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万里故乡

昨夜做了复杂冗长的梦。整个世界荒芜一片,我孤身一人在石川的大山深处走着。我似乎在寻找一种珍贵的草药,或是一种罕见的鹿,或是一种拥有美丽羽毛的鸟。中途我忘记来时的路。终于又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我茫然地来来回回。我在彷徨中经历了石川小镇的所有季节,雷鸣电闪,大雨滂沱,满天的落叶飞舞,我在大雪里艰难行走,我在花花绿绿的草坡上张望。

梦境混乱而孤独,让人疲惫不堪。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我想,也许从小性格不合群,想法与别人相悖,这种孤立感渗透良久,带来了压力。这种压力逼迫我寻找心灵的栖息地。我确信那个地方就是这个小镇。只是石川离我很近,我离她很远。相距十万里。

(一)

石川的确是一个小镇。我坐在我家小卖部门口就可以望到小镇的尽头。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农忙时节,镇上大部分人都下地劳动,早出晚归,街上就剩下十几家商户了。即使是商户也是半农半商,守着商铺的不是老人就是带着孩子的妇女,我家开着油坊又申请到了烟草专卖证,举家经营,算是小镇为数不多的全商吧。作为经营者,很多时候我都在我家的小卖部门口坐着,有时会假模假样的举着一本书看看,更多的时候,我和小镇的其他商户一样,漫不经心地看着偶尔经过的人和车辆。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整个小镇空荡荡的,只有孩子们跑来跑去,他们尖叫着沿着街道奔跑追逐,直到一个个被母亲喊回去吃饭。 山中无日月,时间很容易被遗忘。

(二)

我不知道石川小镇到底有多大。有时候站在山上往下看,觉得小镇就那么一点,街道两侧是个头略高的楼房,楼房的后面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很多砖瓦房,人们的身形几乎看不见辩不清。至少在山上时,我以为小镇很小。房子很小,人很小,好运和厄运也很小,生和死自然也很小,欢笑悲情几乎忽略不计。

在梦里,我的石川小镇却很大。我梦见自己身体轻盈,很轻易就飞起来了,我有时会停在小镇的半空,梦里似乎也是晚上,月亮清辉漫撒,村庄的轮廓朦胧不清。小镇几乎处处都是鼾声,却总有人心事重重,他们清醒着脑袋,亮着灯。我在村庄的头顶上跳来跳去,似乎飞了很远,却发现自己仍然在小镇里,因为我似乎又看到了小镇的医院,学校。

虽然在梦里,这仍然让我感到迷惘。我狂奔在我的童年里。却怎么也穿不过石川小镇的那条街道。去学校迟到啦,老师会罚站,同学们又要笑。他们喊着我的小名,快看,肥刚刚又迟到了。那些恐惧与窘迫是我人生最初的焦急。肥刚刚终究长大了,那些焦急改头换面,变成各种各样的耻辱难言的隐痛,却依旧在我人生欢愉骄傲的后面,如影随形。那时我家和学校在小镇的两头。去学校就必须穿过整个小镇。已经分不清那些记忆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是一个秋天的早晨,白杨硕大的落叶漫天飞舞,是我一生中见的最奇特的的景象。我仍然焦急,却说不清是迟到还是早退,惩罚还是窘迫,无非是那些得到与失去。我倔强又孤独,执意要离开那条街。我不停地走,经过那些破落的店铺,稀稀落落的有几间屋子亮着灯。有人的清着嗓子,有人说着睡意朦胧的话。这些声音迅速的飞过我的身旁,然后被清晨的宁静所淹没。油饼铺子的烟囱里开始冒烟。我走在街上,像是在不停的离开。我跑跑停停,走着看着,扔掉口袋里的弹弓,扔掉干粮,扔掉书包。我举起一把又一把白杨树叶,如同举起一把又一把童年,举高,丢掉。我想离开,却依旧在这里。我也第一次认识到,石川小镇其实很大,大到我无法找到小镇的边缘,即使穷极一生,耗尽我的喜怒哀乐,出卖我的朋友和亲人,忘记一字一句学会的小镇方言。我不得不承认,石川小镇其实很大,它其实是我的全部世界。梦醒后,我仍然不知道小镇到底有多大。

后来我跟母亲说起这个问题。她建议我去镇政府当书记员。那样的话,人口,面积,物产啊,南山的牛羊,北山的青稞燕麦,都清清楚楚纪录在册。还愁不知道一个小镇到底有多大。母亲的话让我陷入沉默。因为书记员的笔记本册子,甚至电脑里的表格,也只是小镇的一个身影,就像一个人童年或者老年的照片。照片是照片,并不是小镇本人,并不能代表小镇的全部。 也许是我幸运。

昨天我终于亲眼看见在季节里奔跑的小镇。它丢弃了没力气的人和发黄的树叶,怀里抱着小学生和恋爱着的麋鹿。那是我一生中最美丽的幻觉。虽然我至今仍然不知道,我的石川小镇到底有多大。这似乎是我简单平凡生活里唯一的怅惘。

(三)

这个世界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石川小镇,但是镇上的男女老少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他们也从来没有因此放弃属于自己的,与大地上其他人都拥有的欢笑和哭泣权利。石川小镇上住着我的祖母,一个身形高大,个性刚强的女人。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五十岁了。祖父是个懦弱又孤傲的人,比祖母年长许多。双方都是离异过的人,本来前半生婚姻失败,走到一起就是搭伴过日子的。可在我记忆中他们一直是分居着的,偶尔会发生冲突,彼此破口大骂,怒目而视,甚至朝彼此居住的的房屋投掷石块,最后被儿子们劝住。外人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对夫妻成功地将四个儿女扶养成人,帮助儿女们们各自成家。艰难的岁月里,各自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祖父离世早,在他弥留之际,祖母被三个儿子说服前来问候,类似于告别。“好些没?”祖母硬着头皮问候了躺在炕上的祖父。虚弱的祖父瞪着眼睛,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去,背向强颜欢笑的祖母。祖母迅雷般离开了屋子。“老东西!”她说。两个老人在最后的聚会和告别式用各自方式向对方告别。这种方式如此另类,全世界绝无仅有。这也是他俩最后的战争。

祖母显然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但是这种胜利来的如此艰辛,她没有心情拍手称快,也没眼泪,只是她没有参加丧礼,拉着家里的马出去了好些日子。 我们也许经常会去想象,当有一天,我们快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会思考,回味,感慨人生苦短,或者纠缠于遗憾的往事。

最近我每当这样想的时候,脑海就浮现出祖母离世前的样子。在那些属于她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她开始遗忘,或者记忆紊乱。她抱怨没人给她东西吃,事实上她已经吃过了,只是她忘记了。她说她特别特别想吃肉,拿给她时,她却看一会儿,又说不想吃了。她的情绪几乎都是被一些琐碎的如同孩童般幼稚的事物控制。而关于她生命中的那些不幸与痛楚却很少困扰她。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其实是上帝对她的怜悯。她的一生太沉重了,太疲惫了,上帝给了她最后的宁静。与冷漠孤傲的祖父相比,她的一生充满了热心善良与责任感,她的一生几乎与所有人都有关。与所有的亲人,甚至石川小镇所有人有关。我的祖母不是那种大家心目中和蔼可亲忍让克制的老太太,她永远爱恨分明,她敢和小镇的男人们吵架甚至打架。

去世前一天,我去看她。她其实没有看到我,她听到有人走进了屋子,她问一旁伺候她的我的表姐,是谁来了。表姐告诉她我的名字。她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或许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她还记得我。而她还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窗外仍是旧山河。

(四)

我家住在小镇的河边。深夜人声沉寂的时候,我便能听见河水的声音,上一秒和下一秒的声音是相似的,却不是雷同的,如同我们的生活,诸多相似,绝不雷同。我清醒平静地听着。我听到了多少次描写过的石川小镇的四季。我听到了小镇的年华轮转中的生老病死。

那些年月里石川的河面还没有桥,河中间放几块大石头。春天河水尚浅,人们蹦蹦跳跳就过了河。那时小孩总是趴在大人的后背,大人跳跃,小孩子便开始尖叫。这样过河其实是开心的事,大人脸上总洋溢着胜利的微笑,小孩子惊魂未定的笑着。总之渡河经常是开心的事,河水见证过这些,记得这些。 夏天里,有时会发大水,河水淹没了那些大石头。镇上的人要过河下地就得涉水,人们卷起裤子,穿着鞋将脚伸进水里,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走进前世今生,虽然短暂却恍若隔世。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爱惜自己千层底的布鞋,即使后背背着沉重的庄稼也要咬着牙赤脚过河,河里沙石硌脚,有时运气不好会踩到藏在泥里的树枝或者玻璃,疼的几天睡不着觉,却还笑嘻嘻的跟别人说,总归还是自己运气好,脚受伤了就可以不用干活了。

冬天河面结了厚冰,结实而平整。多少次,人们赶着牛群吵吵闹闹的过河,拉着一车木材过河。飞扬的尘土落在冰面,牛蹄子又将冰面踩出深深浅浅的小坑。河面早已面目全非。所以,在那些寒冷忙碌的日子,人们经常会遗忘河水的存在。冬天河水是沉默的。因为冰封住了河水的嘴,顺便封住了人们对河水的记忆,若不是那些流着鼻涕冻得满脸通红的孩子要拖着冰车去河边溜冰,没人会记得河水的存在。那些年的冬夜,也多亏了河那边山上的猫头鹰和狼,不然大地上就太安静了。

石川小镇那时还是一个几个村子组成的大村子,现在那座小镇人们口中常提到的大桥,是后来才建的。人们在那个路口的河面架起了一座木桥供人行走,拖拉机和大牛车还只能涉水。有时车翻在河里,岸两边的人,无论亲疏远近都会一拥而上。大人在河里使力,老人小孩在岸边喊加油,无论是谁,人们都会不遗余力,那样认真简单。 石川人记忆中河水的季节,经常被误以为是夏天。因为夏天河边总有一群少年在河里嬉戏,然后赤条条的躺在河边沙滩,惬意自在,这似乎是一条不错的理由。其实不然,只是大家忘记了那些漫山遍野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的植物;忘记了山里的动物们不到太阳下山便迫不及待的去河边河水,不顾生命危险。

河水要么在烈日下变得瘦弱不堪,要么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情绪爆发,暴雨突降,冲走河边的小动物和来不及奔跑的少年。 所以河水只有在秋天才变得最有活力,健康而温驯。它的根须向下伸向江河大海,向上伸张远山的沟沟岔岔。它知道毛核桃和树梅子的心事,野梧桐将一棵树的前半生讲给它听,然后后半生托付给它。稚鸡带着孩子们潜伏在河流上游的小溪边。喝够了水却不急着离开,准备在小学生们经过时突然起飞,将他们吓一跳。

这是我的河流,一条由东向西的河流。我听见它的低声絮语,它的声音悲哀又含蓄。她说她惦记着草甸子里的羊群,她说她放心不下你家四月的油菜花,它放心不下那拿着弹弓满村跑的娃娃,它是村头晒太阳老人的朋友,它希望离开时,能最后看一眼那一台老磨坊。 只是后来有了桥。

桥修的越来越多,越来越结实。人们忘记河水,忘记了那些简单知足幸灾乐祸过的幸福。那些年幸灾乐祸过的人有人还活着,有人去了另一个世界。虽然他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去涉水渡河了,不用再理会那些年的艰难困苦了,却总愁眉苦脸。河水不明白人的心事。就只能在秋天,河水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多管闲事地思考着人的问题,专心致志。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哗啦啦。哗啦啦。

河水和我都是孤独的,也是幸运的。我们都不太理解后来小镇发生了什么,以后还会发生什么。至少都还能听见村庄的心跳。那心跳缓慢稳定。让我明白,时光里,我的小镇尚未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