁相仿,可这次再来,他背也驼了,眼也花了,走路都打晃。他说自己云游天下,在滇南中过瘴毒,在琼州染过海疾,在蜀地遇过地动,在东海遭过风浪……阎王爷的钩子在他身上挂了好几回,都没勾走。如今,他就像个活着的古董,裹在一身泛着霉味、绣着古怪花纹的旧道袍里,眼神却依然亮得吓人。

他在帮陈大元搭炉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小瓷瓶,一股刺鼻的怪味弥漫开来。

“这是煞气!”王氏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非也非也,”梅乾慢悠悠地纠正,“煞气属硫磺之性,这只是些普通的‘汞霜’(氯化汞)罢了。”

他本想给王氏科普一下朱砂的妙用,王氏却已经拉着孩子出去对着灶王爷牌位祷告了。但那股子怪味,连同梅乾这个神神叨叨的老道,从此深深烙在了王氏的脑子里。

那炼丹炉,除了锅碗瓢盆,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梅乾留下了据说是“太上老君丹方改良版”的册子,写着什么“七大星辰对应七种金属”,“点石成金”的秘法等等。陈大元一看那“炼金配方”写得有鼻子有眼,简单易操作,又着了魔。他缠着王氏,要她把藏在炕洞里的那点家底——三十块“袁大头”——拿出来做本钱。

“水银能分多少次,金子就能翻多少倍!”他信誓旦旦。

王氏拗不过他,或者说,已经麻木了。陈大元于是把银元扔进坩埚,加上铜末、雄黄、硫磺、铅块一通猛火熬煮,最后得到一锅黑乎乎、粘了吧唧、臭气熏天的浆糊,死死糊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

等到梅乾那伙人隔年再来时,王氏已经发动全村妇女,准备抵制这些“带坏自家男人”的江湖骗子。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恐惧。这次他们动静更大,敲锣打鼓,宣称要展示“西域番僧的不传秘术”。

全村人还是涌去了帐篷,花一个铜板,就看到了“返老还童”的梅乾——皱纹少了,背挺直了,最绝的是,一口崭新白亮的牙齿!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梅乾笑嘻嘻地把那口牙整副取了下来——瞬间变回那个干瘪老头。再戴上——又是精神矍铄。人群从惊叹变成了恐惧。连陈大元都觉得,这老道的知识有点过于吓人了。直到梅乾私下告诉他,这不过是能摘戴的“假牙”,陈大元才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一种全新的空虚。

他茶饭不思,在家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他对正在腌咸菜的王氏说,“河那边,番邦外国,各种神机器物,要啥有啥!咱们呢?还跟拉磨的驴似的,原地打转!”

村里人都觉得陈大元彻底完了。想当年,他也是个有魄力的主。带着十几户人家来到这片河谷,规划街道,分配田地,指导耕作,他家那几间青砖瓦房一度是全村羡慕的对象。王氏更是里外一把好手,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木柜里的衣服永远带着皂角的清香。

可现在的陈大元,胡子拉碴,眼神涣散,整天念叨些没人懂的东西。村里人看见他都绕着走。

直到有一天,他又扛起生锈的开山斧,说要带大家砍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去见识真正的“新世面”。一些还记得他当年带领大家安家落户的汉子,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对这片山林之外一无所知。只听说往东是绵延不绝、野兽出没的十万大山;往南是一望无际、传说有水妖的烂泥沼泽;往西是更大的水泽,据说有长着女人脑袋和身子的“鲛人”,能用歌声迷惑水手。

陈大元决定向北。他带着人,拿着罗盘,背着干粮,钻进了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暗无天日,靴子陷在烂泥里,砍刀劈开长着诡异红斑的巨花。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血腥味。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们穿过一片蕨类植物,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晨光中,静静躺着一艘巨大的、覆满青苔和藤蔓的木船。船身歪斜,桅杆断裂,帆布破成了碎条,缆绳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船体仿佛被时间遗忘,嵌在乱石和泥土中,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丛丛野花在曾经的船舱里疯长。

陈大元的心凉了半截。大船在这里,意味着海不远了。可他曾经那么想找海,海没找到;如今不想找了,海却以这种方式拦在了面前。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耍他。

又走了几天,他们真的看到了海。一片灰蒙蒙、浑浊泛着白沫的水,无边无际,了无生气。

“他娘的!”陈大元啐了一口,“咱们陈家村,原来是个水围子!”

回来后,他画了张地图,故意把周围环境画得无比险恶,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选了这么个“鬼地方”。“咱这辈子就困死在这儿了,屁都见识不到!”他跟王氏抱怨。

他琢磨着,不如举村搬迁。但这次,王氏行动在了前面。她暗中串联了全村的女人。女人们可不想离开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搭建起来的房屋。于是,当男人们磨刀霍霍准备搬家时,发现阻力无处不在——不是孩子病了,就是老母猪要下崽,要么就是祖坟动不得。

陈大元终于明白了。他默默地把实验室的东西装箱,钉好,刷上自己的名字。当他开始拆那间小屋的门板时,王氏才轻声问:“你这是干啥?”

“他们不走,咱自己走。”陈大元闷声道。

“我不走。”王氏声音不大,却像钉子砸进木头,“我在这儿生了根了。孩子在这儿,家在这儿。”

“可咱家还没死人埋在这儿,”陈大元试图讲道理,“没死人,就不算真正落地生根。”

王氏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如果非得我死了埋在这儿,才能算数,那我就去死。”

陈大元呆住了。他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妻子。那个总是默默劳作、对他那些荒唐事翻白眼的女人,身体里藏着如此坚硬的核。他试图用那些神奇的发明、外面世界的繁华诱惑她,但她无动于衷。

“别做梦了,”她说,“看看你儿子吧,都快成野人了。”

陈大元望向窗外。两个儿子,大儿子陈爱国,十四岁,方头方脑,像头小牛犊,有股蛮劲但没啥灵气;小儿子陈卫国,快六岁了,生下来就不爱哭,眼睛睁得老大看世界,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那一刻,陈大元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好像才第一次真正进入他的视线。一种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让他从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中跌回地面。

他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行吧,”他说,“叫俩小子来,帮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再拿出来。”

他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孩子身上。在那间乱七八糟的小屋里,墙上贴满了荒诞的地图和星图。他教他们认字、算数,讲海外的奇闻异事,有的真,有的纯属他即兴发挥。孩子们因此知道了,极西之地有群人整天坐着思考人生;知道了顺着海上的岛跳着走,就能去到番邦巨港。

这些光怪陆离的知识,深深烙进了孩子们的脑子。以至于多年以后,当行刑队的军官举起令旗,准备喊“放”的时候,陈卫国的脑子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遥远的、充斥着笛声、铃声和鼓点的下午。父亲在讲解“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沉为地”的道理时,忽然停住,手悬在半空,眼神发直,侧耳倾听着从村口传来的、属于另一批陌生艺人的喧闹。

新的江湖班子来了。更年轻,男女都有,说着听不懂的方言,模样俊俏,手脚麻利。他们带来了会学舌的彩色鹦鹉、听着鼓点能下金蛋的母鸡(至少他们这么说)、能猜人心思的猴子、包治百病还能顺带补鞋的“万能机”、让人忘记烦恼的“忘忧散”、打发时间的“逍遥膏”……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家村瞬间变成了大型庙会现场。村民们在自家门口迷了路,在喧嚣中不知所措。

陈大元一手拽着一个儿子,在弥漫着汗臭、香粉和草药味的人潮中挤来挤去,疯了一样寻找梅乾,想让他解开这令人晕眩的谜题。他问了好几个艺人,都摇头表示听不懂。最后,他在梅乾常待的角落,看到一个脸色阴郁、操着古怪口音的中年人,正在推销一种“隐身糖水”。那人当场喝下一大碗琥珀色的液体,正好陈大元挤过去问:“梅乾道长在吗?”

那商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像一块受热的沥青,“噗”地一声瘫软、融化,变成一滩冒着热气、散发恶臭的粘稠物,只有那句回答飘在空中:“梅乾……死啦。”

陈大元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人群很快被其他把戏吸引,那滩污迹也不知所踪。别的艺人证实,梅乾确实在“南洋的沙地上”得了热病死了,尸体扔进了大海。

孩子们对这个消息毫无兴趣,只缠着父亲要去看“最新的西洋景”,据说是“古代帝王藏宝”。陈大元浑浑噩噩,付了钱,被领到大帐篷中央。那里有个浑身毛茸茸、鼻子上挂着铜环、脚上拴着铁链的巨汉,守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箱。巨人打开箱盖,一股白森森的寒气“噗”地冒了出来。

箱子里只有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内部似乎有无数星辰在闪烁的物体。暮光透过帐篷缝隙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

陈大元懵了。孩子们眼巴巴看着他。他硬着头皮,嘟囔了一句:“这……这是世上最大的水晶吧。”

“不对,”旁边一个艺人咧着嘴笑,“是冰。从极北苦寒之地,花了一年多工夫,用棉被和木屑裹着运来的。”

冰?陈大元没反应过来。他伸出手想摸,被巨人拦住。“再给五个钱,才能摸。”

陈大元付了钱。当他的手碰到那冰凉、坚硬、光滑表面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无边喜悦的陌生战栗,从他指尖窜遍全身。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他又付了钱,让儿子们也试试。大儿子陈爱国扭捏着不肯伸手。小儿子陈卫国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惊呼:“爹!它咬人!烧手!”

陈大元没理会儿子的惊叫。他完全沉浸在这毋庸置疑的奇迹之中,过往所有荒唐的失败、梅乾的死讯,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又付了五个铜板,再次将手掌贴上那彻骨的寒冷,像个宣布神谕的先知,庄严地、颤抖地宣告:

“这……这才是真家伙!咱们这个时代,最不起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