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伙房出来,没有回柴房。
他沿着杂役院后方的小路往山上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白天是挑水的通道,夜里几乎没人敢走——山里有野兽,虽算不上妖兽,可真要遇上,咬死个把杂役并不算难事。
但今晚,他必须走。
九天斩神诀第一重虽然解封,可他体内灵气依旧稀薄。炼气六重,在外门顶多算中等偏上,可对上筑基三重的周乾,差的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他需要灵药。
不是丹房里那些规规矩矩炼出来的丹药,而是深山里自生自长的野药。旁人不敢碰,他却敢。前世连九转金丹都亲手炼过,什么药性、什么剧毒,他比谁都清楚。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山路上洒出一块块光斑。
林渊走得极快。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断崖前。
崖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了看崖边的泥土——有新翻的痕迹,还有几道细碎的爪印。
“有东西在这儿守着。”
他皱了皱眉,捡起一块石头往崖下扔去。
石头落下去,许久都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
太深了。
他刚准备转身,崖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嘶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林渊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下,一颗巨大的蛇头缓缓从崖下升起。通体漆黑,鳞片在夜里泛着冷光,一双暗红的眼睛,大如拳头,死死盯着他,蛇信一吞一吐。
林渊没有动。
他认得这东西——黑水玄蛇,一阶妖兽,实力相当于人类炼气七八重。成年的玄蛇能长到三丈多长,眼前这条虽未长成,也有一丈多,绝非易与。
而黑水玄蛇的巢穴附近,往往会伴生一种蛇涎草。这东西对修为增益不大,却能解百毒、疗内伤,是真正的保命灵药。
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小东西,”林渊望着那双蛇瞳,声音很轻,“我不想杀你。”
黑水玄蛇自然听不懂人话,就算听懂,也不会理会。它猛地一缩头,随即如箭般弹起,张开巨口朝他咬来。
林渊侧身一闪,蛇头擦着肩膀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抬手,一掌拍在蛇头之上。
炼气六重的灵气轰然涌出,撞在鳞片上。黑水玄蛇痛嘶一声,脑袋猛地一仰,又缩回了崖边。
它盯着林渊,红色的瞳孔里多了几分忌惮。
林渊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了些许血迹——不是他的,是刚才那一掌震裂鳞片留下的。
“我说了,不想杀你。”
黑水玄蛇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吐了两下信子,缓缓缩回崖底,消失在黑暗中。
林渊在崖边等了片刻,确认它不会再上来,才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
他将绳子牢牢系在崖边的老松上,另一头缠在腰间,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坠十几丈后,双脚终于落地。崖底比崖上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夜视,不过是九天斩神诀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手段。
崖底是一条狭长的石缝,两侧石壁陡峭,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很浅,清澈见底,却连一条鱼虾都没有。
这说明,附近有妖兽盘踞。
林渊顺着溪流往上走。一炷香左右,他看见前方石壁上有一个洞穴。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口边长着几株青灰色的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淡紫色的光。
蛇涎草。
而且不是一株,是一小片。
林渊蹲下身,小心摘了三株,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他没有摘完——凡事留一线,更何况这玄蛇刚才已经退去,也算给了他面子。
刚收好药草,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蛇,是人。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微弱、沙哑,像是……有人在咳嗽。
这断崖之下,妖兽巢穴之中,竟然有人咳嗽?
林渊皱了皱眉,缓步走到洞口,朝里望去。
洞穴深处,有一团极淡的光。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走了进去。
越往里,空间越宽敞。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可以直起身。那团光越来越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温润柔和、如同玉石般的灵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老头。
老头靠坐在石壁旁,道袍破烂不堪,头发胡须乱作一团,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他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团光,正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准确说,是从他丹田的位置。
林渊脚步一顿。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光中蕴藏的灵气——磅礴、浩瀚,如同一片深海被压缩成一团,藏在这具苍老的身躯里。
金丹?
不,比金丹更强。
是元婴。
这老头,是一位元婴老怪。
林渊第一反应是立刻转身离开。元婴修士,哪怕只剩一口气,捏死他这样的炼气修士,也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这种深山老林里藏着的老怪物,十有八九是被人追杀至此,他撞上去,纯属找死。
可他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
“小娃娃,既然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
林渊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老头。
老头依旧靠在石壁上,眼睛却已经睁开。那双眸子浑浊得如同蒙尘的旧玉,可落在他身上时,林渊却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晚辈林渊,”他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无意打扰前辈清修,这就告退。”
老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肮脏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你身上,”老头缓缓开口,“有九天斩神诀的味道。”
林渊瞳孔骤然一缩。
老头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更轻松:“别紧张,老夫跟这门功法有点渊源,不会抢你的。”
林渊没有说话。
老头自顾自地继续道:“九天斩神诀,九天仙域第一杀伐功法。修到第九重,可斩神诛仙。当年创出这门功法的人……叫林九渊,对吧?那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渊沉默片刻,淡淡道:“没关系。”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关系?”他笑得喘不过气,“你丹田内那枚功法种子,是他临死前以最后一缕元神封进去的吧?你真当老夫看不出来?”
林渊眼神微冷。
老头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老夫真想抢你的东西,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元婴杀炼气,还用不着第二招。”
“那前辈想怎样?”
老头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老夫被困在这里三百年了,”他缓缓道,“当年被人暗算,元婴被封,动弹不得。这三百年里,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
“前辈是想让我救你出去?”
“你救不了。”老头摇头,“元婴被封,不是外力能解的。老夫只是……三百年没说过话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渊没有接话。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身上有伤,刚被人打过?”
林渊点了点头。
“想报仇?”
林渊再次点头。
老头笑了:“好。老夫最喜欢有仇必报的人。这样,你陪老夫聊一个时辰,老夫教你一招。”
“一招?”
“就一招。”老头看着他,“但这一招,足够你把打你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渊望着他,半晌才开口:“前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老头眨了眨眼:“因为你这双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有过。”
林渊想了想,盘腿坐了下来。
“前辈想聊什么?”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先说说,你是怎么修成九天斩神诀第一重的?按说这功法霸道至极,你这副小身板,根本撑不住……”
洞穴里的灵光忽明忽暗,石壁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道歪斜慵懒,一道挺拔如松。
一个时辰后,林渊从洞穴中走出。
他站在溪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金纹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明亮,而且多了一丝极淡的银丝,缠绕着金纹缓缓盘旋。
“九天斩神诀,第二式……斩神。”
他轻声自语。
老头教他的这一招,并非原本的斩神诀,而是老头自己悟出来的绝技。老头说,他当年亲眼见过林九渊出手,那一剑的风采,记了三千年。这一招“斩神”,便是他根据那一剑的神韵,硬生生悟出来的。
“只有一剑,”老头当时说,“但这一剑,同境之内,无人可挡。就算跨境而战,也足以伤敌。”
林渊缓缓握紧拳头。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双比来时更加锐利的眼睛。
他抬头,望向断崖上方那一线天空。
七天。
还有七天。
林渊回到杂役院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他推开柴房门,微微一怔。
柴房里有人。
那人坐在他平时睡觉的干草堆上,穿着一身杂役的粗布衣裳,可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杂役。
听到开门声,那人回过头。
是王老头。
“回来了?”王老头开口。
林渊点点头,关上房门。
“昨晚有人来找过你。”
“谁?”
王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伙房的李大嘴被人打断了腿,扔在院子里。他说半夜起来如厕,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往柴房这边走,他喊了一声,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腿已经断了。”
林渊没有说话。
王老头继续道:“李大嘴说,那个人他认识,是内门的赵河,炼气八重,去年刚进的内门。”
林渊眉头微动。
赵河,就是昨天来传话的那个内门弟子。
“他来干什么?”
王老头盯着他:“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赵河半夜跑到杂役院找你,然后被人打断腿扔在院里——不是你干的?”
林渊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
林渊沉默了一下,想起了崖底那个老头。他没让老头跟着,老头也没说要跟来。
可他总觉得,那老头不会这么安分。
“王伯,”他开口,“李大嘴还说了什么?”
王老头的表情更加奇怪:“他说,那人打断他腿的时候,嘴里念了一句话。”
“什么话?”
“回去告诉周乾,这小子的命,我罩了。再派人来,下次断的就不是腿了。”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王老头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暗中护着你,连内门弟子都敢动——”
“王伯,”林渊打断他,“你说,一个能随手打断炼气八重腿的人,至少是什么修为?”
王老头想了想:“筑基。”
“对,筑基。”林渊点点头,“青云宗筑基以上的,有多少?”
“内门弟子几十个,加上长老,差不多一百来人。”
“那你觉得,这一百来人里,有谁会半夜跑过来帮我?”
王老头沉默了。
林渊走到干草堆旁坐下。
“王伯,帮我带句话给李大嘴。”
“什么话?”
“就说,他这双腿,我记下了。等我办完事情,请他吃酒。”
王老头看了他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道:“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林渊躺在干草上,闭上双眼。
“没什么,”他轻声道,“就是有人想踩我一脚,我想踩回去而已。”
房门轻轻关上。
柴房里恢复了安静。
林渊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罩他?
这老头,倒是有点意思。
只不过——
他林渊,从来不需要别人罩着。
六天后,他会亲自站在那座擂台上。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什么叫,一遇风云便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