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酒吧里的血酒-2

沈念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

“顾深,”她在心里说,“等我。”

然后她仰头,把那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眩晕。

是撕裂。

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身体撕开,把她的灵魂拽出来,扔进一个无底深渊。

她看见酒吧在远去。

看见碎玻璃在远去。

看见阳光在远去。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下坠。

一直在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她终于落到了底。

沈念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只有雾。

流动的雾,像活的一样。

这是记忆深渊?

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雾里渐渐浮现出一些东西。

是画面。

像电影一样,在她周围播放。

第一个画面:千年前的皇宫。清浅和顾深在老槐树下说话。清浅笑着,顾深看着她,眼神温柔。

第二个画面:河边。顾深倒在血泊里,清浅抱着他哭。远处站着一个人影,是林昭。

第三个画面:黑暗里。猎梦者站在那里,眼神阴冷。它说:“我会杀了她,每一世。”

第四个画面:酒吧里。顾深——酒吧里的顾深——擦着酒杯,看着门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老了,又年轻了,又老了,又年轻了。一千年。

沈念的眼泪流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

更多的画面。

清浅的每一世。

第一世:她是个农家女,十七岁那年,梦见一个声音。十八岁那年,死在河边。

第二世:她是个大家闺秀,十九岁那年,梦见一个声音。二十岁那年,死在井里。

第三世:她是个舞女,二十一岁那年,梦见一个声音。二十二岁那年,死在舞台上。

……

每一世,她都在即将见到真正的顾深之前死去。

每一世,猎梦者都伪装成他,引诱她走向死亡。

而酒吧里的顾深,每一世都在看着。

擦着他的酒杯。

无能为力。

沈念哭得停不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他等的不是她去找另一个人。

他等的是她能活下来。

能真正见到那个人。

能结束这个循环。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次又一次死去。

一千年。

那是怎样的折磨?

沈念擦掉眼泪,继续往前走。

雾渐渐散开。

前面有一道门。

很旧的门,木头的,门环是铜的,生了锈。

和她第一次梦见时间裂隙时看见的门一样。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无边无际。

中间有一棵枯树。

和她梦里那棵老槐树一样。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真正的顾深。

是酒吧里的顾深。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胸口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沈念跑过去,跪在他身边。

“顾深!”她喊。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心疼。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

“你留了酒给我。”沈念说,“让我来的。”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是他留的。”他说,“不是我。”

沈念愣住了。

他?

真正的顾深?

“他在哪儿?”她问。

顾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沈念的心一沉。

那真正的顾深呢?

也被猎梦者抓了?

“猎梦者呢?”她问。

顾深指了指远处。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有一团巨大的黑影。

和之前见过的猎梦者不一样。

那团黑影比之前大了几十倍,像一座山。

“它变强了。”顾深说,“因为它吸收了前十一世清浅的记忆。”

沈念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

前十一世清浅的记忆。

那些记忆,都是她死前释放的精神能量。

猎梦者以它们为食。

所以它越吃越强。

现在,它已经强大到可以困住顾深了。

“你怎么办?”她问,“你的伤——”

顾深摇摇头。

“我没事。”他说,“你快走。”

“我不走。”

“沈念。”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留在这儿,只会被它吃掉。”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怕。”她说。

顾深愣了一下。

沈念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顾深。”她说,“老顾告诉我了。”

顾深的眼神变了变。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等了我一千年。”沈念说,“不是因为使命,是因为你爱我。”

顾深沉默了。

他低下头,没有看她。

“他多嘴了。”他说。

沈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一千年。

他藏了一千年。

只因为她爱的是另一个他。

“顾深。”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

沈念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和那天梦里亲真正的顾深一样。

顾深愣住了。

“这是……”他张了张嘴。

“这是谢谢你的。”沈念说,“等了我一千年。”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用谢我。”他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沈念点点头。

“我知道。”

远处,那团黑影开始动了。

它在靠近。

越来越近。

沈念站起来,挡在顾深身前。

“你干什么?”顾深想站起来,但伤口让他动不了。

沈念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团黑影,说:

“猎梦者,我们谈谈。”

黑影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影里传来。

是猎梦者的声音。

“谈什么?”

沈念深吸一口气。

“谈你怎么才能不伤害他。”

黑影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是顾深的样子。

真正的顾深的样子。

“他?”猎梦者指了指顾深,“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伤害自己。”

沈念愣了一下。

“他是你的一部分?”

猎梦者点头。

“他是执念。”它说,“我是恐惧。我们都是他割裂出来的。”

沈念终于明白了。

酒吧里的顾深,是执念。

猎梦者,是恐惧。

两个都是真正的顾深的一部分。

一个负责等她,一个负责追杀她。

一个保护,一个伤害。

同一个人的两面。

“那你为什么要困住他?”她问。

猎梦者看了一眼顾深。

“因为他不该存在。”它说,“他比我更可恨。”

沈念愣住了。

“更可恨?”

猎梦者的眼神变得阴冷。

“他是执念。”它说,“执念是什么?是‘一定要等到她’。我呢?我是恐惧——‘一定会失去她’。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被抛弃的。但他等到了,我没有。”

沈念终于懂了。

它在嫉妒。

嫉妒执念等到了她。

嫉妒她为执念流泪,为执念挡在身前。

而它,只有黑暗。

“你错了。”沈念说。

猎梦者看着她。

“你们是一样的。”沈念说,“都是他的一部分。他爱我的时候,既怕失去我,又坚信能找到我。所以你们同时诞生——恐惧和执念。”

她顿了顿。

“你不是被抛弃的。你是他爱的一部分。”

猎梦者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然后它开口。

“他爱我吗?”它问。

沈念不知道它问的是真正的顾深,还是自己。

但她知道答案。

“他爱。”她说,“因为他爱自己。”

猎梦者的眼神变了。

那张和顾深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阴冷,不是疯狂。

是——

脆弱。

“那我……”它张了张嘴,“那我也可以被爱?”

沈念点点头。

“你可以。”

猎梦者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它慢慢走过来。

走到沈念面前。

它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它的手很凉,和顾深一样。

“谢谢你。”它说。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顾深——酒吧里的顾深。

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一体的。”它说,“该回去了。”

顾深看着它,点点头。

两个身影慢慢靠近,靠近,最后——

融合在一起。

光芒闪过。

沈念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是顾深。

不是真正的顾深,也不是酒吧里的顾深,也不是猎梦者。

是融合之后的顾深。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有心疼,有愧疚,有爱。

所有的感情都在里面。

“沈念。”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念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顾深。”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我回来了。”他说。

沈念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回抱住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记忆深渊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真正的他呢?”沈念问。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他。”

沈念愣住了。

“你就是他?”

顾深点头。

“执念和恐惧融合之后,”他说,“我就变回了完整的他。”

沈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完整的他。

等了她一千年的他。

爱了她一千年的他。

“那……”她张了张嘴,“我们怎么出去?”

顾深笑了笑。

“你想出去?”

沈念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在。”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顾深的眼神变得很深。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我们就不出去。”他说,“在这儿待一会儿。”

沈念点点头。

两人坐在枯树下,靠在一起。

周围是无尽的灰雾。

但沈念不觉得害怕。

因为她知道,他在这儿。

完整的他。

等了她一千年的他。

爱了她一千年的他。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