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曹怀民再次来到仓库。
推开院门,歪脖子树下,狗蛋几个人蹲成一圈,脑袋凑在一块儿,正低声说着什么。老周站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看见曹怀民进来,狗蛋腾地站起来。
“曹哥!”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的搓着手,有的挠着头,眼睛却都亮亮的。
曹怀民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
狗蛋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曹哥,这两天我们摸到不少东西,我给您汇报一下。”
“先说那个铁匠铺。我们盯了三天,发现晚上传出来的声音比白天还大,叮叮当当能响到后半夜。那地方偏,周围没几户人家,不然早被人发现了。”
“还有,那院子里的人,其实大部分是二公子的。林家的人不多,就那么三五个,看着像是来指点什么的,他们那做事风格明显不是咱这地的,所以我们推测大部分还是二公子自己攒的底子。”
他顿了顿,见曹怀民没有打断的意思,又往下说:
“那一片,我们数了数,至少有十个铁匠铺是二公子的私产。不是挨着的,分散在几条巷子里,但都是他的人。白天看着不起眼,晚上一块儿干活,声音就大了。”
曹怀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狗蛋深吸一口气,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还有一件事,有点奇怪。我们盯人的时候,发现有个院子,白天没人进出,晚上有人来送货。送的什么?石头。”
曹怀民愣了一下:“石头?”
狗蛋点头:“我琢磨着,那应该是铁矿。那边那么多铁匠铺,天天叮叮当当的,总得有东西打。光靠收废铁哪够?肯定得有人送料子进来。”
曹怀民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交易方式和林娘以前说的非常接近,这里应该就是其中一个交易地点。
“还有最后一个,曹哥,这个最重要。”
曹怀民看着他。
狗蛋说:“城南有个妓院,叫倚翠楼。我们盯了两天,发现那里头进出的,不光是嫖客。有些看着不像,走路姿势不对,眼神也不对。还有,后门经常有人带着孩子进去,没见孩子出来。”
曹怀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狗蛋压低声音:“我们琢磨着,那地方,应该有拐孩子的那种买卖。我们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但是进出的路子,大概摸清楚了。”
曹怀民站在那儿,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个铁匠铺,林家的几个人,晚上送货的铁矿石,倚翠楼拐孩子的据点。
他心里转了一下——这十个铺子,打掉一两个,二公子肯定肉疼,但不至于发疯。最重要的是,不会打破现在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僵局。两边还能斗下去,自己这边才有机会。
至于倚翠楼,只能说见怪不怪了,之前林娘说的好歹还是官府经营的慈幼院呢,不照样牵扯进去了,现在这个妓院有这种生意只能说正常,不过现在也没法处理,只能后续在看看怎么端掉吧。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狗蛋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这才在老周的那里训练了几天,汇报起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扫了一眼这几个人——有的站得笔直,有的挠着头,有的眼神里还带着点紧张,但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曹怀民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个世界,开发大脑之后,对人的改变太立竿见影了。只是几天的针对性训练,就能有这么好的效果。当初在粮行,他只是偶尔去看几眼告示,一两个月就学会了这个世界的文字。而狗蛋他们,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学,这效率或许也只能算一般吧。
他收回目光,看着狗蛋。
“说得不错。”
狗蛋愣了一下,眼睛亮了。
曹怀民说:“铁匠铺的事,铁矿的事,倚翠楼的事,都记清楚了。回头你们再盯几天,把倚翠楼的进出路子摸透,谁管着,孩子从哪儿来,送到哪儿去。”
狗蛋点头。
曹怀民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些铁匠铺,谁在管,给谁打东西,打多少,运到哪儿去——这些也要摸清楚。”
狗蛋又点头,挠了挠头:“曹哥,那倚翠楼那边,我们盯着就行?不动手吧?”
曹怀民说:“不动手,先看。”
狗蛋应了一声。
曹怀民转身走向老周,他今天过来也不是来听取报告的,而是他在王家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一批质量极佳的粮种将在两天后运到平阳县。
最近四狗在帮王地主干活的时候终于是得到了信任,现在应该叫做王四狗了,这个消息就是他给到曹怀民的,之前他来过仓库,也得知了老幼妇孺都转移到了丰收塘并且准备在那边开荒,于是这个消息就带给了曹怀民。
老周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粮种?”
曹怀民点了点头:“说是产量很高,比咱们现在种的那些强多了。丰收塘那边要是能种上,明年就不用愁粮了。”
老周搓了搓手,又皱了皱眉:“那东西,怎么拿?”
曹怀民没说话。
老周想了想,忽然说:“这事,你问过王管家没有?”
曹怀民愣了一下。
老周说:“他在王府待了那么多年,粮种的事,他肯定知道。”
曹怀民站在原地,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管家——那个从王府逃出来、在破庙躲了那么久、后来跟着一起搬到仓库的人。他一直在这儿,帮着老周打理讨口帮的事,可自己从来没想过问他。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你把他忘了。”
曹怀民没接话,只是说:“他在哪儿?”
老周往院子另一头指了指:“在后头那间屋里,记账呢。”
两人走到后院那间小屋前,门虚掩着,老周推开门正要说话,曹怀民抬手拦了一下。
屋里传来翻纸的声音,还有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接着是王管家的声音,头也没抬,以为是老周:“老周,你来得正好。最近事情不大对劲,平阳县陌生的人越来越多,官府抓的人也越来越多。应该有一些敏锐的人,意识到要乱了。”
曹怀民站在门口,听他说完,才开口:“王管家现在是变成讨口帮的管家了呀。”
屋里的声音停了。
王管家抬起头,看见是曹怀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顿住。过了几息,他苦笑了一下,把笔放下。
“阿草啊……”他摇了摇头,“这么久,王家那边也没人在意我。再加上长时间背你那篇文章也算是想清楚了。什么管家不管家的,能做点事就行。”
曹怀民走进去,在他旁边站定。
“想清楚就好。”他说,“正好有个事,想问问你。”
王管家抬起头,看着他。
曹怀民说:“粮种的事。听说两天后有一批粮种运到平阳县,产量很高。你知不知道这事?”
王管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个我还真知道。”
曹怀民等着他说下去。
王管家放下手里的账本,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慢下来:
“王家每年都能分到一批粮种。那是他们在安蒲国的关系拿到的。这粮种,只能种一代,收了粮再种,第二年就不行了。但是产量高,比咱们平常种的那些,能多出三四成。”
“王家能牢牢把持平阳县的粮行,靠的就是这个。别人种一亩,收一石;王家佃户种一亩,能收一石三四。粮价怎么定,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粮种从哪儿来的?”
王管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曹怀民,声音低了些:
“听说过鸟神谷吗?”王管家说,“在安蒲国的国都那边,有个山谷,叫鸟神谷。那里头飞鸟无数,遮天蔽日的。那块地本身就长着大量的粮食,没人种,自己长。每年粮食长成之后,飞鸟来吃,吃剩的那些,掉在地上,第二年又长。”
他顿了顿。
“那些没被飞鸟吃掉的粮食,留种之后,就是咱们现在说的高产粮种。据说是鸟神赐的,所以叫鸟神谷。”
曹怀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自然杂交么?飞鸟吃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自然落粒,第二年长出来,一代一代筛选,慢慢就形成了稳定的高产性状。
可惜这个世界,没人去探究里面的道理,全都归给鸟神了。
王管家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粮种到了之后,官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去迎接。普通百姓不能靠近。”
王管家看着曹怀民,忽然笑了一下,很明显明白了曹怀民想要知道什么:“你想问怎么拿吧?”
曹怀民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粮种到了之后,会分成三批。”王管家说,“一批官府存放,一批王家存放,一批发放给农户。”
“王家那一批,会发给自己的佃户,你动不了。农户那一批,分到各家各户,零零散散,也不好动。但是官府那一批,基本不会动。存进官仓,就放着。年底查账的时候点个数,平时没人管。”
曹怀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