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如凿。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太阳穴里扎,又像是被人用锤子反复敲打着后脑。阿草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稻草的腥气,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烂食物的酸臭味。他怔怔地看着头顶——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黑乎乎的茅草屋顶,几根蛛丝在微弱的天光里晃荡。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不是他的世界。
两套记忆在脑子里冲撞、撕裂,像是两条拧在一起的毒蛇,互相撕咬着争夺控制权。一套模糊而遥远,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另一套清晰而沉重,是这个叫阿草的十五岁农奴的一生——石溪村人,昨天在地里干活时晕倒,被人抬了回来。
阿草的记忆蒙着一层灰:黄土飞扬的田地、监工手里带血的鞭子、永远吃不饱的肚子、冻得裂开的手指……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草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得像枯柴的女人坐在床边,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是阿草的母亲。
“水……”阿草的喉咙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虚弱的声音。
母亲赶紧端过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浑浊得能看见沉淀物。阿草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喝了几口。水带着土腥味,滑过喉咙时像砂纸在磨,但至少缓解了一些干渴。
“还能起来不?”门口传来一个更粗哑的声音。
阿草看过去,是一个弯着腰的男人,背驼得像个虾米,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却没点着——他是阿草的父亲。
父亲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哥哥,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长得比父亲还高,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怼,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个是姐姐,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缝了一半的嫁衣放在膝头,针脚歪歪扭扭。
阿草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两天,阿草躺在床上,用虚弱当借口,观察着这个家。
这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墙茅屋,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和碎草。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下雨天肯定会漏雨。家里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稻草,晚上睡在上面硌得骨头疼。
白天,父亲和哥哥去地里干活,姐姐在家缝嫁衣——那是给她自己缝的,下个月她就要被嫁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换回来两石粮食。母亲则在家做家务,偶尔出去挖点野菜。
晚上,一家五口挤在那张硬板床上,沉默得像一群死人。哥哥的翻身总是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姐姐的啜泣声总是压得很低,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父亲的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母亲则总是偷偷地摸阿草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阿草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三天清晨,阿草被母亲推醒了。
“起来吧,该下地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阿草坐起来,穿好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裳,套上那双脚趾头都露在外面的草鞋,跟着父亲和哥哥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石溪村已经醒了。
村里的房子都是和阿草家一样的土墙茅屋,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黄土坡上。路上已经有不少农奴,都低着头,匆匆地往地里走,没有人说话,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里。
阿草家的地在村东头,是一块贫瘠的黄土地,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田埂上站着一个监工,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头。王头长得五大三粗,肚子挺得像个西瓜,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鞭子上沾着已经发黑的干血渍。
“磨蹭什么!还不快点干活!”王头看见他们,挥了挥鞭子,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父亲和哥哥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地里,拿起锄头开始干活。阿草也跟着走过去,拿起一把小一点的锄头——那是原主用的。
锄头很沉,阿草刚挖了几下,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混着泥土,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看见王头的鞭子正时不时地扫过人群。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惨叫。
阿草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农奴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王头站在他旁边,手里的鞭子还在滴血——刚才那一鞭,抽在了那个农奴的腿上。
“叫你偷懒!叫你偷懒!”王头一边骂,一边继续抽。
那个农奴在地上打滚,惨叫一声比一声弱,最后终于没了声音。
王头哼了一声,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农奴走过来,把那个已经死了的农奴拖走,拖到田埂后面的乱葬岗——那里埋着无数和他一样的农奴。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继续干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阿草的心沉了下去。
晌午时分,王头宣布休息。农奴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拿出自己带的干粮——大多是粗糠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阿草也拿出母亲给他准备的饼子,刚要吃,哥哥突然一把抢了过去。
“你还吃?你活着就是给家里添负担!”哥哥咬了一口饼子,恶狠狠地说。
阿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哥哥。
哥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骂了一句“看什么看”,把剩下的饼子扔还给阿草,转身走了。
阿草捡起饼子,拍了拍上面的土,慢慢地吃了起来。
饼子很硬,很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下午,王地主来了。
王地主是石溪村的主人,也是平阳县最大的地主之一。他穿着一身锦袍,脚上是一双白底布鞋,一点泥星子都没有。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还有一个账房先生,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掌柜。
王地主走到田埂上,背着手,扫视着地里的农奴,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王头,干得不错。”王地主淡淡地说。
“托老爷的福。”王头赶紧赔着笑,腰弯得像个虾米。
王地主没有理他,继续扫视着人群,最后目光落在了阿草身上。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王地主指了指阿草。
“回老爷,叫阿草。”王头赶紧说。
“阿草……”王地主沉吟了一下,“明天让他去县城,到王记粮行当学徒。”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决定了阿草的命运。
周围的农奴都抬起头,看着阿草,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同情——去县城当学徒,至少不用在地里累死累活,但粮行的规矩也多,说不定会死得更快。
阿草的心猛地一跳。
傍晚,阿草跟着父亲和哥哥回了家。
母亲听说阿草要去县城当学徒,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阿草终于不用在地里累死累活了;担心的是,县城里人生地不熟,阿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活下去。
姐姐也抬起头,看着阿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哥哥则哼了一声,转身去劈柴了,斧子劈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父亲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去了县城,要听掌柜的话,要勤快,要……”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深夜,阿草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突然,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
阿草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阿草,拿着。”母亲把布包塞到阿草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阿草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粗糠饼子,还有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那是母亲熬夜缝的。
“到了县城,要是吃不饱,就吃这个。”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记住,活着……”
阿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厉害。
“娘,我知道了。”阿草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母亲摸了摸阿草的头,偷偷擦了擦眼泪,转身回去睡了。
阿草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阿草就起床了。
他穿上母亲给他缝的那件粗布衣裳,把布包揣在怀里,跟着一个年长的伙计出了门——那个伙计是王记粮行的,昨天跟着王地主一起来的,今天负责带阿草去县城。
村口,母亲、父亲、姐姐都在。
哥哥没来——他还在生气。
母亲把阿草送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几个煮鸡蛋。
“路上吃。”母亲的声音又哑了。
阿草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走吧。”年长的伙计催了一声。
阿草跟着他,踏上了通往县城的泥路。
他没有回头。
泥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草鞋灌了泥水,又沉又滑,脚趾头冻得发麻。阿草默默地走着,一句话都不说。
年长的伙计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县城终于到了。
县城比石溪村大得多,也热闹得多。城门是用青灰石头砌成的,很高大,上面站着几个士兵,手里拿着长矛,面无表情地看着进城的人。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饭馆、布庄、药铺、铁匠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喧嚣声此起彼伏。
阿草看着眼前的一切,脚步慢了下来。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跟着年长的伙计往前走。
年长的伙计带着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王记粮行。
王记粮行很大,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写着“王记粮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粮行里堆满了粮食,米香、面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很香。
刘掌柜已经在粮行等着了。
“来了?”刘掌柜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掌柜,来了。”年长的伙计赶紧赔着笑。
“带他去后院的小屋。”刘掌柜指了指后院,“先让他休息一下,明天开始干活。”
“是。”年长的伙计带着阿草,来到了后院的小屋。
小屋不大,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个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
“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年长的伙计说,“粮行的规矩多,我慢慢教你。记住,要听掌柜的话,要勤快,要……”他顿了顿,看着阿草,“要活着。”
阿草点了点头。
年长的伙计转身走了。
阿草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硬板床硌得骨头疼,但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母亲给他的布包,打开,看着那两个粗糠饼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阿草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在县城,在王记粮行当学徒。这是一个笼子,但至少,比石溪村的那个笼子大。
笼子大了,就有了更多的可能。
但现在,他只能等待。
阿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