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又到了押粮的日子。
阿草一早从王府出来,推着那辆独轮车,绕了半个县城,从后山那条小路往仓库走。车上堆着几袋粮,盖着旧麻布,看着像是寻常农户送粮。
到仓库时,日头还没到正头顶——不到两个时辰。
他推开门,院子里比往常热闹。几个壮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手里拿着木棍在比划什么,有人靠着墙打盹。角落里堆着新砍的柴禾,比上次来多了不少。
阿草目光扫过院子,心里动了一下——马老三他们回来了。
他先把粮袋卸下来,老周带着人过来接。忙完后,阿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王管家坐在角落里,正对着墙发呆。
阿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王管家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阿草说:“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私粮那摊子,三公子交给我管了。以后夜里去粮行拿粮的事,我来跑。”
王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他垂下眼,声音很低:
“那差事……以前是我跑的。”
阿草没接话。
王管家抬起眼,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大老爷把我从下人堆里挑出来,就是让我跑这个。那会儿我还年轻,觉着这是抬举。”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是这活儿别人不愿意干。”
阿草听着。
王管家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跑了七八年。夜里来夜里去,谁都认识我,谁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他笑了一下,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后来出事,也是因为这活儿。”
王管家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二公子那边,你留个心。”
阿草眉头动了动。
王管家说:“这差事,二公子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以前大老爷还在亲自管的时候,二公子就提过好几回,想揽过去。大老爷一直没松口。”
他顿了顿。
“现在落到三公子手里……二公子那边,心里怕是不太舒坦。”
王管家没再说,又转回头,对着墙发呆。
阿草站起来,往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走去。马老三和老周已经蹲在那儿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
老周看着他:“有事?”
阿草说:“几天前,码头上出了件事。”
马老三抬起头。
阿草继续说:“运往下阳县的那批粮,被水匪截了。”
老周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水匪?这地界哪来的水匪?”
马老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水匪。”
老周转过头看他。
马老三靠回树干上,眼睛盯着阿草:“我在青狼坞十几年,这条河道上有没有水匪,我最清楚。从来没有。”
“那批粮是谁家的?”
阿草说:“王家的,运往下阳。”
马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是水匪。”他说,“是有人要搞王家。”
阿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下阳县,陈家。
他开口:“会不会是陈家?”
马老三转过头看他。
阿草说:“粮换盐,两家做了这么多年。现在粮没了,盐那边收不到粮,陈家第一个吃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采买死了,陈家在平阳县的生意让王家吞得干干净净。陈家要是想报复,这正好是个由头。”
马老三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周。
老周摇了摇头。
“我以前给药房做账的时候,主家那边办什么事,都是滴水不漏。该留的痕迹不留,不该留的绝不留。”老周顿了顿,看着阿草,“你在粮行也干过,应该知道。”
阿草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什么——当初第一次撞见私粮交易,亲眼看到有人拿了一袋粮。第二天他悄悄去清点过,数目对得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马老三在旁边开口:“你是说,陈家要是真动手,不会办得这么糙?”
老周点头:“这手法,太明显了。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马老三想了想,又问:“那会不会是他们故意的?故意办糙,让人往别处想?”
老周愣了一下,没接话。
阿草接过话头:“没必要。他们要是想搞王家,直接冲着人来就是。搞一批粮,能有多大用?又不死人,又不伤筋动骨。”
马老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要不是陈家,还能是谁?”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草说:“不管是谁,这事都说明有人盯上王家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水,水面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阿草抬头,林娘站在他旁边。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又递了两个给老周和马老三,然后没走,就那么站着。
三个人都看着她。
林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不像平时那样稳:
“是林家做的。”
阿草愣了一下。
老周手里的碗顿在半空。马老三抬起头,盯着她。
阿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之前林娘说过的话,在慈幼院,在官妓,在黑市……
林娘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个地方……用孩子换东西的地方。我跟阿草说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不知道。”
老周和马老三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林娘继续说,声音有些飘,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回,我把李家的货全吞了。外邦的,好几批。然后给了王家那边更多的孩子。”
林娘说:“后来王家和李家就起了一点摩擦……不对,不是一点,挺大的。两家差点翻脸。后来为了修复关系,两边换了一批人。李叔就是那时候从李家那边过来的。”
她顿了顿,又改口:“不对,不是李家过来的……是李家那边送过来的?还是王家自己要的?我想不起来了。”
阿草看着她。
林娘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好多年前的事了。”她说,声音更低了,“有些记不清了。”
她抬起头,看着阿草,那眼神里有一种阿草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现在王家的粮被抢了,平阳县会更乱。”她说,“越乱,对林家来说越好。乱的时候,孩子丢了没人查,买卖没人管,价钱也能往上抬。”
老周和马老三都沉默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慢点慢点——”
“这袋放那边——”
“石坚哥,这得多少斤啊?”
阿草抬起头,循声望过去。院门口,石坚带着几个乞丐推着两辆板车进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麻袋。那几个乞丐脸上带着笑,脚步飞快,有人嘴里还在嚷嚷。
“发财了发财了——”
阿草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草站起来,老周也跟着站起来。马老三还蹲在原地,但目光已经盯住了那几辆板车。
老周压低声音:“我去叫他。”
阿草点了点头。
老周快步走过去,拍了拍石坚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石坚愣了一下,顺着老周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
他把手里的麻袋放下,跟着老周往这边走。
阿草站在原地,等他走近,开口就问:
“哪儿来的?”
石坚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懵:“我带着几个弟兄去找新据点,顺着河往下走,在个荒村里头找到的。”
阿草眉头皱起来:“荒村?”
石坚点头:“离这儿二十多里,靠河边,早就没人住了。屋子塌了大半,我们在里头歇脚,发现有间屋堆满了粮袋。”
老周在旁边问:“就一间?”
石坚想了想:“两间。挨着的,门都掩着,外头看不出什么。推开门一看,摞得整整齐齐。”
阿草看着他,没说话。
石坚继续说:“我看那粮袋上印的记号……像是王家的。”
老周的脸色变了。
马老三在旁边忽然开口:“村里有人吗?”
石坚摇头:“没有。整个村都是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绕了一圈,连条狗都没见着。”
老周转过头,看着阿草。
阿草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荒村,离码头二十多里,两间屋的粮。是有人故意藏的?还是从船上卸下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如果是截粮的那帮人藏的,为什么不搬走?如果是别人藏的,那批被截的粮又去了哪儿?
石坚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想着,反正没人要,咱们正好缺粮……”
阿草摆了摆手,打断他。
“那地方,还记得怎么走吗?”
石坚点头。
阿草说:“先别声张。这批粮的事,就你们几个知道。”
石坚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能拿吗?”
阿草没回答。
马老三靠在树干上,忽然开口,声音很沉:“荒村,两间屋,王家的粮……是谁放的?”
林娘站在旁边,一直没走。她看着院子里那几辆板车,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阿草转过头看她。
林娘盯着那些粮袋,目光像是钉在上头,声音有些飘:
“这作风,是林家的。干净,利落,不留人。”她顿了顿,“可战利品没拿走……这不对。”
马老三问:“什么意思?”
林娘说:“林家做事,从来不留尾巴。粮截了就是截了,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烧掉,不会留在那儿等人捡。”
她转过头,看着阿草,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事,从头到尾都像林家的手笔——除了这批粮。”
阿草站在那儿,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家的作风。干净利落。不留人。可战利品没拿走。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几片云。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暗红。
老周在旁边问:“那现在怎么办?”
阿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高:
“最近多打听打听。县城里,码头上,茶馆里,不管哪儿,有什么不一样的都记下来。”
老周点了点头。
阿草继续说:“粮价,盐价,生面孔,多出来的少了的,都盯着。”
他看着老周,声音更低了些:
“咱们不能再像瞎子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