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川的冬天

(一)下雪了

下雪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我感到莫名的兴奋,我烧旺了火炉,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些美好的事情,但我说不清楚,这些是什么事,在哪里。我打开手机找了找,没找到,我在屋里四周翻箱倒柜,翻出来的无非就是些似曾相识却无用处的东西,跟那些美好的事情无关。我们的一生不仅会和很多人擦肩而过,同样也会与很多细小的物品擦肩而过。终其一生,能陪我们的也不过寥寥数人、数件物品。只有他们才与那些美好的事情有关。   

我在屋里没有找到它们。只好在窗边发呆,看到窗外皑皑大雪,如同被谁扬起的白色灰尘,渐渐遮住了大地的棱角,山峦的轮廓,也遮住了那些美好的事。我知道,也确信它们就在这天地间的某一个角落。我只是很困惑,我该亲自去找呢,还是等着那些美好的事情路过我的窗前?现实生活告诉我主动找也未必能找到,等待到最后也许什么也不会遇见。我深深地渴望那些美好的事情,也被那些美好的事情所深深地困惑着。  

还记得第一场雪时堆在阳台的那个雪人吗?它孤零零立在那里,仿佛一个孤单的小孩,被你遗忘在那个孤独的角落。它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丑,露出泥污和棱角,如同一个衰老的人松弛的皮肤,以及皮肤无法遮掩的骨骼。雪后的晴天,太阳暖暖的抚摸着雪人,它却无法拥有喜悦的神色。雪人短暂的一生平淡无奇,当初你们在雪里欢乐追逐的笑声,是它一生唯一的记忆。除此之外,它记不得自己出生的那场大雪的傍晚,更难以记住自己死亡的那个暖阳夹杂着大风的午后。有一天你来到阳台上,在雪人待过的地方站着,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忽而又忘得一干二净。你像往常一样发呆,然后转身回去了。   

如同你爱过的那个人,没人会一直替你记得他。

落雪是一种心情。雪来时仿佛一种静默的节日,无需多言,亦须庆祝,一个人坐在窗前,雪漫天下落,那些多年来与雪有关的记忆和炊烟一起在大地上升腾。在大雪中,有个少年骑马跑过河滩,有个男人在屋后劈柴,一群妇女在烤馍,围着土灶,来来回回。小孩子在院子里打雪仗,年轻夫妇在家里吵架,吓跑了树上的麻雀,抖落了一个冬天的寂寞…………

30年的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抖落下来,是一片旧山河。只是已过了期盼大雪纷飞的年纪。落雪于我,只是一种路过。

(二)雪中的冬麦地

冬天的原野无比寂静,但是冬麦地里很热闹,因为有一些动物逗留在那里。它们分别是猪,狗,驴和骡子。别的农作物很少能过冬,所以猪想在原野找到吃的得来到冬麦地,驴和骡子是同样的想法。至于狗为什么待在冬麦地,原因很简单,它们喜欢凑热闹。

一块不大的冬麦地经不住动物们的糟蹋,地主人很清楚这一点。于是有人时不时从村子里跑出来,跑到麦地,大声吆喝。骡子身形高大,胆子小,蹽着蹄子撒腿就跑,冬麦地里顿时尘土飞扬。驴脸皮厚,狗喜欢见机行事。一直到地主人跑到地里,捡起石头时,猪才对人的愤怒反应了过来,哼哼着离开冬麦地。屁股早就被好几个石块击中了。    

冬季的原野总是无比寂静,但是除了冬麦地。地主人前脚刚走,动物们后脚又陆陆续续返回地里。冬麦地,夹在石川小镇的人和动物之间,左右为难。那些关于夏天的美丽憧憬,除非热爱,无非热爱。不然就是到了夏天,长高长大的麦苗都有会谁还会记得,那个冬天爱情和争执呢?

(三)雪后    

斜阳穿过大门晒着院子里一小块土地。有风,褪色的旧春联,还与墙壁难以割舍,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哭喊。院子里打扫的很干净,积雪都堆在花园里。笤笜扫完雪累了在院子的角落里靠着墙休息。浓烟从堂屋烟囱里悄悄地逃逸出来,热烈、拥挤、凌乱,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有小孩欢快的尖叫声笑声,老人的咳嗽,男人女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这些声音在屋外模糊而含混。有时会听见仿佛很清晰的电视广告,正好又是一阵风,几片树叶从树上掉了下来,落到地上还意犹未尽的奔跑发出欢快吱吱的响声,盖过了屋里的广告声。   

这些被笤笜看见了,它赶紧起身去打扫。很用力,年终岁末的老回忆被它打扫的所剩无几。最后春天才羞答答的来到院里。在斜阳总能照耀的院子小块土地上,和小草一起怯生生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