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778年,腊月。
帝都。
作为西川大陆最繁华的城市,帝都的冬日,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楼、客栈,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即使是飘着小雪的日子,也挡不住人们的热情。
沈砚坐在“听雨楼”的二楼雅间,临窗而坐。
他已经到帝都半个月了。
离开北海的那天,白川亲自送他到城外。雪地里,她站在寒风中,看着他的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沈砚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帝都站稳脚跟。
半个月来,他凭借着加钠明家的关系,以及自己早已备好的“投名状”,成功搭上了紫川参星的首席谋士——罗明海的线。
罗明海,紫川参星的心腹,表面上投靠了杨明华,实则是紫川参星安插在杨明华身边的卧底。沈砚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的“投名状”,就是杨明华与魔族私通的证据,以及紫川秀烧魔族粮草营的详细计划。
此刻,雅间里,除了沈砚,还有罗明海。
罗明海年约五十,身着青色锦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沈公子,你说你有杨明华与魔族私通的证据,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砚道,“大人请看。”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罗明海。
罗明海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封密信,以及一块刻着杨明华私印的玉佩。密信是用密语写的,罗明海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杨明华与魔族将领卡顿的通信,内容是约定在恒川以北夹击紫川秀。
“这密信,你从何处得来?”罗明海问道,语气凝重。
“白川副旗本截获的。”沈砚道,“她是紫川总长安插在紫川秀身边的人,杨明华以为她是自己的棋子,却没想到,她早已心向紫川总长。”
罗明海点了点头,他知道白川的身份,也知道沈砚与白川的关系。“那紫川秀烧魔族粮草营的计划,你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大人是总长的心腹。”沈砚道,“紫川秀大人是紫川远星总长的养子,是紫川宁小姐的青梅竹马,他对紫川家族忠心耿耿。杨明华想借魔族之手除掉他,我们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罗明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沈公子,你这投名状,我收下了。我会将密信和玉佩交给总长,至于你的安排,总长会亲自见你。”
沈砚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却不卑微:“一切但凭大人与总长吩咐,沈砚只求能为紫川家族,为西川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心中清楚,此刻绝不能表现出半分急功近利。罗明海这类老谋深算之人,最忌恨的便是野心外露之辈。他要做的,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唯有主人需要时,才会出鞘见血。
听雨楼外的雪势渐小,细碎的雪沫子飘落在朱红的窗棂上,融化成点点水渍。雅间内炭火温热,茶香袅袅,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平淡,却早已在无形之中,将帝都暗流涌动的格局,撕开了一道口子。
罗明海将锦盒收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神色依旧平静:“沈公子,帝都不比北海,这里的水,比你想象中更深。杨明华党羽遍布朝野,上至公卿贵族,下至禁军统领,半数都与他牵扯甚深。你此番出手,等于直接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日后行走,务必万分小心。”
“谢大人提醒。”沈砚颔首,“沈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有一事,还需大人相助。”
“但说无妨。”
“白川如今随紫川秀大人在远东征战,她的身份敏感,杨明华必定视她为眼中钉。我希望大人能在总长面前进言,暗中调拨人手保护她的安全,至少在帝都变局未起之前,保她无虞。”沈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他此刻唯一能显露的软肋,却也是最能让罗明海放下戒心的软肋。
一个有牵挂、有软肋的谋士,远比一个无欲无求的谋士更让人放心。
罗明海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沈砚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是淡淡点头:“白川是总长安插的人手,本就是保护之列,此事我自有安排,公子不必挂心。”
话音刚落,雅间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伴随着伙计恭敬的声音:“客官,楼下有位林冰大人找您。”
林冰?
沈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冰,紫川家族监察厅密探统领,直属紫川参星,行事狠辣,心思缜密,是罗明海之外,总长最信任的利刃。她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
罗明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缓步走入。女子身姿高挑,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腰间佩着一柄窄刃短剑,剑鞘朴素,却透着森然寒气。
正是林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罗明海身上,微微行礼,随即转向沈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这位便是北海来的沈砚公子?”林冰的声音清冷,如同冬日寒冰,不带半分温度。
“正是在下。”沈砚起身拱手,从容不迫,“见过林统领。”
“不必多礼。”林冰径直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下,目光直逼沈砚,“总长命我前来,一是确认你送来的证据真伪,二是听听你对当下帝都局势,还有何等见解。”
罗明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说话,显然是将主场交给了林冰。他很清楚,林冰执掌监察厅密探,消息之灵通,整个帝都无人能及,由她来试探沈砚,再合适不过。
沈砚心中了然,今日这一关,才是真正的考验。若是答得不好,别说接近紫川参星、权倾朝野,恐怕连这听雨楼的门都走不出去。
他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林统领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自然是真话。”林冰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
“那沈砚便直言不讳。”沈砚抬眼,目光与林冰冰冷的视线相撞,没有半分退缩,“如今紫川家族,看似总长掌权,实则已是杨明华的囊中之物。军方五大统领,三位依附杨明华,禁军统领更是他的义子,帝都卫戍部队十之七八听命于他。总长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已是步步惊心。”
“杨明华谋逆之心,早已不是秘密,只是缺少一个发难的借口。而恒川之战,紫川秀大人的大胜,便是他最好的借口——他会以紫川秀拥兵自重、勾结远东乱民为由,上书总长,削其兵权,甚至直接下狱诛杀。”
林冰的眼神微微一凝:“你如何确定他会这般做?”
“很简单。”沈砚轻笑一声,“紫川秀是紫川远星的养子,是旧部唯一的希望,也是杨明华登顶最大的障碍。杀了紫川秀,旧部群龙无首,帝都之内,再无人能与他抗衡。至于证据,杨明华想要,随手便可捏造。”
“那依你之见,总长该如何应对?”罗明海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以退为进,引蛇出洞。”沈砚一字一顿道,“总长不妨先顺着杨明华的意思,下旨召紫川秀大人回帝都受赏,明升暗降,削去他在远东的兵权。杨明华见总长示弱,必定以为总长已心生畏惧,放松警惕,同时会加快谋逆的步伐。”
“你这是让总长自断臂膀!”林冰厉声打断,眼中寒意更盛,“紫川秀是家族少有的猛将,削他兵权,等于让杨明华彻底掌控军方!”
“林统领稍安勿躁。”沈砚不急不躁,继续道,“削去的,只是紫川秀在远东的明面上的兵权。我早已为他安排好后路——秀字营。”
“秀字营?”罗明海与林冰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正是。”沈砚点头,“紫川秀大人在远东收拢的溃兵、流民、半兽人,皆是精锐死士。这些人不受家族编制管束,只忠于紫川秀一人。总长削去他远东副统领之职,正好让他光明正大地将秀字营带回帝都附近,驻扎在城郊。明面上是无职无权的散兵,实则是埋在杨明华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其次,白川小姐送回的密信,此刻还不能曝光。”沈砚话锋一转,“这封信,是绝杀之棋,而非先手。杨明华党羽众多,若是此刻发难,只能打草惊蛇,无法将其一网打尽。唯有等他举兵发难、包围总长府之时,再将密公之于众,才能让他谋逆之罪铁证如山,让所有依附他的贵族与将领,瞬间倒戈。”
“最后,便是监察厅与帝都卫戍部队的暗子。”沈砚看向林冰,目光郑重,“林统领执掌密探,这些年必定在杨明华身边安插了无数人手。这些人,此刻一律按兵不动,只等总长发号施令。同时,暗中联络忠于家族的老臣、旧部,在帝都之外集结兵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如此一来,杨明华进,无必胜之把握;退,则会被我们步步紧逼。不出三个月,他必定会沉不住气,提前举兵。而他举兵之日,便是他覆亡之时。”
一番话说完,雅间内陷入死寂。
罗明海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辅佐紫川参星多年,苦心谋划,却始终被杨明华压制,找不到破局之法。而沈砚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将整个帝都的死局,彻底盘活。
林冰冰冷的面容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看向沈砚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凝重,再到最后的惊叹。
眼前这个年仅二十的青年,足不出北海,却将帝都的局势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每一步算计,都精准地踩在杨明华的软肋之上,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等智谋,堪称恐怖。
良久,罗明海才缓缓放下茶杯,长叹一声:“沈公子之才,远胜我等老朽。总长有你相助,何愁杨明华不灭!”
林冰也站起身,对着沈砚微微颔首,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认可:“沈公子的谋划,我会原封不动地禀报总长。总长明日便会在密府见你,届时,自有重任托付于你。”
“沈砚静候总长吩咐。”
林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雅间内,只剩下沈砚与罗明海两人。
罗明海看着沈砚,忽然笑道:“沈公子,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若是落入杨明华耳中,必定会被碎尸万段。”
“我知道。”沈砚淡淡一笑,“但我更知道,罗大人与林统领,是总长的人,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信任?”罗明海摇头,“帝都之内,最不值钱的便是信任。今日你我推心置腹,明日或许便会兵戎相见。沈公子,你智谋无双,但切记,在这帝都,唯有权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人教诲,沈砚铭记于心。”沈砚躬身道。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罗明海的话,是肺腑之言,也是警告。在这权力的漩涡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与罗明海、林冰的合作,不过是基于共同的敌人——杨明华。
一旦杨明华倒台,他们之间,便会成为新的对手。
而沈砚要做的,便是在这场博弈之中,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将所有的棋子,都握在自己的手中。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皆是关于帝都的风土人情、朝堂琐事,绝口不再提权谋之事。半个时辰后,罗明海起身告辞:“沈公子,我先回总长府复命,你在此处安心等候消息。切记,近日不要随意外出,杨明华的密探,遍布帝都每一个角落。”
“谢大人提醒,沈砚省得。”
罗明海离开后,雅间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帝都的繁华之下,藏着无尽的杀机与阴谋,街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或许便是杨明华的密探,或许是监察厅的眼线,或许是某个贵族的死士。
这便是他的战场。
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加凶险。
“公子,您没事吧?”青禾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来,看着沈砚站在窗边,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问道。
“我没事。”沈砚转过身,脸上的凝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只是在看帝都的雪景,比北海的,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杀气。”
青禾将热茶放在桌上,低声道:“公子,方才那位林统领,看起来好吓人,她会不会对公子不利?”
“不会。”沈砚摇头,“她是我们的人,至少现在是。”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远方。
飘向了远东的白川,飘向了魔族皇宫的卡丹公主,飘向了紫川家的明珠紫川宁。
白川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最初的牵挂,也是他安插在紫川秀身边的最重要的棋子。
卡丹公主,魔神皇卡特最宠爱的女儿,智谋过人,眼界远超魔族一众莽将。沈砚早在北海之时,便通过细作与她有过暗中的接触,两人虽未谋面,却早已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这位魔族公主,将会是他未来制衡魔族、问鼎天下的关键。
而紫川宁,紫川家族的嫡女,未来的总长继承人,天真善良,却身处权力的中心。她是紫川旧部的精神支柱,也是沈砚必须掌控在手中的旗帜。
这四位女子,各有风华,各有力量,将会在他的谋算之中,成为他登顶之路最不可或缺的助力。
沈砚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杨明华,只是他踏上权力之巅的第一块垫脚石。
他的目标,是整个西川大陆。
就在此时,雅间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轻柔,带着一丝少女的娇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年约十六七岁,面容娇美,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一丝娇憨,却又不失贵族的端庄。
正是紫川宁。
沈砚心中微惊,没想到紫川宁会在此刻出现。
紫川宁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沈砚身上,好奇地打量着他,脆生生地问道:“你就是沈砚?白川姐姐的青梅竹马?”
沈砚连忙起身行礼:“在下沈砚,见过宁小姐。”
紫川宁走到桌边,大大方方地坐下,眨着大眼睛看着他:“我听罗叔叔说,你很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杨明华的阴谋,还帮紫川秀哥哥想好了对策?”
“宁小姐过奖了,沈砚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沈砚保持着谦和的姿态。
面对紫川宁,他不能像面对罗明海与林冰那般锋芒毕露。这位单纯的少女,是他需要温柔以待、慢慢影响的对象。
“才不是略懂皮毛呢!”紫川宁嘟着嘴,“白川姐姐在信里经常提起你,说你从小就聪明,什么事都难不倒你。这次你来帝都,一定要帮爷爷除掉杨明华那个大坏蛋,保护好紫川家族,保护好紫川秀哥哥!”
沈砚看着少女天真的面容,心中微动,轻声道:“宁小姐放心,沈砚定会竭尽全力,护紫川家族周全,护宁小姐周全。”
“太好了!”紫川宁拍手笑道,眼中满是信任,“那我就放心啦!对了,我还带来了爷爷的话,他说明日一早,会在密府等你,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哦!”
“沈砚遵命。”
紫川宁又与沈砚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北海的趣事,关于白川小时候的故事。沈砚耐心地听着,偶尔开口回应,语气温和,让紫川宁对他的好感愈发浓厚。
半个时辰后,紫川宁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沈砚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紫川宁的出现,是偶然,还是紫川参星的刻意安排?
答案不言而喻。
紫川参星是想让自己的孙女,提前与这位未来的谋士接触,建立情谊,为日后铺路。
这位老总长,果然也是一只老狐狸。
不过,这正合沈砚的心意。
俘获紫川宁的信任,便等于俘获了紫川旧部的人心。
夜色渐深,帝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沈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帝都的棋局,已经正式开局。
他执黑,杨明华执白。
而这盘棋,从一开始,胜负便已注定。
他沈砚,注定是这盘棋最后的赢家。
青禾走到沈砚身边,轻声道:“公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好。”沈砚点头,“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备好车马,随我去密府。”
“是。”
沈砚转身走向内间,脚步沉稳。
明日,面见紫川参星,便是他正式踏入帝都权力核心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他必将走得稳如泰山。
帝国历778年,腊月。
帝都的风雪,还在继续。
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紫川家族,乃至整个西川大陆格局的风暴,正在沈砚的谋划之下,悄然酝酿。
权倾天下的路,从此刻,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