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被当做“白子”养在棋宫,不知父母,没有名字,只知落子、收尸。
传闻棋宫背后之主是当朝九千岁,权倾朝野,最擅长以人命布局。
直到那日,九千岁亲临棋局,指尖拂过我脸颊,笑得温柔:“这枚棋,养得可真好。”
我以为这是他对我技艺的赞许。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养”,是豢养的养。
而我,不过是他为给那位贵人解闷,精心准备的棋子。
我没有名字。
打我记事起,棋宫里的人都叫我“白子”。不是白棋的那个白子,是执白棋的那个孩子。
棋宫在邙山深处,四面悬崖,只有一条铁索连着人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今夕何夕。我只知道,每天寅时起身,卯时打谱,辰时对弈,午时用膳,未时继续打谱,酉时复盘,戌时熄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棋宫里有三十六个孩子,和我一样,都没有名字。我们都是“子”。最大的那个叫“天元”,最小的那个叫“边角”。我是白子,和我相对的那个少年,叫黑子。
黑子比我大三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唯一一个会在我输棋后递给我一方帕子的人。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他每次递过来的时候,都会避开我的眼睛。
“白子,”他轻声说,“你方才那手镇神头,落得太急了。”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没有说话。
棋宫不许我们说话。
不是明令禁止的那种不许,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不许。我们在棋盘上落子,在棋盘外沉默。三十六个孩子同吃同住同弈棋,却像三十六座孤岛。
只有黑子会在夜里,借着月光,在我手心里写字。
他写:疼吗?
那是上一回我输棋后被掌棋师父罚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烂了一片。我摇摇头,在他手心里回写: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写:我疼。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梗住了。
那年我七岁,黑子十岁。
棋宫的规矩,每隔三年,会有贵人来观棋。
我八岁那年秋天,第一次见到贵人。
那日棋宫戒严,掌棋师父让我们换上簇新的白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三十六个孩子跪在弈天阁外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抬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的脚步。但最前面的那一个,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棋子落在丝绒上。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跪了一地的孩子齐齐打了个寒噤。
我抬起头。
逆着光,我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他站在弈天阁的台阶上,身后是漫天的秋阳,却照不进他身周三尺。他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棋子,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点薄红,像是被人用指尖抹开的胭脂。
传闻棋宫背后之主是当朝九千岁,姓霍,单名一个璋字,权倾朝野,连天子见了他都要称一声“亚父”。
原来就是他。
九千岁的目光从我们身上缓缓扫过,像在检视一盘刚摆好的棋。扫到我身上时,他的视线停了一停。
“那个。”
他抬了抬下巴。
掌棋师父连忙躬身:“九千岁指的是哪个?”
“中间那个,第三排,左边数第五个。”
是我。
掌棋师父忙不迭地把我从人群里拎出来,按着我跪在九千岁脚前。我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九千岁俯下身。
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凉得像深秋的露水。他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迎着光端详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从我脸上看出一个棋谱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弯,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一点涟漪。
“这枚棋,”他说,“养得可真好。”
我不知道他说的“养”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在夸我。我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我以为这是他对我棋艺的赞许。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养”,是豢养的养。
而我,不过是他为给那位贵人解闷,精心准备的——活祭品。
九千岁走后,我被从通铺搬进了单间。
单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副棋枰。但比起三十六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已经是天壤之别。掌棋师父亲自教我打谱,每日额外加两个时辰的棋课。膳食也从稀粥咸菜变成了四菜一汤,有时还有蜜饯果子。
我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黑子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在夜里来我床边,不再在我手心里写字。偶尔在廊下相遇,他会低着头从我身边匆匆走过,仿佛从来不认识我。
我想叫住他,想问他为什么。但棋宫不许我们说话,我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们都没有名字。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披衣出门,走到棋宫后面的那片梅林里。
月光很好,照得梅树的影子疏疏落落,像一盘散乱的棋。我站在一棵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想着心事。
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黑子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帕子。
“你……”我刚开口,又慌忙捂住嘴。
棋宫不许我们说话。
黑子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点很亮的东西。
“白子,”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他们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吗?”
我摇摇头。
他走近一步,又停住。那条帕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我听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九千岁养了一个贵人,那个贵人最爱看人下棋。不是普通的棋,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我轻声问。
黑子闭了闭眼睛。
“是死棋。”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白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黑子吗?”
我摇头。
“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是用来给你收尸的。”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梅树的影子在我们之间铺开,像一盘无人落子的棋。
十三岁那年,我离开了棋宫。
走的那天,黑子没有来送我。三十五个孩子跪在弈天阁外,额头抵着青石板,整整齐齐,像三十五枚等待落子的棋。掌棋师父站在最前面,恭恭敬敬地把一只檀木盒子呈给来接我的内侍。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内侍接过盒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马车沿着铁索,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邙山。
我第一次见到山下的世界。麦田、村庄、集市、人群。一切都很新鲜,新鲜得让我忘了黑子临别前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眼神。
马车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黄昏,我们进了京城。
京城很大,大得让我害怕。街道比棋宫所有的走廊加起来还要宽,房子比弈天阁还要高,人比三十六个孩子加起来还要多。我缩在马车角落里,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内侍回头看了我一眼,嗤笑一声。
“别看了,”他说,“往后有的是时间看。”
我不知道他说的“往后”有多长,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马车在暮色中穿过半个京城,最后停在一座朱门前。门上有匾,匾上有字,我不认得。
内侍把我带进门,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前。
“进去吧,”他说,“贵人要见你。”
贵人。
我听过这个词。九千岁养的贵人。最爱看人下棋的贵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种满了梅花,正是花开的时节,满院暗香浮动。梅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背对着我,正对着面前的棋枰出神。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被风轻轻吹动,像一片落进月光里的墨。
我走上前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白子见过贵人。”
他没有回头。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理我了,他才开口。
“白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什么是死棋吗?”
我不知道。
但他没有等我回答。
“死棋,”他说,“就是把活人的命,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
他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清俊,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笑。
“我叫阿蘅,”他说,“你呢?”
“白子。”
“白子。”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比我的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
阿蘅也不在意。他从棋枰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会下死棋吗?”
我摇头。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教你。”
死棋的规则,和普通的棋不一样。
普通棋,黑白两方,以围空多少论胜负。死棋只有一方——白方。黑方不是人,是棋子本身。每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就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
“被当成黑子的人,会死吗?”我问。
阿蘅没有回答。
他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副棋枰,棋盘上零零落落摆着十几枚白子。每一枚白子旁边,都放着一根写了名字的竹签。
“这是谁?”我指着最近的那枚白子。
“一个犯官。”阿蘅说,“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本该秋后问斩。”
“那他是坏人?”
阿蘅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他又指着另一枚白子:“这是一个将军。戍边二十年,战功赫赫,却因为不肯依附九千岁,被诬陷通敌。”
“那他……”
“他是好人。”
我愣住了。
阿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疲惫,是悲哀,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死棋没有好坏,”他说,“只有落子和不落子。”
他把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那棋子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你来落。”
我握着那枚黑子,看着棋盘上的白子。三十六枚白子,三十六根竹签,三十六条命。
我该落哪里?
我的手在发抖。
阿蘅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是两口井,井底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说。
阿蘅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我手里取回那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天元的位置。
“天元,”他说,“围棋中最尊贵的位置,也是死棋中最残忍的位置。”
我不懂。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落子天元,”他说,“意味着满盘皆输。”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阿蘅落的那枚黑子,是一个人的死刑判决。那人我不认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有人来报,说刑部大牢里死了一个囚犯。
阿蘅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棋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陪着阿蘅下棋。不是死棋,是普通的棋。他从不让着我,我也从不让着他。有时候我赢了,他会露出一点笑容;有时候他赢了,他会叹一口气,说:“你又进步了。”
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对着棋枰,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他会让人端来点心茶水,偶尔他会在月夜里起身,走到梅树下站一会儿,看着月亮发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叫阿蘅,是九千岁养的贵人,最爱看人下棋。
至于别的,他不说,我也不问。
棋宫教会我的,不只是下棋,还有沉默。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有一天夜里,阿蘅忽然让人把我叫到亭子里。他披着一件白狐裘,站在雪地里,脸白得几乎和雪融为一体。
“白子,”他说,“陪我走走吧。”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我们穿过梅林,穿过回廊,穿过一道道门,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楼上有灯,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阿蘅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那是九千岁的居所,”他说,“凝晖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看着那扇窗户。
窗纸上映着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我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在窗前来回踱着步,像是有什么心事。
阿蘅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衣袖上,“我在这座院子里,住了十年。”
十年。
我看着他。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十年前,他该是多小?
“我是他捡来的。”阿蘅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我七岁,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死了,我跟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往北走,走到京城门口,饿晕了。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座院子里。”
“是他救了你?”
阿蘅没有回答。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落着。
“他对我很好,”阿蘅说,“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下棋作画,给我最好的衣食,最好的住处。我想要的,他都会给我。”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良久,他轻声说:“除了自由。”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着,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白。
阿蘅转过身,看着我。
“白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下死棋吗?”
我摇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弯,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泛起一点冷光。
“因为,”他说,“下一个黑子,就是你。”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想着阿蘅的话。
下一个黑子,就是你。
黑子。
黑子……
我想起棋宫里的那个少年。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夜里偷偷在我手心里写字的少年。那个对我说“我是用来给你收尸的”的少年。
他叫黑子。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一枚白子。而他,是用来给我收尸的黑子。
原来我们都是棋子,只不过落子的人,从来不是我们自己。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阿蘅下棋。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雪发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满了院子里的梅树。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在雪里格外分明。
有脚步声走近。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
九千岁。
我慌忙起身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
脚步声走近,在我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还是那个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违抗。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的模样。他比我想象中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清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两口井,井底倒映着我的影子。
就像阿蘅的眼睛。
“白子,”他说,“在这里住得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和阿蘅的很像,淡淡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阿蘅很喜欢你,”他说,没有回头,“好好陪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忽然想起阿蘅昨天夜里说的话。
他对我很好。我想要的,他都会给我。
除了自由。
阿蘅病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他的咳疾犯了,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脸色苍白如纸。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面前还摆着一副棋枰,棋盘上零零落落摆着几枚棋子。
“白子,”他说,声音很轻,“来下棋。”
我坐下,拿起一枚白子,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看着我,笑了一笑。
“怕什么,”他说,“又不是死棋。”
我低下头,把棋子落在了一个角落。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落下一枚黑子。他的手很瘦,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分明得像枯枝。
我们下了一局,又一局,又一局。他不肯停,我也只能陪着。直到天黑下来,丫鬟进来掌灯,他才放下手里的棋子,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白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下棋吗?”
我摇头。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飘忽。
“因为棋盘上的一切,都是确定的。”他说,“你落下一子,就知道它会落在哪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不像……”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我等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像人。”
那天夜里,我没有走。
阿蘅咳得厉害,咳得整夜睡不着。我坐在床边,给他倒水,给他拍背,给他掖被角。天快亮的时候,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我却没有睡意,就那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面容。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孩子。
我忽然想起棋宫里的黑子。
他也曾这样,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坐在我床边。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什么是绝望。那时候我还以为,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离开棋宫,去山下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雪要停了,还是要下得更大。
开春的时候,阿蘅的病好了。
他能在院子里走动了,偶尔还会去梅林里站一会儿,看看梅花落尽后长出的新叶。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有时候还会和我多说几句话。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白子,你想家吗?”
我想了想,摇头。
“我没有家。”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想过,”他说,“离开这里吗?”
我愣住了。
离开?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我有记忆起,我就被养在棋宫里。棋宫就是我的家,黑子、掌棋师父、三十五个孩子,就是我的家人。后来我来了这里,阿蘅就是我的……
是什么?
我不知道。
阿蘅看我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想走,”他说,“也对。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他转过身,慢慢往亭子那边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蘅。”我叫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想走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想啊,”他说,“想了十年了。”
夏天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我在亭子里打谱,阿蘅在旁边看书。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梅林里走出来。
黑子。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他比在棋宫时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他穿着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阿蘅放下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认识?”
我点头。
阿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起身往屋里走。经过黑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停。
“照顾好她。”他说。
黑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蘅走了。梅林里只剩下我和黑子,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白子,”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不好?我说不清楚。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破了一块的袖口。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帕子。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
“这个,”他说,“还给你。”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这条帕子给过他。但我记得,在棋宫的那些年,每次我输棋后哭,他都会递给我这条帕子。
我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黑子,”我说,“对不起。”
他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棋宫?对不起我让你担心?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当成一枚棋子?
我说不出来。
黑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心疼,是怜惜,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他忽然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拍。
“白子,”他说,“活下去。”
黑子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阿蘅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照常下棋,照常沉默,照常看着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阿蘅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很久。他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秋天的时候,九千岁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和阿蘅下棋。阿蘅执黑,我执白,棋盘上厮杀正烈。阿蘅落子的手忽然停住了,我看着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九千岁。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阿蘅放下棋子,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九千岁。”
我也连忙起身跪下。
九千岁走进来,在阿蘅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他拿起阿蘅落了一半的棋看了看,又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点了点头。
“好棋。”
他看向我。
“你教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九千岁笑了一笑,把棋子放回棋盒里。
“阿蘅,”他说,“我有话和你说。”
阿蘅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停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九千岁走后,阿蘅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没有点灯,也没有出来用晚膳。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阿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白子,”他说,“进来。”
我走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残月。
“九千岁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年冬天,要下一局大棋。”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参棋的人,有三十六个。”他说,“三十六个和你一样的孩子。”
我心里忽然一紧。
“他们都在来的路上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包括那个叫黑子的。”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阿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怜悯,是悲哀,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白子,”他说,“你知道什么是活祭品吗?”
我摇头。
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活祭品,”他说,“就是活着被献祭的人。不是立刻死,而是一点一点地死。死在棋盘上,死在别人的眼睛里,死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
他顿了顿。
“就像我。”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蘅,”我说,“你就是……活祭品?”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轻轻地笑了。
“十年了,”他说,“我当了十年的活祭品。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三十六个孩子陆续到了。
他们被安置在院子后面的厢房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却不准出门。我偷偷去看过几次,隔着窗户,能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天元、边角、小目、高目……都是我在棋宫里一起长大的孩子。
黑子也在其中。
他没有住在厢房里,而是被安排在院子角落的一间小屋里。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发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白子。”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你还好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白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
我摇头。
他咬了咬牙。
“是死棋。”他说,“真正的死棋。三十六个孩子,三十六枚棋子,全部都要……”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雪里拿出来。我握紧了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一点。
“黑子,”我说,“不要怕。”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白子,”他说,“我不想你死。”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想带你走。”他说。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走?
“去哪里?”
“不知道。”他说,“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眼底的期盼和决绝。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棋宫的梅林里,月光下,他对我说:我是用来给你收尸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黑子。还是那个会在夜里偷偷在我手心里写字的人。还是那个把唯一的帕子让给我、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的人。
“黑子,”我说,“好。”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眉眼弯起来,像是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们决定在大雪那天夜里走。
大雪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按规矩,那天夜里九千岁会来观棋,凝晖楼里会有宴席,守卫会松懈一些。我们从后院的角门出去,翻过围墙,就能到外面的大街上。
阿蘅帮我们。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也不肯说。他只给了我一包银子、两张路引,和一张小小的地图。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他说,“走到边境,就安全了。”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红线,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阿蘅,”我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埋起来。
“白子,”他说,“我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是释然,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他说,“我也是棋子。”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黑子,想着阿蘅,想着那些还在厢房里等死的孩子们。
天亮的时候,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停了。
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梅树上挂满了雪,偶尔有一两枝红梅从雪里探出头来,像血。
我正看着,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人站在院门口。
九千岁。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跪下。
他没有让我起来,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
“白子,”他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大雪。”
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今天,”他说,“是你和阿蘅的最后一天。”
我的身体僵住了。
“你想带那个叫黑子的走,”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蘅帮你们,给了你们银子、路引、地图。”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浑身发抖。
“你知道吗,”他说,“阿蘅从小就有一个毛病。他太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每次我送新的孩子来,他都要难过很久。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逃走,因为他知道,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衣袖上。
“你和他很像,”他说,“都太天真了。”
他转身要走。
“九千岁!”
我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什么错都没有。”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痛苦,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因为,”他说,“他是我的儿子。”
那天夜里,大雪又落了下来。
我坐在阿蘅的房间里,看着他收拾那些棋子。他一枚一枚地擦干净,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和什么告别。
“阿蘅。”我开口。
他没有抬头。
“你知道……九千岁是你父亲?”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棋子。
“知道。”
“那……”
“那又怎样?”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笑,“他是九千岁,我是他养的贵人。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娘是个宫女,”他说,“他还没当上九千岁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的侍卫。他们在宫里相识,偷偷好了,然后有了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他发达了,我娘却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把我抱回来,养在这座院子里,一养就是十年。”
“那他为什么不放你走?”
阿蘅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他是九千岁。”
我不懂。
他转过头,看着我。
“白子,你知道九千岁是什么吗?是权倾朝野的人,是让天下人都害怕的人。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孤独、会想要有人陪着的人。”
“可你是他儿子……”
“儿子又怎样?”他打断我,声音忽然高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儿子……不也是棋子吗?”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害怕一个人,”他说,“所以他要把我留在身边。他不在乎我快不快乐,不在乎我想不想走,他只要我在。这就是他的爱。”
他忽然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知道吗,白子,”他说,“有时候我恨他。恨他把我关在这里,恨他不让我离开。但有时候我又可怜他。可怜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这么害怕,害怕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放走。”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着,像是要把这个院子、这个冬天、这个世界都埋葬。
大雪那天,棋局如期举行。
弈天阁里灯火通明,三十六枚白子坐在棋盘边,三十六根竹签摆在案上。九千岁坐在上首,阿蘅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黑子。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告别,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开始吧。”九千岁说。
掌棋师父上前,拿起第一根竹签,念出一个名字。
“天元。”
那个叫天元的少年站起身,走到棋盘边,跪下。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蘅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落子天元。”他说。
天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有人上前,把他带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会怎样。我只知道,那枚黑子落在天元的位置上,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第二根竹签,第三根竹签,第四根竹签……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枚又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一个一个被带走,一个一个消失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黑子在人群里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终于,轮到我。
“白子。”
我站起身,走到棋盘边,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我忍住了。
阿蘅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是痛苦,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落子……”他说,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棋盘上的位置,看着那枚黑子落下的地方,眼神忽然变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枚黑子的位置。
是边角。
不是天元,不是任何一个要害的位置,只是最不起眼的边角。
我愣住了。
阿蘅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九千岁。
“父亲,”他说,“最后一枚棋,让我来落。”
九千岁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蘅站起身,拿起最后一枚黑子,走到棋盘边。他没有落子,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棋盘上的三十六枚白子、三十五枚黑子,和那一个空着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九千岁。
“这十年来,”他说,“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替你下那些死棋,让我替你背负那些杀人的罪孽。你说你爱我,说这是为了保护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父亲,”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九千岁的脸色变了。
阿蘅笑了一笑,把那枚黑子放在自己手心里。
“最后一枚黑子,”他说,“我来落。”
他把那枚黑子,放进了自己嘴里。
阿蘅死了。
死在他父亲面前,死在三十六枚白子面前,死在那一盘还没下完的棋面前。
九千岁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跪得膝盖发麻,久到蜡烛燃尽、灯火熄灭、天光大亮。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阿蘅,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声音都哑了。
阿蘅没有回答。
他再也不会回答了。
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被带出了弈天阁,带出了那座院子,带出了京城。黑子带着我,一路往北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雪停了,雪化了,春天来了。
我们到了边境,到了一个叫雁门关的地方。站在关墙上,能看见关外的草原,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
黑子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片草原。
“白子,”他说,“我们到了。”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白子,”他说,“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不好?我说不清楚。
我只是看着那片草原,看着天边的云,看着风吹过草地时泛起的层层波浪。
我想起阿蘅,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最后一枚黑子,我来落。
他把自己落进了棋盘里,落进了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上。
他死了,我活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亏欠。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落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白衣少年,想起他在雪夜里对我说的话。
“白子,你知道什么是活祭品吗?”
我知道。
活祭品,就是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活。
我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黑子一直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最后,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黑子,”我说,“我们走吧。”
他点了点头。
我们走下关墙,走进那片草原,走进那个无边无际的、陌生的世界。
身后,雁门关的城墙上,有人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我只知道,在我们走远之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暮色里。
就像一枚棋子,落进了命运的棋盘。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