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走后,日子变得很平静。
沈念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顾深的脸。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她会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他就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再看收费。”
沈念就笑:“多少钱?”
“一辈子。”
“太贵了。”
“那半辈子?”
沈念想了想,点点头:“成交。”
然后顾深就会把她捞进怀里,再赖一会儿床。
这样的早晨,沈念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来。
但现在,每天都在发生。
吃过早饭,顾深去酒吧准备营业,沈念去处理策展的工作。她的生活没有因为那些离奇的事情而改变太多——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客户还是那些客户,展览还是那些展览。
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白天多忙,晚上都会去酒吧。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不是等了一千年那种等,是普通的等——等她一起吃晚饭,等她喝他新调的酒,等她坐在吧台前和他说话。
这种“等”,让她觉得特别踏实。
有一天晚上,沈念到酒吧的时候,发现顾深不在吧台后面。
她喊了一声:“顾深?”
没有人应。
她往后厨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推开门一看,顾深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碎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尴尬。
“碗碎了。”他说。
沈念忍住笑:“我看见了。”
“我本来想给你煮面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结果手滑了。”
沈念走过去,看着那堆碎碗,又看看他。
“你紧张什么?”
顾深愣了一下:“我没紧张。”
“你脸红了。”
顾深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沈念笑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日常”。
不是生死攸关,不是千年等待,不是记忆深渊。
只是煮面,碎碗,脸红。
这种普通,比任何轰轰烈烈都珍贵。
“我来煮。”她说。
顾深看着她:“你会煮?”
“会一点点。”
结果是,她煮的面糊了。
两人坐在后厨的小桌子旁,看着那两碗糊成一团的面,相视而笑。
“这就是你说的‘会一点点’?”顾深问。
沈念理直气壮:“我说了会一点点啊。煮糊了也在‘一点点’的范围内。”
顾深笑着摇头,端起碗,吃了一口。
沈念看着他:“好吃吗?”
顾深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很微妙。
“怎么说呢……”他斟酌着词句,“很有创意。”
沈念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面。
但也是她吃得最开心的一顿。
因为对面坐着的人,让她觉得什么都好吃。
吃完面,两人坐在吧台前喝酒。
顾深调了一杯新的酒,还没起名字。淡紫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闻起来有淡淡的花香。
沈念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喝。”她说,“叫什么?”
顾深想了想:“叫《日常》?”
沈念摇摇头:“太普通了。”
“那你说叫什么?”
沈念看着那杯酒,又看看他。
“叫《奇迹》。”
顾深愣了一下:“奇迹?”
沈念点点头。
“能和你坐在这里喝酒,本身就是奇迹。”她说,“一千年,那么多世,那么多危险,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顾深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好。”他说,“就叫《奇迹》。”
两人碰杯。
淡紫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念发现,顾深有很多她不了解的“日常技能”。
比如他会修东西。酒吧里的灯坏了,他踩着梯子上去,三两下就修好了。椅子腿松了,他拿个螺丝刀拧一拧,就稳了。连那面碎掉的镜子,都是他自己换的新的。
“你怎么什么都会?”沈念问。
顾深想了想:“一千年,没事干,就学这些。”
沈念想想也是。
一千年,普通人活十几辈子。他一个人守着一家酒吧,除了等人,总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那你会修电脑吗?”她问。
顾深沉默了一下。
“这个……还没学会。”
沈念笑了。
原来他也有不会的。
有一天,沈念带他去逛超市。
这是顾深第一次逛超市。
他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一排排货架,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了?”沈念问。
顾深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沈念这才想起来,他以前不能离开酒吧太久。守境人有自己的限制,白天只能在酒吧附近活动,晚上才能出来。所以他虽然在这座城市待了一千年,但真正去过的地方并不多。
“那今天我们好好逛逛。”沈念挽住他的胳膊,“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顾深点点头。
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顾深看什么都新鲜。他会拿起一包薯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这个好吃吗?”会站在酸奶柜前,研究每一种口味,然后问:“你喜欢哪个?”会在水果区闻一闻芒果,然后皱眉:“这个味道……有点奇怪。”
沈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一千年来,他第一次逛超市。
第一次有人陪他一起。
第一次可以随便买想吃的东西。
这种普通,对他来说,也是奇迹。
最后,购物车里装满了各种东西——薯片、酸奶、水果、还有一盒顾深坚持要买的巧克力。
“为什么买这个?”沈念问。
顾深看着她:“给你吃的。”
沈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
顾深笑了笑。
“我看见过。”
“什么时候?”
“你以前来酒吧的时候。”他说,“虽然你看不见我,但我看得见你。你每次喝完酒,都会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慢慢吃。”
沈念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她完全不记得的“来酒吧的时候”,他都记得。
记得她喝什么酒,记得她坐哪个位置,记得她吃巧克力。
一千年,他就是这样看着她。
看她来,看她走,看她对着空气说话,看她自己给自己调酒。
然后,等她终于看见他的那一天。
“顾深。”她轻声说。
“嗯?”
“你傻不傻?”
顾深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沈念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只是抱了抱他,在人来人往的超市里。
顾深也抱住她。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们不在乎。
逛完超市,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公园,有小孩子在放风筝。顾深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风筝。
“想放吗?”沈念问。
顾深摇摇头:“太大了。”
“那下次买个小的。”
顾深看着她,笑了。
“好。”
回到家,两人一起做饭。
顾深掌勺,沈念打下手。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两人偶尔的交谈。
“盐放多少?”
“少一点。”
“这样?”
“再加一点。”
“这样?”
“好了。”
菜做好了,端上桌。
三菜一汤,卖相不错。
沈念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很好吃。
比她煮的那碗面好吃一万倍。
“好吃吗?”顾深问。
沈念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顾深看着她吃,眼神温柔。
“慢点吃,没人抢。”
沈念咽下去,喝了口水。
“顾深。”
“嗯?”
“以后天天你给我做饭。”
顾深笑了。
“好。”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沈念靠在顾深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顾深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根。
那里有一道旧疤。
一千年前戒指留下的痕迹。
“还疼吗?”他问。
沈念摇摇头。
“早就不疼了。”
顾深低头,在那个位置印下一个吻。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深。”她轻声说。
“嗯?”
“我爱你。”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千年的时光。
“我也爱你。”他说,“等了一千年,就为了说这句话。”
沈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手,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抱着,在沙发里。
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但他们听不见。
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规律的,有力的。
活着的。
有一天,沈念收到一条消息。
是林昭发来的。
“念念,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复杂。
她回复:“去哪儿?”
林昭:“回老家。我爸身体不好,回去照顾他。”
沈念:“好。”
林昭:“念念,谢谢你。”
沈念:“谢什么?”
林昭:“谢谢你原谅我。如果没有那句原谅,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沈念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好好过。”
林昭:“你也是。”
对话框安静了。
沈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她想起和林昭在一起的两年。那些日子不是假的,他的好是真的,他的关心是真的,他的爱也是真的。
只是,他不是对的人。
她等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晚上去酒吧,沈念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深。
顾深听完,没说什么,只是调了一杯酒推给她。
是《初见》。
“为什么给我喝这个?”沈念问。
顾深看着她。
“因为每一次初见,都值得记住。”他说,“哪怕最后没有结果。”
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淡粉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千年前的皇宫。
她梦见的是两年前,老王的生日宴上。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一个男人走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你好,能认识一下吗?”
她看了他一眼,说:“我不认识你。”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很温暖。
他说:“没关系,现在开始认识也行。我叫林昭。”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沈念。”她说。
那是她和林昭的初见。
沈念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酒杯。
“想起来了?”顾深问。
沈念点点头。
顾深看着她,眼神温柔。
“他是真的爱过你。”他说,“这就够了。”
沈念看着他。
“你不吃醋?”
顾深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更多的是感激。”
“感激什么?”
“感激他陪了你两年。”顾深说,“那两年,我不在。”
沈念的眼眶湿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她站起来,绕过吧台,抱住他。
顾深拍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他说,“再抱下去,酒要凉了。”
沈念笑了,放开他。
两人碰杯。
酒液在灯光下闪着光。
又过了一段时间。
沈念的展览开幕了。
开幕那天,顾深去了。
他穿着沈念给他挑的衬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画。
有人问他:“你是艺术爱好者吗?”
他想了想,说:“不是。我是陪女朋友来的。”
那人看了一眼沈念,点点头:“她是你女朋友?真厉害。”
顾深笑了。
“是啊,她很厉害。”
沈念在远处看见他在和别人说话,走过来。
“说什么呢?”
那人看见她,有些惊讶:“沈老师,这是你男朋友?”
沈念点点头,挽住顾深的胳膊。
“是。”
那人看看沈念,又看看顾深,笑了。
“般配。”
说完就走了。
沈念看着顾深:“他夸你什么了?”
顾深想了想。
“夸我眼光好。”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脸皮真厚。”
顾深也笑了。
展览很成功。
结束后,两人一起回家。
走在路上,沈念忽然问:“顾深,你以前看过展览吗?”
顾深想了想。
“看过一次。”
“什么展览?”
“大概是……三百年前吧。”他说,“有个外国人开的展览,画的全是宗教题材。那时候我不懂,就觉得那些画里的人都很悲伤。”
沈念愣了一下。
三百年前。
那是什么时候?清朝?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她问。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等你。”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三百年前,他在等她。
两百年前,他也在等她。
一百年前,他还在等她。
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世纪。
都在等。
“顾深。”她轻声说。
“嗯?”
“以后不用等了。”
顾深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
很亮,很柔。
回家路上,经过那家超市。
门口有个老奶奶在卖花。
顾深停下脚步,买了一束。
是白色的栀子花,香得很浓。
他递给沈念。
沈念接过花,闻了闻。
“为什么买花?”
顾深看着她。
“因为今天是你展览开幕的日子。”他说,“值得纪念。”
沈念的眼眶湿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花很香,月光很亮。
沈念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生死相许。
只是这样,和他一起,走在月光下。
手里有花,身边有人。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