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
“顾深,”她在心里说,“等我。”
然后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眩晕。
是撕裂。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身体撕开,把她的灵魂拽出来,扔进一个无底深渊。
她看见酒吧在远去。
看见碎玻璃在远去。
看见阳光在远去。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下坠。
一直在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她终于落到了底。
沈念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只有雾。
流动的雾,像活的一样。
这是记忆深渊?
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雾里渐渐浮现出一些东西。
是画面。
像电影一样,在她周围播放。
第一个画面:千年前的皇宫。清浅和顾深在老槐树下说话。清浅笑着,顾深看着她,眼神温柔。
第二个画面:河边。顾深倒在血泊里,清浅抱着他哭。远处站着一个人影,是林昭。
第三个画面:黑暗里。猎梦者站在那里,眼神阴冷。它说:“我会杀了她,每一世。”
第四个画面:酒吧里。顾深——酒吧里的顾深——擦着酒杯,看着门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老了,又年轻了,又老了,又年轻了。一千年。
沈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
更多的画面。
清浅的每一世。
第一世:她是个农家女,十七岁那年,梦见一个声音。十八岁那年,死在河边。
第二世:她是个大家闺秀,十九岁那年,梦见一个声音。二十岁那年,死在井里。
第三世:她是个舞女,二十一岁那年,梦见一个声音。二十二岁那年,死在舞台上。
……
每一世,她都在即将见到真正的顾深之前死去。
每一世,猎梦者都伪装成他,引诱她走向死亡。
而酒吧里的顾深,每一世都在看着。
擦着他的酒杯。
无能为力。
沈念哭得停不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他等的不是她去找另一个人。
他等的是她能活下来。
能真正见到那个人。
能结束这个循环。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次又一次死去。
一千年。
那是怎样的折磨?
沈念擦掉眼泪,继续往前走。
雾渐渐散开。
前面有一道门。
很旧的门,木头的,门环是铜的,生了锈。
和她第一次梦见时间裂隙时看见的门一样。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无边无际。
中间有一棵枯树。
和她梦里那棵老槐树一样。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真正的顾深。
是酒吧里的顾深。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胸口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沈念跑过去,跪在他身边。
“顾深!”她喊。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心疼。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你留了酒给我。”沈念说,“让我来的。”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是他留的。”他说,“不是我。”
沈念愣住了。
他?
真正的顾深?
“他在哪儿?”她问。
顾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沈念的心一沉。
那真正的顾深呢?
也被猎梦者抓了?
“猎梦者呢?”她问。
顾深指了指远处。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有一团巨大的黑影。
和之前见过的猎梦者不一样。
那团黑影比之前大了几十倍,像一座山。
“它变强了。”顾深说,“因为它吸收了前十一世清浅的记忆。”
沈念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前十一世清浅的记忆。
那些记忆,都是她死前释放的精神能量。
猎梦者以它们为食。
所以它越吃越强。
现在,它已经强大到可以困住顾深了。
“你怎么办?”她问,“你的伤——”
顾深摇摇头。
“我没事。”他说,“你快走。”
“我不走。”
“沈念。”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留在这儿,只会被它吃掉。”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怕。”她说。
顾深愣了一下。
沈念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顾深。”她说,“老顾告诉我了。”
顾深的眼神变了变。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等了我一千年。”沈念说,“不是因为使命,是因为你爱我。”
顾深沉默了。
他低下头,没有看她。
“他多嘴了。”他说。
沈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一千年。
他藏了一千年。
只因为她爱的是另一个他。
“顾深。”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
沈念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和那天梦里亲真正的顾深一样。
顾深愣住了。
“这是……”他张了张嘴。
“这是谢谢你的。”沈念说,“等了我一千年。”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用谢我。”他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沈念点点头。
“我知道。”
远处,那团黑影开始动了。
它在靠近。
越来越近。
沈念站起来,挡在顾深身前。
“你干什么?”顾深想站起来,但伤口让他动不了。
沈念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团黑影,说:
“猎梦者,我们谈谈。”
黑影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影里传来。
是猎梦者的声音。
“谈什么?”
沈念深吸一口气。
“谈你怎么才能不伤害他。”
黑影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是顾深的样子。
真正的顾深的样子。
“他?”猎梦者指了指顾深,“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伤害自己。”
沈念愣了一下。
“他是你的一部分?”
猎梦者点头。
“他是执念。”它说,“我是恐惧。我们都是他割裂出来的。”
沈念终于明白了。
酒吧里的顾深,是执念。
猎梦者,是恐惧。
两个都是真正的顾深的一部分。
一个负责等她,一个负责追杀她。
一个保护,一个伤害。
同一个人的两面。
“那你为什么要困住他?”她问。
猎梦者看了一眼顾深。
“因为他不该存在。”它说,“他比我更可恨。”
沈念愣住了。
“更可恨?”
猎梦者的眼神变得阴冷。
“他是执念。”它说,“执念是什么?是‘一定要等到她’。我呢?我是恐惧——‘一定会失去她’。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被抛弃的。但他等到了,我没有。”
沈念终于懂了。
它在嫉妒。
嫉妒执念等到了她。
嫉妒她为执念流泪,为执念挡在身前。
而它,只有黑暗。
“你错了。”沈念说。
猎梦者看着她。
“你们是一样的。”沈念说,“都是他的一部分。他爱我的时候,既怕失去我,又坚信能找到我。所以你们同时诞生——恐惧和执念。”
她顿了顿。
“你不是被抛弃的。你是他爱的一部分。”
猎梦者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然后它开口。
“他爱我吗?”它问。
沈念不知道它问的是真正的顾深,还是自己。
但她知道答案。
“他爱。”她说,“因为他爱自己。”
猎梦者的眼神变了。
那张和顾深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阴冷,不是疯狂。
是——
脆弱。
“那我……”它张了张嘴,“那我也可以被爱?”
沈念点点头。
“你可以。”
猎梦者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它慢慢走过来。
走到沈念面前。
它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它的手很凉,和顾深一样。
“谢谢你。”它说。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顾深——酒吧里的顾深。
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一体的。”它说,“该回去了。”
顾深看着它,点点头。
两个身影慢慢靠近,靠近,最后——
融合在一起。
光芒闪过。
沈念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是顾深。
不是真正的顾深,也不是酒吧里的顾深,也不是猎梦者。
是融合之后的顾深。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有心疼,有愧疚,有爱。
所有的感情都在里面。
“沈念。”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念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顾深。”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我回来了。”他说。
沈念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回抱住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记忆深渊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真正的他呢?”沈念问。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他。”
沈念愣住了。
“你就是他?”
顾深点头。
“执念和恐惧融合之后,”他说,“我就变回了完整的他。”
沈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完整的他。
等了她一千年的他。
爱了她一千年的他。
“那……”她张了张嘴,“我们怎么出去?”
顾深笑了笑。
“你想出去?”
沈念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在。”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顾深的眼神变得很深。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我们就不出去。”他说,“在这儿待一会儿。”
沈念点点头。
两人坐在枯树下,靠在一起。
周围是无尽的灰雾。
但沈念不觉得害怕。
因为她知道,他在这儿。
完整的他。
等了她一千年的他。
爱了她一千年的他。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