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破庙里所有人都醒了。
马老三第一个站起来,眼圈发黑,一夜没睡。他昨天把阿虎送回清河镇,又连夜赶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石坚蹲在墙角,老周的手又开始抖,王管家缩在角落不说话,林娘抱着阿花,阿花还在睡。
马老三看着阿草:“到底怎么办?阿虎等不了。”
阿草环顾一圈,开口说:“我们现在这点人,硬拼救不了阿虎。能救一个,得死三个。要救人,得引进新的力量,让该动的人动起来。但这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看向老周:“老周,乞丐那边你熟。你去问问他们,关于陈采买,都知道什么。”
老周点头,起身就走。
不到半个时辰,老周就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阿草问:“怎么这么快?”
老周说:“我都不用出门。就在破庙里把几个乞丐头子叫过来一问,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把乞丐们的话揉在一起,一口气说给阿草听:
“陈采买每隔三天往城西走一趟,下午出去第二天早上回来,走路右腿微跛,那方向除了山坳院子还有条岔路通往下阳;码头那边他每个月固定几天去和船老大说话,有时候往船上搬东西,盖着布看不清是什么;粮行那边他买粮比王府自己用的多,多出来的不知道去了哪儿;药铺那边济仁堂关门前他也去过几次,和伙计说过话——还有,他是从陈家换过来的,以前王府有个王采买去了陈家,他才来的。”
阿草听得愣住。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一条线,是私盐;画一条线,是孩子;画一条线,是粮食;画一条线,是药铺;画一条线,是下阳。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又看看门口那几个乞丐,忽然意识到——这些整天蹲在街角要饭的人,他们眼里看到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阿草站起来,指着地上那个点:“陈采买不只是陈家在王家的钉子。他是陈家在整个平阳县的钉子。”
众人愣住了。
阿草继续说:“私盐是他管,孩子是他接,粮是他买,药铺也是他去。所有的事都绕不开他。他要是没了,陈家在这个县就瞎了。”
马老三眼睛亮了:“那就做了他!”
阿草没接话,只是盯着地上那个点,眉头皱起来。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响。阿草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杀了他,然后呢?”
马老三说:“然后?然后陈家就乱了,咱们趁乱救孩子。”
阿草摇头:“乱多久?陈家从下阳县派人过来,要几天?”
王管家算了算:“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七八天。”
阿草说:“这五六天里,孩子还在院子里。我们动手,看守还是那些人,硬拼还是得死人。”
石坚说:“那就不硬拼,再想办法。”
阿草看向老周:“老周,你再去问问乞丐,陈家这些年,在平阳县有没有对头?有没有人盯着他们的生意?”
老周起身出去。
老周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几条零碎的信息:
“乞丐们说,县城里做生意的,没有不眼红陈家的。私盐利大,谁都想来一口。但敢动的没几个,陈家背后是下阳县的人,惹不起。”
“粮行那边,刘掌柜跟人喝酒时抱怨过,说陈采买每次买粮都压价,仗着陈家势大。这话传到过王地主耳朵里。”
“码头上有脚夫说,王家的人问过几次陈家的船什么时候到,问完就走,也不干什么。”
阿草把这些话一条一条掰开,慢慢理出点头绪:“你是说,王地主一直在盯着陈家的动静?”
老周说:“乞丐们没明说,但听着像这个意思。”
阿草又问:“那王地主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老周摇头:“这他们就不知道了。”
阿草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王管家:“你在王府待过,你说说,王地主这个人怎么样?”
王管家想了想:“贪,但也精。有好处他第一个上,但从不做没把握的事。陈家背后有人,他不敢轻动。”
阿草点点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没人敢出声。
终于,阿草又开口了。他看着王管家:“四狗现在是王府管家。他这个人,能信吗?”
王管家想了想:“他是我带出来的。话少,心细,办事利索。我出事之后他接了我的位置,这几个月办的事都妥帖。要说信……他认利益,不认交情。”
马老三插了一句:“之前我找过他,他手上那条外邦物品的线就是我们给他的。这事他欠着人情,也捏着把柄——他要是不配合,咱们把消息抖出去,他第一个死。”
阿草点点头:“那他凭什么帮我们递话?”
马老三说:“他现在是管家,但是连个姓都没有被赐下,说明没被信任。咱们可以跟他说,帮咱们办事,我们能给他更多利益,让他往上爬。”
阿草看向王管家:“你觉得,他愿意冒这个险吗?”
王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好说。他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咱们得让他觉得,这事成了他好处大,不成也牵连不到他。递句话这种事,应该还行,但要他干别的……得看怎么谈。”
阿草点点头,又看向老周:“老周,你再问乞丐一个问题——如果陈采买突然没了,王地主会怎么做?”
老周起身出去。
老周这次回来得很快。他说:“不用问,乞丐们早就议论过。都说王地主盯着陈家的盐路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等着机会。陈采买要是没了,他肯定伸手——那些生意,他全想接过去。”
阿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陈家,一个王家。中间画了一条线,是陈采买。他在陈采买那个点上画了个叉。
石坚问:“你这是准备让王家跟陈家斗,我们趁乱救孩子?”
阿草点头:“对。他有人手,有财力,有动机。他动起来,陈家那个院子就顾不上孩子了——要么他派人去接手,要么他的人和陈家的人起冲突。不管哪种,院子都会乱。”
老周说:“那前提是,他得知道陈采买没了。”
阿草看向王管家:“四狗那边,能递话吗?”
王管家想了想,说:“应该能。他不会明着帮,但这种顺手的事,他八成愿意做。只要咱们许他往上爬的机会,他可能会动心。”
马老三一拍大腿:“好!那陈采买什么时候死?”
阿草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个叉,忽然问老周:“老周,你们乞丐,每天蹲在街角,看人来人往。你们杀过人吗?”
老周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阿草又问:“那你们见过杀人吗?”
老周点头:“见过。街上砍头的,匪盗火并的,都见过。”
阿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觉得,杀一个人,难吗?”
老周想了想,说:“难。不是刀子难,是心里那关难。头一回,手会抖,夜里会睡不着。”
阿草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又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个叉。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看着众人:
“我问你们最后一件事——陈采买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活着?”
马老三说:“活着?活着他肯定跑回下阳县报信。那咱们全玩完。”
石坚说:“留着还要人看守,我们哪有那么多人手?”
王管家说:“万一让他跑了,陈家就知道是有人盯上了孩子。”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阿草。
阿草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杀。”
阿草指着地上那两个圈:“陈采买死了,陈家要乱五六天。王地主听到风声,会伸手。四狗把消息递进去,让他自己琢磨出机会。他派人去接手院子的时候,我们趁乱救人。”
马老三一拍大腿:“好!”
石坚问:“那尸体呢?”
马老三说:“埋远点,找不到。”
老周问:“他住处那边呢?要不要留点银子,翻乱东西,让人以为他跑了?”
阿草想了想,摇头:“什么都不做最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没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跑了,是被人害了还是自己走的。越是什么都没有,他们越会往各种方向想,越想越乱。”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点了点头。
王管家算了算:“他明天又该去院子了。”
阿草点头:“明天傍晚,他出城那片林子。马老三,你挑几个利索的人。”
马老三点头。
阿草环顾众人:“还有没有别的?”
没人说话。
阿草说:“那就这样定了。”
第二天傍晚,陈采买照例出城。穿过那片林子时,几个人从树后冲出来——马老三的亲信。没等他喊出声,刀已经抹了脖子。
尸体被拖进林子深处,找个地方埋了。没人知道埋在哪。
第二天,陈采买的手下发现他没回来。他们去他住处看——门关着,里面整整齐齐,什么都没少。
人没了。
他们慌了。是跑了?是死了?是被绑了?没人知道。他们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他们只认识陈采买,不认识下阳县的陈家。
陈采买失踪的消息,当天就在县城里传开了——他手底下那些人满世界找人,但连个方向都没有,动静大得藏不住。
第二天,四狗在向王地主汇报府务时,像随口提起一件闲事:“老爷,陈采买这两天没来府里,他手下的人到处打听,说是人不见了,住处东西一件没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王地主心里一动。他早就眼红陈家的生意,只是碍于陈家背后有人,一直没敢动。现在陈采买突然消失,陈家那边肯定乱了——这正是个机会。
他沉吟片刻,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按照约定,马老三带着阿草去见四狗。
见面的地方是粮行后院,天色已经擦黑。四狗看见马老三身后跟着个年轻伙计,愣了一下。马老三说:“这是阿草,咱们这边主事的。”
四狗盯着阿草看了两眼,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太清楚。
阿草把计划简要说了一遍——陈采买已经没了,王地主很快就会动手,到时候院子那边会乱。四狗只需要在王地主面前把消息递进去,其他的不用管。
四狗听完,问:“那我这边需要做什么?”
阿草说:“过两天王地主肯定要派人去接手那些孩子,到时候你帮着把时间点透过来就行。另外,今晚我需要在粮行待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四狗心里一转就明白了——这是要给自己留个不在场的证明。他点点头:“行,我跟刘掌柜说一声,就说你帮我盘账,盘得晚了,住一夜。”
阿草说:“多谢。”
四狗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些孩子救出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阿草没回答,只是说:“你只管把消息递好,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四狗没再问。
王地主的人果然动了。他们摸清了院子的位置,派了几个亲信过去,打算把陈家那摊子接过来。
就在他们刚进院子的时候,另一拨人也动了。
石坚和马老三的人从暗处冲出来,乞丐在外围放风。王地主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绑了个结实,院子里的陈家看守也一并被控制。
七八个孩子全部救出,连夜带回破庙。
阿虎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四狗从粮行出来,直接去了王府。
王地主看见他,问:“昨晚怎么没回来?”
四狗说:“在粮行盘账,盘得晚了,刘掌柜让住了一夜。老爷,今早我听说咱们派去的人……出事了?”
王地主脸色阴沉:“人没回来,孩子也没了。”
四狗愣了一下,说:“这……怎么会?是不是陈家那边……”
王地主摆摆手,不想多说。他想了想,忽然问:“粮行那个伙计,就是昨天帮你盘账的,叫什么?”
四狗说:“叫阿草。人挺机灵的,手脚也利索。”
王地主点点头:“让他来府里当差吧。现在缺人手。”
四狗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很慌,他不知道阿草得知要到王府当差会是什么反应,毕竟也算是一个话事人了。
破庙里,七八个孩子挤在一起。林娘在喂他们喝粥,老周的手还在抖,但这次是激动。石坚蹲在门口,马老三蹲在角落,看着阿虎抱着阿花分一块干粮。
阿草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渐暗的天。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乞丐——瘸腿老李、独眼、疤脸。他们正蹲在墙角,像平时一样要饭,但阿草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不只是乞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