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又梦见那个声音了。
黑暗中,有人的手轻轻划过她的手臂,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深秋的露水。她想转身,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动弹不得。
“别回头。”那个声音说,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记住,我在梦外等你。”
她想问:你是谁?
但嘴唇像被缝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手从她的手臂滑到手腕,在她无名指的指根处停留了一秒——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七岁烫伤的,妈妈说的。
“小心身后。”
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警告。
然后她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沈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十五年,这个梦跟了她十五年。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我在梦外等你”——唯一不同的,是今晚多了四个字。
小心身后。
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手臂压到枕头时却传来一阵刺痛。
沈念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向自己的小臂。
三道细长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红色的,渗着细细的血珠,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不,不是“像是”,就是。
她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刺眼,但她顾不上。她把手臂凑到灯下,仔细看。抓痕是新的,皮肤边缘还有轻微的肿起。她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梦。
沈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记得梦里那只手划过她的手臂。她记得那种凉意。但她不记得那只手在划她——那只手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不是在伤害。
而且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是“小心身后”,不是“我要伤害你”。
那这抓痕哪来的?
她自己挠的?不可能,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挠不出这么深的痕迹。
她养的猫?她没有猫。
房间里有人进来过?不可能,她住在十七楼,门锁是密码的,窗户有防盗网。
沈念坐在床上,盯着手臂上的抓痕,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梦。
那只手从她的手臂划过。
那个声音说:小心身后。
然后她醒了,手臂上多了三道抓痕。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梦里那只手划过她手臂的时候,她有没有感觉到疼?
没有。
她只感觉到凉,像露水,像深秋的风,像……
像什么?她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比喻。
沈念下床,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有熬夜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她把手臂凑到镜前,又看了一遍那三道抓痕。
不是梦。
不管那只手是什么,不管那个声音是谁,这三道抓痕是真实的。
她打开药箱,给自己消毒。酒精棉擦过伤口的时候,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疼。这是真实的疼。
所以,那个梦在侵入她的现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念自己都觉得可笑。她是个策展人,每天跟艺术品、展览方案、合同条款打交道,最讲究的是逻辑和证据。梦侵入现实?这种话连三流惊悚片都不会用了。
但她手臂上的抓痕是真的。
消毒完,贴上创可贴,沈念回到床上。她关了灯,躺着,睡不着。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浮现在脑海里——“我在梦外等你”。
谁在等她?
等她干什么?
为什么从她十三岁第一次做这个梦开始,这句话就一直在重复?
沈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一件事。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做这个梦,第二天醒来,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梦里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本日记还在老家的抽屉里。后来她回去翻过,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但只有那一句。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没有再记过这个梦——不是因为没做,是因为习惯了。
她习惯了每个星期至少梦见那个声音一次。习惯了在梦里不能转身、不能说话、不能动。习惯了醒来之后告诉自己:只是个梦。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梦里的那个声音说了新的词——“小心身后”。今天她的手臂上多了三道抓痕。
沈念侧过身,把左手放在枕头上,看着那道创可贴。黑暗中,创可贴的边缘泛着微微的白。
她想,明天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还是算了吧。医生问“怎么伤的”,她怎么说?“梦里被人划的”?医生大概会建议她去精神科挂个号。
算了,就当是自己不小心挠的。反正她一个人住,没人会盯着她的手臂看。
沈念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五十三分。该起床了。
今天约了林昭看场地。有个建筑展要找场地合作,林昭是建筑师,认识不少空间方,说可以帮忙引荐。他们约了十点在798见面。
沈念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穿了一件长袖衬衫,遮住手臂上的抓痕。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确认没问题,拿上包走了。
电梯里,她看了一眼手机。林昭发来微信:起了吗?别忘了十点。
她回:在路上。
林昭是她男朋友,交往两年,各方面都很合适。他是建筑师,她是策展人,工作上有交集,聊天有话题。他对她很好,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靠窗的位置。她妈妈说他是个靠谱的人。
沈念自己也觉得他靠谱。靠谱,这个词用在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身上,应该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但她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靠谱”不是“心动”?
她跟林昭在一起,从来没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们第一次约会,他选了一家不错的餐厅,聊了各自的工作,聊了最近看的展,聊了共同认识的朋友。吃完饭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礼貌地说“晚安”。
很完美。完美得像一个标准流程。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交往,顺理成章地见双方父母,顺理成章地商量着明年订婚。一切都很好,没有意外,没有波折,没有让她睡不着觉的纠结。
但她偶尔会在夜里醒来,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那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那个声音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
就像今晚。
沈念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别想了,该工作了。
地铁里人多,她站在门边,握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隧道壁上的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暗号。
手机震了。林昭又发来一条:场地那边说他们十点才能开门,要不我们先在附近喝杯咖啡?
她回:好。
他又发:对了,我昨晚路过你家那边,看见你一个人在酒吧门口站着,跟人说话。那个酒吧叫什么来着……梦外?名字挺有意思。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手顿住了。
昨晚?
她昨晚没有出门。她昨晚加班到九点多,然后回家,点了外卖,洗澡,睡觉。她不可能出现在什么酒吧门口。
她打字:你几点看见我的?
林昭回:快十一点吧。我送客户回家,正好路过那边。我还想叫你,但你在跟人说话,我就没打扰。
十一点。十一点她在干什么?她记得她八点多到家,九点多吃外卖,十点多洗澡,然后……
然后她看了会儿手机,大概十一点睡着的。
她没有出门。
沈念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过了好几秒,才继续打字:你看错了吧,我昨晚在家。
林昭很快回复: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穿的那件灰色风衣,就是上周我们一起买的那件。我还跟客户说“那是我女朋友”。
灰色风衣。上周一起买的。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今天她穿的也是这件灰色风衣。她有好几件风衣,但这件是新买的,上周才第一次穿。
如果林昭昨晚看见一个人穿着这件风衣在酒吧门口……
那个人只能是她。
但她没有出门。
除非——
沈念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她想起监控里对着空气微笑的自己——那是林昭给她看的照片。她昨晚在酒吧门口对着空气说话,表情温柔。
但她记得,她昨晚一直在家。
两个记忆,哪个是真的?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去。沈念站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跟着人群一起下了车。
出站的时候,她给林昭发消息:你把昨晚那张监控截图再发我看看。
林昭回:哪张?
沈念:酒吧门口那张。
一分钟后,林昭发来一张图片。
沈念站在出站口,点开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街角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昨晚十点四十七分。画面里有一家酒吧,门口的灯箱亮着,上面写着两个字:梦外。
酒吧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灰色风衣,头发披着,侧对着镜头。
她在跟什么人说话——她的嘴唇在动,表情很温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她的对面,空无一人。
沈念盯着那张图,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女人是她。
那件灰色风衣是她上周买的。那个发型是她平时扎的。那个站姿,那个微微歪头的角度,都是她。
但她不记得自己去过那里。
她不记得那家叫“梦外”的酒吧。
她不记得自己对着空气说过话。
沈念把图片放大,仔细看那个酒吧的灯箱。灯箱上除了“梦外”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调的是酒,等的是人。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调的是酒,等的是人。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她想不起来。
手机又震了。林昭发来一条语音:“你到了吗?我在咖啡馆了,靠窗的位置。”
沈念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往约定的咖啡馆走。
但她一路都在想那张图。
想那个空无一人的对面。
想那句“调的是酒,等的是人”。
想林昭说的“你在跟人说话”。
她在跟谁说话?
或者说,她在跟什么说话?
咖啡馆里,林昭已经点好了咖啡。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招手:“念念,这边。”
沈念走过去坐下。林昭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热的,你喜欢的。”
“谢谢。”
林昭看着她,忽然问:“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沈念顿了一下,说:“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没什么,就是……”她想了想,没把抓痕的事说出来,“就是梦见有人追我。”
林昭笑了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最近太累了。等这个展忙完,我们出去放松一下?”
沈念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昭继续说场地的事。他说那个空间很棒,以前是个老厂房,改造后保留了工业风,很适合做建筑展。他已经跟负责人聊过了,对方很感兴趣,今天可以详谈。
沈念听着,应着,但注意力始终没法完全集中。她的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张图,那句“调的是酒,等的是人”,那个空无一人的对面。
她忍不住问林昭:“你昨晚看见我的时候,我旁边真的没有人?”
林昭愣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真的没有,就你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你说的那家酒吧,叫什么来着?”
“梦外。怎么,你感兴趣?”
沈念没说话。
林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心:“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沈念摇头,“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是挺有意思。”林昭说,“改天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好。”
沈念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今天下班后,要一个人去那家酒吧看看。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她手臂上那三道抓痕。
是因为梦里那个声音说的“小心身后”。
是因为她隐隐觉得,那家叫“梦外”的酒吧,和她做了十五年的梦,有什么联系。
场地的事谈得很顺利。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很喜欢沈念的策展方案,当场敲定了合作意向。离开的时候,林昭说一起吃饭,沈念说还有事,改天。
林昭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念点点头,上了地铁。
她没回家。她在地铁上查了那家酒吧的地址——就在她家附近,走路十分钟不到的一条小街上。她住了两年,从来没注意过那里有家酒吧。
地图上的照片显示,那家酒吧门面不大,门口有个灯箱,写着“梦外”两个字,和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
评论不多,但评分很高。有人说老板调酒很棒,有人说环境很有氛围,有人说那是一家“有故事的酒吧”。
有一条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
“老板是个帅哥,但眼神总是很忧郁。他调的酒有魔力,喝一杯《忘川》,能梦见这辈子最想见的人。”
《忘川》。
沈念盯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梦里的黑暗,想起那个声音,想起那句“我在梦外等你”。
她想起她手臂上的抓痕。
她想起监控里对着空气微笑的自己。
她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联系,但她知道,她必须去那家酒吧看看。
傍晚六点半,沈念站在了“梦外”酒吧的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灯箱亮着,把那两个字映成温暖的橙色。门是木头的,做旧风格,推开来应该会吱呀响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没响。很顺滑地开了。
酒吧里灯光昏暗,每一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吧台是深色的木头,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低声交谈。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还有某种她闻不出来的香料味道。
沈念走向吧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擦酒杯。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沈念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
沈念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他确实长得帅,五官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是因为他的眼神。
他看她第一眼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震惊——那种看见不该出现的人、看见鬼、看见不可能出现的事物的震惊。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他的眼神就变了,变成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嘴角也勾起来。
“喝什么?”他问。声音懒懒的,像是没睡醒。
沈念盯着他,没说话。
她在想:这个眼神,她见过。
在梦里。
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每次看她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眼神。
“第一次来?”他问,把擦好的酒杯放在一边,靠在吧台上看着她。
沈念点点头。
“难怪。”他说,“看你的样子不像喝酒的人。”
“我看起来像什么?”
他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她的左手——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停了一秒。
那一道旧疤。
沈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笑了一下:“看起来像等人的人。”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人?”
“嗯。”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本酒单,推到她面前,“这里是梦外酒吧。调的是酒,等的是人。来这儿的客人,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被人等。”
沈念翻开酒单。
酒单很简单,只有一页,上面列着四个名字:
《忘川》
《初见》
《裂隙》
《深渊》
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忘川》:梦见前世最痛的记忆。
《初见》:梦见前世第一次相遇。
《裂隙》:梦见时间裂开的缝隙。
《深渊》:……
她仔细看《深渊》下面,发现那行字被人划掉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两个字。
她抬头看那个男人:“这个被划掉的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一个没人点过的酒。”
“为什么没人点过?”
“因为点了的人,都没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那你推荐什么?”她问。
“第一次来,喝《初见》吧。”他说,“安全,不伤身。”
“安全?”
“嗯。”他低下头,开始调酒,“有些酒喝了会做梦,有些酒做了梦就醒不来。《初见》是最安全的,最多让你梦见前世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的场景。”
“你信这个?”沈念问,“前世?”
他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信吗?”
沈念没回答。
他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那杯酒是淡粉色的,杯沿上沾着一圈细碎的糖粒,酒里浮着一片薄薄的玫瑰花瓣。
“《初见》。”他说,“喝完了,如果梦见什么,别害怕。”
沈念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顾深。”
顾深。
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她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但这个发音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谁这样叫过她。
“你呢?”他问。
“沈念。”
她说完,把那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
像一道光。
然后是黑暗。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梦外等你。”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酒吧里,还坐在吧台前。顾深站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块擦酒杯的布,看着她。
“梦见什么了?”他问。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那个声音,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顾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的目光停在那枚戒指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枚戒指很眼熟。
非常眼熟。
像是她在哪里见过。
像是她戴过。
“怎么了?”顾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下来,收进吧台下面。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忽然想问:我们在哪里见过?
但还没等她开口,她的手机震了。
是林昭发来的消息:念念,你到家了吗?
沈念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分。她在酒吧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该走了。”她说。
顾深点点头:“慢走。”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他。
他站在吧台后面,正低头擦另一个酒杯。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重复无数次的事。
但沈念注意到一件事——
吧台后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映出了酒吧里所有的客人。三三两两坐着的人,桌上摇曳的蜡烛,深色的木头桌椅。
但镜子里没有顾深。
他站在吧台后面,镜子里那个位置,空空荡荡。
沈念愣住了。
她想再看清楚一点,但就在这时,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她隔绝在了夜色里。
站在酒吧门口,沈念抬头看那个灯箱。
“调的是酒,等的是人。”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梦外等你。”
梦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梦外酒吧。
梦里的人说他在梦外等她。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沈念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今晚还会梦见那个声音。
而且她隐隐觉得,今晚的梦,会和以前不一样。
回到家,沈念洗完澡,躺在床上。
她给林昭回了一条消息:到家了,睡了,晚安。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想起顾深的眼神——那个第一眼看见她时的震惊。
那个眼神,她真的见过。
在梦里。
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每次看她,都是那样的眼神。
所以,顾深是她梦里的人?
不可能。她不认识他。她今天第一次见他。
但她为什么觉得他的戒指那么眼熟?
她为什么觉得那个声音和他那么像?
沈念翻了个身,把左手放在枕头上。
手指碰到创可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顾深,昨晚她是不是来过。
她忘了问他,监控里那个对着空气微笑的人,是不是在跟他说话。
她忘了问他,那句“我在梦外等你”,是不是他说的。
明天。她明天再去一次。
带着这些问题。
带着那个梦。
带着她手臂上的三道抓痕。
沈念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黑暗再次笼罩了她。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
“我在梦外等你。”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不能动。
她转过身。
黑暗里,她看见一个人影。
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
她又走了一步。
她离他越来越近。
她能看见他的背影——黑色的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子,好看的小臂。
和顾深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忽然开口了。
“别碰我。”
是顾深的声音。
但不是她今天听到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个声音很急,很压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碰我。”他又说了一遍,“有人在看。”
沈念愣住了。
“谁?”
“回头。”
她慢慢回头。
黑暗里,远处有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盯着她。
那双眼睛在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沈念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左手手臂上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看见——
那三道抓痕旁边,多了三道新的。
血红色的,新鲜的,正在往外渗血。
一共六道。
她盯着那六道抓痕,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梦里顾深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看。”
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念猛地抬头看过去。
窗帘在动。
但窗户关着。
她慢慢站起来,走向窗户。
掀开窗帘——
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灯,和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床上。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浴室的镜子开着门,正好对着床。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
穿着白色的睡裙,披着头发,脸色苍白。
但她的身后——
她的身后,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沈念僵住了。
她想转身,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盯着镜子。
那团黑影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然后,那团黑影开口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个她听了十五年的声音。
但这一次,说的不是“我在梦外等你”。
它说:
“小心身后。”
沈念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在这个房间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她。
就像梦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窗外,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她低头看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顾深发的。
只有三个字: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