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兽吼声响彻云霄。
尘锋冲出小院时，整个青阳城已经乱成一团。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有的提着灯笼往城门口跑，有的拖家带口往地窖里钻，还有的跪在地上冲着暮光森林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祈求魂兽老爷们高抬贵手。
“魂兽暴动！是魂兽暴动！”
“完了完了，百年一次的兽潮又来了！”
“快跑啊！往城中心跑，城墙挡不住的！”
尘锋逆着人流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尘啸天的书房门口，推门而入。
尘啸天正站在窗前，望着暮光森林的方向，脸色凝重。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到尘锋，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父亲，我不走。”尘锋道。
“什么？”
“我要去暮光森林。”
尘啸天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疯了？！现在是兽潮爆发的时候，你去送死吗？”
尘锋摇头：“正因为是兽潮爆发，我才要去。父亲，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只白狐吗？她是十万年魂兽化形，她告诉我，这场兽潮是神使团策划的，目的是削减人类数量。”
尘啸天瞳孔一缩。
“如果让兽潮冲进城里，会有多少人死？我不知道。”尘锋道，“但我知道，如果能阻止这场暴动，或者至少拖延时间让百姓撤离，那就值得去试一试。”
“你凭什么阻止？你才一环！”
“凭我体内的神格，凭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凭我这条命。”尘锋一字一句道，“父亲，你教过我，真正的强者，不是不能低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现在，是时候抬头了。”
尘啸天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苦涩。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刀，递给尘锋，“这是为父年轻时用的，百炼精铁所铸，削铁如泥。拿着，活着回来。”
尘锋接过长刀，郑重点头。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父亲，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尘啸天打断他，“你必须回来。”
尘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我答应你。”
他冲出门去。
苏月奴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阿锋，我跟你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知道。”苏月奴认真地看着他，“你要去暮光森林，要去阻止兽潮。我虽然还没恢复实力，但我熟悉森林，熟悉魂兽，我能帮你。”
尘锋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一起去。”
两人冲出尘府，穿过混乱的街道，朝暮光森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出了城门，人流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手持兵器的魂师。那是青阳城的守军和各大家族派出的队伍，正在往城墙上赶，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兽潮。
尘锋没有上城墙，而是带着苏月奴绕到城东，那里有一条通往森林的小路。
越靠近森林，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等两人真正踏入森林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尘锋倒吸一口凉气。
到处都是魂兽的尸体。
铁背狼、黑鬃猪、刺背熊、火烈鸟……百年、十年、甚至还有几头五百年的魂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成河。有的尸体还温热，有的已经僵硬，显然死了有一段时间。
“这是……”苏月奴脸色发白。
尘锋蹲下，检查一头铁背狼的尸体。尸体上没有伤口，但双眼圆睁，嘴巴大张，表情扭曲得厉害，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不是被杀的，是被吓死的。”尘锋皱眉，“什么东西能让百年魂兽吓成这样？”
苏月奴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阿锋，有东西过来了。”
尘锋猛地抬头。
森林深处，一股恐怖的威压正在迅速逼近。那威压之强，让周围的树木都在瑟瑟发抖，树叶簌簌落下。
尘锋握紧长刀，挡在苏月奴身前。
片刻后，一道庞大的身影从森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巨熊。
它直立起来足有三丈高，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毛发，每一根都粗如手指，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里面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最可怕的是它的气息——那绝不是百年魂兽能有的气息，甚至不是千年，而是接近万年！
“万年……金背熊王……”苏月奴颤声道。
尘锋的心沉到谷底。
万年魂兽，相当于人类九环魂圣！这种级别的存在，就算一万个他绑在一起，也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金背熊王盯着他们，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它抬起前爪，随意一拍——
轰！
一道狂暴的气浪扑面而来，尘锋只来得及抱住苏月奴往旁边一滚，就被气浪掀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棵大树上。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仅仅是一拍的气浪，就让他重伤！
金背熊王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拍完一爪后，就不再理会，转身朝青阳城的方向走去。它每走一步，大地就震颤一下，仿佛在为它的到来奏响死亡的序曲。
“不行……不能让它过去……”尘锋挣扎着站起来。
苏月奴拉住他：“阿锋，你疯了？！那是万年魂兽，你打不过的！”
“我知道。”尘锋擦掉嘴角的血，“但总得有人拦住它。哪怕只能拦一息，也能让城里的人多跑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第一魂环。
银灰色的光芒在身后浮现，无数沙粒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巨大的沙剑。
“去！”
沙剑破空，直刺金背熊王的后脑！
叮！
沙剑刺在金背熊王的后脑上，连一根毛都没刺破，直接碎成漫天沙尘。
金背熊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终于正眼看向尘锋。
“吼——！”
一声咆哮，震得尘锋七窍流血！
他整个人被音波轰飞，再次砸在地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金背熊王转过身，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让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
“要死了吗……”尘锋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
苏月奴挡在他身前，仰天长啸。
那啸声清越悠长，和魂兽的吼叫完全不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随着啸声，她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九条尾巴的狐狸，通体雪白，双眼金黄，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九尾天狐！
金背熊王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那是来自血脉的压制。九尾天狐是上古神兽，是魂兽中最顶尖的存在，哪怕苏月奴还没恢复实力，哪怕她的虚影只有全盛时期的一成力量，那股源自灵魂的威压，也足以让金背熊王感到恐惧。
但它毕竟是万年魂兽，是接近兽王的存在。恐惧只持续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杀意。
“吼——！”
它咆哮着扑向苏月奴！
苏月奴脸色惨白，但她没有退。她死死挡在尘锋身前，身后的九尾虚影疯狂舞动，凝聚成一道屏障。
轰！
金背熊王一掌拍在屏障上，屏障剧烈颤动，出现无数裂纹。苏月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但她依旧没有退。
“月奴！”尘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过来！”苏月奴头也不回，“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轰！第二掌！
屏障的裂纹更多了，苏月奴的七窍都在流血。
轰！第三掌！
屏障碎了！
苏月奴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尘锋身边，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金背熊王高高举起前爪，就要拍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森林深处斩来！
那剑光快得惊人，金背熊王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斩在脖颈上！
噗嗤！
鲜血飞溅，金背熊王庞大的身躯竟被斩得横移数丈，脖颈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吼——！”它发出痛苦的咆哮，转头看向剑光来处。
一个黑衣少年从森林中缓步走出，背负断剑，面容冷峻。
剑无痕。
尘锋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你还活着！”
剑无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死不了。”
然后他看向金背熊王，拔出身后的断剑。
那柄断剑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仿佛随时都会碎掉。但此刻，它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剑身上隐隐有血光流转，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戮气息。
金背熊王盯着那柄断剑，血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
它能感觉到，那柄剑上沾满了魂兽的血。百年、千年、甚至万年——无数魂兽死在这柄剑下，它们的怨念、恐惧、痛苦，全部凝结在剑身之中，化作最纯粹的杀意。
“凶兵……诛神……”苏月奴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凶兵……”
剑无痕没有废话，一剑斩出！
剑光如匹练，裹挟着滔天杀意，直取金背熊王！
金背熊王咆哮着拍出一掌，掌风和剑光相撞，发出震天巨响！
轰！
气浪四散，周围的树木齐根折断，地面被犁出无数道沟壑。
剑无痕被震退三步，嘴角溢血。金背熊王也后退一步，脖颈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狂涌。
但它是万年魂兽，生命力强悍得可怕。这点伤，对它来说只是皮外伤。
它怒吼一声，再次扑向剑无痕！
一人一熊，在森林中展开激战！
剑光纵横，掌风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天崩地裂。剑无痕只有四环，按理说根本不是万年魂兽的对手，但他手中的断剑太过凶厉，每一剑都能斩破金背熊王的防御，留下一道道伤口。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每斩出一剑，剑无痕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上的伤口就多一道。他的身体在崩溃，他的魂力在枯竭，但他依旧没有退。
尘锋挣扎着站起来，扶着苏月奴，看着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眼眶发酸。
“帮我……”他轻声道。
苏月奴虚弱地看着他：“怎么帮？”
“用你的血脉之力，压制它，只要一瞬。”
苏月奴咬牙，闭上眼，再次催动九尾虚影。
这一次，她燃烧了自己仅剩的本命精血。
九尾虚影瞬间凝实了几分，那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强！
金背熊王浑身一僵！
就是这一瞬！
剑无痕抓住机会，断剑高高举起，所有魂力、所有杀意、所有生命力，全部注入这一剑！
“诛神·第三式！”
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十丈长的惊天剑芒，斩向金背熊王的脖颈——那里，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噗嗤！
剑芒斩入血肉，斩断骨骼，斩穿一切！
金背熊王庞大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整片天空。
它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死了。
万年金背熊王，被一剑枭首。
剑无痕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鲜血染红了黑衣，那柄断剑上的裂纹又多了无数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但他还活着。
尘锋扶着苏月奴，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边。
“谢了。”他道。
剑无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怀里的苏月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扯平了。”他说。
然后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尘锋连忙接住他，把他平放在地上，检查他的伤势。
越检查，心越沉。
剑无痕的伤势太重了。肋骨断了七根，内脏多处破裂，经脉几乎全部受损，最严重的是他的魂力已经彻底枯竭，丹田处隐隐有裂纹——那是根基受损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尘锋喃喃道。
苏月奴虚弱道：“他用的是燃命秘法，每次使用都会消耗生命力。这次他为了杀万年魂兽，燃烧得太多了……”
尘锋握紧拳头。
他知道剑无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是为了救他们。
是为了还那个“欠一条命”的承诺。
“傻子……”他轻声道，“你根本不欠我们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粒续骨丹，一粒塞进剑无痕嘴里，一粒自己服下。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运功疗伤。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们还没脱离危险。
森林深处，还有无数魂兽在暴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尘锋睁开眼。续骨丹的药效发挥，他的伤势恢复了一些，虽然还不能剧烈战斗，但至少能走路了。
剑无痕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
苏月奴也没醒，她燃烧本命精血，消耗比剑无痕还大。
尘锋看着昏迷的两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走到金背熊王的尸体旁，闭上眼，催动眉心处的石珠。
石珠飞出，悬在尸体上空，开始疯狂吸收。
万年魂兽的魂力，庞大得难以想象。那股魂力涌入尘锋体内，几乎要把他撑爆！他咬牙坚持着，引导魂力在经脉中运转，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魂力被石珠炼化，反哺到他体内。
丹田处，第一魂环剧烈旋转，颜色从银灰色变成亮银色，又变成淡金色。
然后，第二道魂环，开始凝聚。
尘锋盘膝坐下，全力催动功法。
时间在修炼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身后，两道魂环缓缓旋转——一道淡金，一道银白。
第二魂环，成了。
而且第一魂环，再次进化。
他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握紧拳头。
还不够。
他走到金背熊王的尸体旁，抽出长刀，剖开它的腹部，取出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魂晶。
万年魂晶，价值连城。
他又砍下四只熊掌，剥下整张熊皮，收起所有能用得上的材料。
然后他走回剑无痕和苏月奴身边，蹲下，一左一右抱起两人。
“走吧，回家。”
他迈步向森林外走去。
身后，金背熊王的尸体很快被其他魂兽分食。
远处，兽吼声依旧此起彼伏，但已经渐渐远去——失去了万年熊王的统领，那些魂兽开始各自为战，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
青阳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尘锋知道，这只是开始。
神使团不会善罢甘休，魂兽暴动还会再来，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变得更强。
强到能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
强到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感到恐惧。
走出森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尘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片黑暗的森林。
“暮光森林……”他喃喃道，“我会再来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青阳城。
城门已经打开，一队队魂师正在往外冲，准备清剿残存的魂兽。看到尘锋抱着两个人从森林方向走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尘家的那个废物？”
“他怀里抱的是谁？”
“他怎么可能从森林里活着出来？”
议论声四起，但尘锋充耳不闻。
他穿过人群，走进城门，一步一步走向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