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雪地里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停在青峰山中学后门的山坡下。这里是林九歌当年常走的小路起点,八年前的草木早已被新的植被覆盖,只有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还在雪地下隐隐露出轮廓。
“从这儿到矿场,大概五公里山路,”李哲打开离线地图,屏幕上的路线像条蜿蜒的蛇,“中途要过三条溪涧,翻两座山梁,最后穿过一片白桦林才能到。”
白帆踩着雪往前走了几步,鞋底陷进没踝的积雪里。八年前他就是沿着这条路疯跑,喊着林九歌的名字,声音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变成无数个破碎的回音。那时路边的灌木刚及腰,现在已经长得比人高,枝桠上挂满冰棱,像举着一把把小刀子。
“等等。”苏芮突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串模糊的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鞋印,边缘已经被新雪覆盖,但能看出是最近两天留下的,一直往山路深处延伸。
“会不会是其他驴友?”赵鹏探头看。
“不像,”苏芮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宽度,“这鞋码最多36码,而且鞋底花纹很特殊,是那种专业登山鞋的纹路,抓地力强,适合走这种陡坡。”她抬头看向白帆,“林九歌当年穿的鞋,是多大码?”
白帆愣了愣,随即想起那只黑皮鞋的尺码——36码。他的心猛地一缩,拿出相机拍下脚印:“跟着走。”
五人沿着脚印往山里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陈雪的速写本揣在怀里,偶尔掏出来画几笔路边的标记: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一块像人脸的巨石,一条冻成冰瀑的小溪——这些都和她在旧卷宗里看到的“林九歌可能经过的地点”对上了。
“你看这冰瀑。”苏芮突然停在溪边,冰面下的水泛着暗绿色,边缘结着层厚厚的黄垢。她用冰镐敲下一小块冰,放在随身携带的检测盒里,试剂立刻变成了浅紫色。“重金属超标,而且含量不低。”
白帆想起林九歌日记里写的“小溪里的鱼都死了”。他蹲在冰瀑边,相机镜头穿过冰层往下探,能看到水底沉着些黑色的碎屑,和之前发现的矿石碎屑一模一样。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赵鹏指着冰瀑对岸的雪地,那里只有一片平整的白,像是被人刻意扫过。
李哲操控着无人机飞过溪涧,屏幕上显示对岸的灌木有被碾压的痕迹。“应该是从这儿跳过去的,”他放大画面,“灌木的折断处很新,断口还没结冰。”
赵鹏率先踩着冰瀑过了溪涧,在对岸的雪地里扒拉了几下,掏出个生锈的铁皮饭盒。饭盒没锁,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半块干硬的面包,包装纸上印着生产日期——2015年9月,正是林九歌失踪的那个月。
“是她的。”白帆一眼就认出饭盒上的贴画,是当时很火的动漫《海贼王》,林九歌的书包上就挂着同款钥匙扣。
陈雪翻出手机里的卷宗照片,里面有张林九歌失踪前的监控截图,她背着书包,手里确实拎着个类似的饭盒。“她当时可能是准备在山里待几天,”陈雪在本子上写下,“带了食物,说明有备而来。”
苏芮从饭盒里捻起一点面包碎屑:“我回去化验一下,看看能不能检测出什么。”
继续往前走时,雪势渐小。翻过第二座山梁时,陈雪突然指着远处的白桦林:“卷宗里说,林九歌的班主任看到她最后一次进山里,就是往白桦林的方向走的,当时她手里拿着个相机。”
李哲的无人机在白桦林上空盘旋,突然发出“嘀嘀”的警报声。“有金属反应。”他操控着无人机下降,在一棵白桦树的树洞里找到了个东西——枚校徽,上面刻着“青峰山中学”,背面用小刀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
校徽的边角有些变形,像是被人用力攥过。白帆把校徽揣进怀里,指尖能摸到上面的温度,仿佛林九歌刚把它放进树洞。
穿过白桦林,地势渐渐平缓,远处隐约能看到矿场的轮廓——几排破旧的工棚,一个巨大的矿洞入口,像只黑洞洞的眼睛。
“脚印又出现了。”赵鹏指着雪地上的痕迹,这次的脚印很深,像是负重行走留下的,一直通向矿场的方向。
离矿场还有一百米时,五人停了下来。李哲的无人机拍到矿场门口有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正往矿洞里张望。“是老王,”李哲放大画面,“矿场的看守员,我查过资料,他从2010年就在这儿守着,一直没走。”
男人的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白帆的呼吸骤然收紧。林九歌的QQ照片里,那个戴红围巾的男人,就是他。
“他在干嘛?”陈雪压低声音。
屏幕上,老王从车里拿出把铁锹,在矿洞门口的雪地里挖了几下,然后拎着个黑色的袋子走进了矿洞。
“跟上。”白帆示意大家蹲下,沿着矿场外围的矮墙慢慢挪动。
矿洞入口挂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洞口飘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树叶。
赵鹏用工兵铲在洞口的雪地里扒拉,很快就找到了老王挖过的痕迹。雪下面埋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黄色的液体,散发着恶臭。苏芮用试纸沾了点液体,试纸立刻变成了黑色。“是强酸,能腐蚀金属。”她把瓶子盖紧,“矿场用来处理废矿石的。”
五人蹑手蹑脚地走进矿洞。洞里比外面暖和些,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矿灯,光线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地方。地上堆着些废弃的矿车,铁轨延伸向深处,在黑暗中隐没不见。
“小心脚下。”李哲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能看到些散落的骨头,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传来老王的咳嗽声。五人赶紧躲到一辆矿车后面,透过矿车的缝隙往外看——老王正蹲在一个岔路口,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嘴里念念有词:“……东西都处理干净了……那丫头的骨头不会再冒出来了……放心吧,林老板……”
林老板。白帆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老王挂了对讲机,拿起铁锹在岔路口的地面上铲了几下,然后转身往矿洞深处走去。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五人才敢从矿车后出来。
“他刚才铲的地方,土是新的。”赵鹏指着地面,那里的土壤颜色比周围深,像是刚被翻动过。
苏芮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土,露出下面的石头。石头上有暗红色的印记,她用棉签沾了点,放在检测盒里——试剂变成了粉红色。“是血,而且年代不短了。”
陈雪突然指着岔路口的岩壁:“你们看那个!”
岩壁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像是用指甲或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笔画很深,透着股绝望的狠劲。
是个“九”字。
和松树上、校徽上的“九”字一模一样。
白帆举起相机,闪光灯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那个刻字。他注意到刻字旁边还有些模糊的划痕,像是没写完的字。李哲用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上面,仔细辨认了半天:“好像是……‘救’字?”
“她当年被关在这里。”陈雪的声音发颤,“她在求救。”
赵鹏用工兵铲在刻字下方的土里挖了几下,碰到了硬东西。几人轮流挖掘,很快就挖出了一个蓝色的笔记本——正是林九歌的那本日记。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被水泡得发胀, pages黏在一起。白帆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被水晕开了大半,但还是能看清一些句子:
“9月10日,我看到爸爸在矿场里搬黄色的桶,上面写着‘剧毒’。”
“9月11日,红围巾叔叔警告我,再管闲事就把我埋在矿洞里。”
“9月12日,我拍到他们往溪里倒废料的照片了,爸爸看到了,他打了我。”
“9月13日,他们把我关在矿洞里,这里好黑,我怕……”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划破了纸:“爸爸”。
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五人赶紧把日记本和校徽揣好,躲回矿车后面。老王的身影出现在岔路口,手里拿着个麻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把麻袋扔进矿车,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矿车时,麻袋口裂开了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只黑色的皮鞋,鞋跟处有个小太阳的刻痕。
和八年前发现的那只,正好是一双。
老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五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白帆握着那本日记,指尖能感受到纸页上的湿冷,仿佛还残留着林九歌的眼泪。
“她爸……真的是凶手?”赵鹏的声音发颤。
苏芮把检测盒收起来:“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林父和矿场脱不了干系,老王只是个帮凶。”
陈雪在本子上写下:“林父参与非法采矿和排污,被林九歌发现,为了灭口,联合老王将其关在矿洞,最终导致其死亡。”
李哲突然指着矿洞深处:“你们听,好像有铃铛声。”
几人屏住呼吸,果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叮铃”声,从黑暗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动的铜铃。
白帆站起身,握紧相机:“去看看。”
顺着铃声往矿洞深处走,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的臭味也越来越浓。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丝微光。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废弃的巷道,尽头有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九歌?”白帆试探着喊了一声。
身影没动。五人慢慢走过去,才发现那不是人,而是个稻草人,穿着件破旧的校服,手里挂着半块铜铃——正是林九歌的铜铃,另一半已经不见了。
铜铃被风吹得摇晃,发出“叮铃”的响声。
稻草人脚下的土里,埋着些白色的东西。赵鹏用工兵铲挖开,露出了更多的骨头,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被人故意敲碎的。
苏芮蹲下身,拿起一块骨头仔细看:“是人的骸骨,年龄和林九歌吻合。”
白帆看着那些骨头,又看了看稻草人身上的校服,突然明白了——老王他们当年杀了林九歌,把她的尸骨敲碎埋在这儿,还做了个稻草人,就是为了吓唬人,让谁也不敢靠近。
而八年前发现的那只黑皮鞋,还有现在找到的这只,都是他们故意丢在外面的,为了混淆视听,让警方以为林九歌是在别处失踪的。
“我们找到证据了。”陈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白帆举起相机,把骸骨、稻草人、铜铃一一拍下来。闪光灯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这个被隐藏了八年的秘密。
就在这时,矿洞入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李哲的无人机屏幕上显示,老王的车已经开走了,矿洞门口多了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很熟悉——是林父的车。
“他来了。”白帆低声说。
五人赶紧躲到巷道深处的阴影里。很快,就听到林父的脚步声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个铁锹,嘴里骂骂咧咧的:“老王这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还得我亲自来。”
他走到稻草人旁边,看了看地上的骸骨,然后举起铁锹,就要往下砸。
“住手!”白帆大喊一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林父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知道你做的事了,”白帆举起相机,“你杀了九歌,就为了掩盖你采矿排污的秘密。”
林父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举起铁锹就朝白帆砸过来。赵鹏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白帆,铁锹砸在矿车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抓住他!”赵鹏大喊。
五人一起上前,和林父扭打起来。林父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干体力活,力气很大,一把推开陈雪和苏芮,就要往矿洞深处跑。
李哲眼疾手快,把手里的无人机遥控器朝林父扔过去,正好砸在他的腿上。林父踉跄了一下,赵鹏趁机扑上去,把他摁倒在地。
白帆拿出手机,拨通了张队的电话:“张队,我们在青峰山矿场的废弃巷道里,找到了林九歌的骸骨,还有凶手……是她父亲,林建国。”
挂了电话,白帆看着被摁在地上的林父,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他小时候见过几次,总是笑眯眯的,给林九歌买很多零食。可现在,他的脸上满是狰狞和恐惧,完全不像个父亲。
林父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嘶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家里过得好点……她非要举报我,我没办法啊……”
白帆没说话,只是举起相机,拍下了林父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知道,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
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张队带着警察走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叹了口气:“把他带走。”
警察把林父押走时,他突然回头,看着白帆手里的日记本,喃喃地说:“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不容易……我以为她会懂我……”
白帆没理他,只是走到稻草人旁边,把那半块铜铃摘下来,揣进怀里。
警笛声渐渐远去,矿洞里又恢复了寂静。五人站在骸骨旁边,谁都没说话。雪从矿洞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骸骨上,像是给它们盖上了一层白被。
“结束了。”赵鹏轻声说。
白帆摇摇头:“还没有。”他看着那些散落的骸骨,“我们要把她好好安葬,让她安息。”
苏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骸骨一块块捡起来,放进证物袋:“我会申请法医鉴定,给她一个公正的结果。”
陈雪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句话:“真相大白,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