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残魂低语,身中诡印

屋外的哭声与嘈杂声,像针一样扎进叶凡的耳朵里。

他背靠着破门,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怕。

怕眼前的现实,怕刚才那一瞬间失控的自己,怕床底那具尸体,怕枕下那团发霉的梦,更怕那句反复在心底回荡的话——原来我早就死了。

刚才那道诡影,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村民眼中的敬畏与恐惧,为什么会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那从体内不受控制涌出来的漆黑雾气,那双变得一片死寂的眼睛,那能压得诡异直接崩解的力量……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承认的答案。

他不是重生者。

他是诡。

是一缕死而不散的执念,是一具行走在人间的尸体,是从绝望与腐烂中诞生的诡异本源。

“不……不可能……”

叶凡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抠进墙壁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他想否定,想逃避,想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

他前世虽然活得窝囊,可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善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他怎么会变成那种吃人的诡异?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无比冰冷地提醒他。

你早就死了。

死在无望的感情里。

死在虚无的回忆里。

你本身,就是由绝望凝聚而成的。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叶凡捂住胸口,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正常心跳的跳动感,只有一种沉闷、僵硬、如同腐朽木头一般的触感。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自己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一点点扩散,像霉菌一样爬满四肢百骸。

那是他的“诡异本体”在复苏。

屋外,脚步声渐渐靠近。

有人来了。

叶凡猛地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漆黑,吓得他立刻低下头,死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见。

一旦被人发现他身体的异常,一旦被人察觉他就是那股恐怖力量的源头,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感激,只会是恐惧、排斥,甚至是追杀。

在这个诡异横行、人人自危的玄诡界,人与诡,天生就是死敌。

而他,偏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诡。

“咚……咚……咚……”

沉重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了破屋门外。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敬畏,轻轻响起:

“小……小友,你在里面吗?”

是村长。

叶凡听得出来,那是刚才为了保护村民,被诡影一掌拍飞、口吐鲜血的村长。

他没有应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的村长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感激与恐惧:

“小友,老朽知道你在里面……刚才那诡影,是……是你出手灭掉的吧?”

“落魂村上下,感激不尽!若不是你,我们今天全都要葬身诡口!”

村长的声音带着哽咽,听得出是真的在感激。

可叶凡心里,却没有半分被感激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凉。

他不是在救人。

他只是情绪失控,无意识间爆发了自身的诡异本源,那诡影在他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本源威压碾成虚无。

这不是善举,只是诡异对诡异的绝对压制。

“村长……你走吧。”

叶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刻意压低,不想让对方听出自己情绪的崩溃。

“我不想见人。”

门外的村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拒绝。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修士,见过残诡,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秘、强大,又孤僻得可怕的少年。

在他看来,叶凡定然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弟子,因故流落至此,修为深不可测,性格自然也高傲孤僻,不愿与凡人多接触。

这样一想,村长心中的敬畏更浓,不敢有半分不满。

“是,老朽明白,高人都不喜被打扰。”村长连忙恭敬道,“老朽只是来告诉小友,这次诡影袭击,村子死伤惨重,护村符也彻底破碎了……”

“黑风诡林里,恐怕还有更恐怖的东西要出来。”

说到这里,村长的声音忍不住发颤:“老朽这具身体,也被诡影的诡气侵入,中了诡印,撑不了多久了。”

“落魂村,已经守不住了。”

叶凡的心,莫名一紧。

诡印?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一无所知,但从字面意思,也能听出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世丰富的情感与细腻的心思,让他很容易就能共情别人的痛苦。村长那苍老、绝望、又带着不甘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自我封闭的壳。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冷漠。

“诡印……是什么?”叶凡忍不住开口问道。

门外的村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悲凉:“玄诡界的诡异,都带着诡气,一旦被诡气侵入体内,就会种下诡印。”

“轻则噩梦不断,幻觉丛生,重则身体腐烂,化为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甚至变成新的诡异。”

“老朽刚才与那诡影硬碰了一击,诡印已经入腑,最多撑到今夜子时,就会彻底化为诡物,到时候……恐怕还会伤害村里剩下的人。”

叶凡沉默了。

他能想象那种痛苦。

身体一点点腐烂,意识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怪物。

这和他前世的绝望,何其相似。

“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叶凡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村长苦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要么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强行逼出诡印;要么找到能净化诡气的灵草;要么……就是一死了之,免得变成诡物害人。”

“可落魂村偏僻贫瘠,老朽只是一个勉强引气入体的废物,哪有资格请动高人,更别说净化灵草了。”

“死,老朽不怕。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早就够本了。可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没了老朽,没了护村符,他们根本活不过明天。”

村长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哀求:

“小友,老朽知道你性子孤僻,不愿多管闲事。老朽不求你一直庇护我们,只求你……求你暂时照看村里的人几天。”

“等天亮,老朽会安排他们全部离开落魂村,前往远处的青阳城避难。只要……只要撑过今夜就行。”

“老朽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一个老人对村民的牵挂。

叶凡的心,彻底乱了。

他想拒绝。

他自身都难保,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没弄清楚,一旦再次情绪失控,诡异之力再次爆发,别说保护村民,恐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他是一个定时炸弹。

一个比黑风诡林里所有诡异,都要恐怖的定时炸弹。

可是,看着门外那个重伤垂危、却依旧心系村民的老人,听着那发自肺腑的哀求,他那句冰冷的“不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前世的他,就是因为太软弱,太重感情,才会被伤得那么深,才会活得那么累。

今生重生,他明明发誓要冷漠一点,要自私一点,要只为自己而活。

可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那个心软、感性、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叶凡。

“我……”

叶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虚无缥缈,带着浓浓的腐朽与死寂,像来自九幽之下的低语。

“帮他……”

“吸收那缕诡印……对你有好处……”

“你的身体……需要更多的绝望与诡气……才能真正醒来……”

叶凡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谁?

谁在说话?

他猛地捂住脑袋,只觉得脑海里一阵刺痛,无数破碎的黑暗画面一闪而逝——冰冷的坟墓、腐烂的棺木、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一具躺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尸体。

那是……他自己?

“小友?你怎么了?”

门外的村长听到叶凡痛苦的闷哼声,担忧地问道,却不敢擅自推门进来。

叶凡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里的刺痛与恐惧,缓缓摇头。

那个声音,来自他的体内。

来自他灵魂深处,那具还未完全苏醒的诡异本体。

它在指引他。

指引他吸收诡印,吸收诡气,一步步变得更强,一步步彻底复苏,变成真正的诡。

他抗拒。

他不想变成那种没有意识、只知道吞噬与杀戮的怪物。

可是,身体深处,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在疯狂滋生。

渴望那诡印中的诡气,渴望那绝望的情绪,渴望那种掌控一切、碾压一切的力量。

那是属于诡异的本能。

是他早已死亡的身躯,对“存在”的本能渴求。

叶凡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内心在疯狂挣扎。

感性告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死去,看着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被诡异吞噬。

本能告诉他,接受这一切,吸收诡印,变强,活下去。

理性告诉他,你本身就是诡,你抗拒也没用,你迟早都会彻底复苏。

三种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让他痛苦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叶凡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心软,也输给了体内那无法抗拒的诡异本能。

“我知道了。”

叶凡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会帮你,照看村里的人,撑到天亮。”

门外的村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激动得浑身发抖,就要对着破门跪拜下来:“多谢小友!多谢小友!老朽……老朽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不必了。”叶凡淡淡打断他,“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他们。”

他只是……在帮自己。

帮那个早已死去,却依旧不甘心消散的自己。

村长没有听出叶凡话里的悲凉,只当是这位高人性格孤傲,不喜欢听感激的话,连忙恭敬道:“是是是,老朽明白。那老朽就不打扰小友休息了,老朽这就去安排村民,集中到村中央的祠堂里躲避。”

“今夜,就拜托小友了。”

说完,村长又深深鞠了一躬,才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艰难地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破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叶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已经降临。

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阴雾在村子里飘荡,泛着淡淡的幽光。整个落魂村,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死死攥在手心,不见天日。

村长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他每走一步,都会咳嗽几声,嘴角不断溢出黑红色的血迹,那是诡印发作的征兆。

在他身后,幸存的村民们,扶老携幼,一个个面色惊恐、瑟瑟发抖,朝着村中央的祠堂挪动。

有的人,失去了亲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哭泣,泪水砸在地上,瞬间被阴雾蒸发。

有的人,吓得面无血色,紧紧抱着身边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村子,被绝望与悲伤笼罩。

叶凡看着这一幕,心脏再次被揪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悲伤、同情、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贪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情绪,那些村民的恐惧、悲伤、痛苦,像是一道道美味的食粮,不断吸引着他体内的诡异本源。

他的身体,在渴望这些情绪。

他的灵魂,在渴求这些绝望。

“呵……”

叶凡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

果然,改不了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是以绝望为食、以痛苦为生的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本能,转身走回屋内。

他需要冷静。

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那张破旧的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床板。

床底,那具年少追梦的尸体,虽然已经化作黑雾融入他的灵魂,可他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枕下,那团发霉的梦,封印在他的眉心,时不时散发出一丝淡淡的霉味,提醒着他前世的不堪。

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

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学到的最粗浅的内视之法。

原本,以原主孱弱的体质,根本无法内视。可此刻,当叶凡心神沉入体内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的体内,没有正常修士那样流转的灵气。

只有一片漆黑的、粘稠的、如同泥浆一般的雾气,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

雾气所过之处,他的经脉、血肉、骨骼,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是一具埋藏多年的干尸。

而在他的丹田位置,没有所谓的气海,没有金丹,没有灵根。

只有一团婴儿拳头大小、无比凝练的黑色光球,静静悬浮着。

光球内部,仿佛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破碎的记忆、绝望的情绪、发霉的理想、腐烂的感情,在光球中不断盘旋、交织、凝聚。

光球表面,隐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少年时的叶凡。

眉眼清澈,眼神倔强,可浑身却布满裂痕,身体正在一点点腐烂、消散。

这就是……他的本源?

这就是……他的“核”?

叶凡心神巨震,几乎要从内视状态中退出。

就在这时,丹田内的黑色光球,突然微微一颤。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意念,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我是你……”

“你是我……”

“我们早就死了……”

“我们是诡……”

“无人能救……无人可救……”

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入灵魂的腐朽与绝望。

叶凡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冷汗,浑身衣衫都被汗水浸透。

他终于确认了。

没有任何侥幸。

他叶凡,重生到异世界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缕从尸体里爬出来的诡。

他的重生,不是新生。

而是诡异复苏的开始。

“咚咚咚——”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村长那虚弱的声音,而是一个充满了恐惧、颤抖、几乎要哭出来的孩童声音。

“叶……叶凡哥哥……你在吗?”

“村长爷爷他……村长爷爷他快不行了!”

“诡印……诡印发作了!”

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刺破了夜色的死寂。

叶凡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扇破旧的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边是人性的善良,一边是诡异的本能。

一边是不想害人的自己,一边是早已腐烂的身躯。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栓。

推开这扇门,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推开这扇门,他就要亲手触碰那代表着死亡与腐烂的诡印,就要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最害怕的身份。

叶凡的手指,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脸上满是泪痕,吓得浑身发抖,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看到叶凡,小女孩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叶凡的裤脚,放声大哭:

“叶凡哥哥,求求你,救救村长爷爷!”

“他浑身都变黑了,好吓人……他说他要变成诡了……”

“求求你,救救他……”

小女孩的哭声,像一把柔软的刀,轻轻割在叶凡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小女孩脏兮兮、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纯粹、恐惧、却又充满信任的眼睛。

前世的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纯粹的眼神,有过这样炽热的梦想。

可后来,都烂了。

都死了。

叶凡的心,彻底软了。

他蹲下身,轻轻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从绝望中爬出来的人。

“别哭。”

他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我跟你去。”

“我救他。”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自己是不是诡。

至少此刻,他想做一次人。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却充满了希望:“嗯!谢谢叶凡哥哥!谢谢叶凡哥哥!”

叶凡站起身,跟着小女孩,一步步走进夜色弥漫的村落。

阴雾缠绕在他的身边,却不敢靠近他半分。

空气中的绝望气息,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村中央的祠堂方向,一股腐朽、阴冷、即将失控的诡气,正在疯狂攀升。

村长的诡印,彻底爆发了。

而他,这具早已死亡、自身就是诡异的身体,即将第一次,主动触碰诡。

他的命运,从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