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万寿求方

站在万寿山脚下,那股奇异的果香似乎更加清晰了,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像是调皮的精灵,绕着鼻尖、心尖,勾起人最深处的渴望与希冀。然而,与这诱人香气截然相反的,是孙悟空心中不断蔓延开的、沉甸甸的压力。

他抬头,目光沿着那陡峭却不失雄浑的山体向上攀爬。山路蜿蜒,隐没在浓密的、生长得异常茂盛的古木与藤萝之间。那些树木,不是外界常见的种类,枝干虬结苍劲,树皮上布满苔藓与岁月的痕迹,叶片肥厚油亮,在稀薄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吸一口,肺腑都感到一阵清凉舒泰,与黄风岭那种干燥、死寂、充满血腥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超然物外、宁静祥和的仙家福地。

可孙悟空的心,却无法如这环境般宁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山腰云雾深处,那片依稀可辨的、灰瓦白墙的建筑轮廓上——五庄观。

五百年前,他曾在这里,因为一时的好奇与不忿,推倒了那株震古烁今的“人参果树”。那件事,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观音菩萨亲自出面,用甘露救活了宝树,才算了结。但与镇元大仙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如今,他却要为了救师父,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向这位与自己有旧怨的地仙之祖求取人参果?

一种荒谬感,混合着深深的无力与自嘲,涌上心头。

“嘿……”他低低地、苦涩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俺老孙也有今天。”

他闭上眼,师父胸前那个恐怖的空洞,那苍白安静的脸庞,那玉盒中微弱却顽强的魂光……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所有的犹豫、尴尬、不甘,在这幅画面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为了师父……”他在心中默念,仿佛是给自己打气,也是一种无奈的认命,“脸面算个屁!”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复杂情绪已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破损不堪、沾满血污尘灰的锁子黄金甲,又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尽管他知道,在镇元子那等人物面前,这点外表的修饰毫无意义。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步伐,踏上了通往山腰的石阶。

石阶古旧,表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厚厚的、柔软的青苔。两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天光遮挡得更加严实,只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不断摇曳的光影。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灵气,还有一种古木、泥土、腐叶混合的、清新而沉寂的气息。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嗒、嗒”作响,显得格外孤独而清晰。

孙悟空一步一步向上走着,心中的思绪却如同两旁摇曳的树影,纷乱不已。

他在想,见到镇元子该如何开口?直接跪下求恳?还是先陈述师父的惨状博取同情?或者……干脆摆出条件交换?可自己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他又想起了当年推倒人参果树后,镇元子那张因为震怒而铁青的脸,以及那手神鬼莫测的“袖里乾坤”。那种被绝对力量压制、束手就擒的感觉,即使过了五百年,依旧记忆犹新。

“这次……可不能再动手了。”他苦笑着对自己说,“打也打不过,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可是,“求人的样子”是什么样?他孙悟空一生桀骜,何曾真正低声下气地求过谁?哪怕是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心中更多的也是不甘与愤怒,而非哀求。

一种巨大的不适感与屈辱感,如同毒草,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但每当这种感觉升起,他就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为了师父!一切都是为了师父!”

就这样,在纷乱的思绪与沉重的脚步中,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山腰。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平坦的山间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以一种浑然天成的巨石铺就,边缘生着几株姿态奇古的松柏。平台尽头,便是那座闻名三界的五庄观。

道观看起来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古朴简陋。灰色的围墙不高,爬满了岁月的痕迹与深绿的藤蔓。两扇看起来极为厚重的黑色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暗。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同样古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五庄观”。字体苍劲有力,隐隐透出一种磅礴的道韵与威压。

道观上空,云气缭绕,霞光隐现,隐约可见几只仙鹤翩翩起舞。一种难以形容的、宁静、悠远、深不可测的气息,从这座看似平凡的道观中散发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孙悟空的脚步,在距离观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口中有些发干。那种面对未知、面对可能的羞辱与拒绝的紧张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站在那里,深深地、连续地做了几个呼吸,试图平复心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道观一侧,那片被更加浓郁的灵光与云雾笼罩的区域。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有围墙和云雾阻隔,他依旧能感应到,那里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海、生机勃勃的气息在涌动!那气息,与空气中飘散的奇异果香同源,却强大、纯粹了不知多少倍!

是人参果树!

那株被他推倒、又被菩萨救活的先天灵根!感应到这股气息,孙悟空心中那股救师的渴望变得更加炽热,但同时,一种深深的愧疚与不安,也如同冷水般浇了下来。

“镇元大仙……”他望着那紧闭的观门,嘴唇微微蠕动,“五百年前,是俺老孙不对。今日……俺是来赔罪,也是来求您的。”

这句话,他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可真要说出口,却发现如此艰难。

就在他踌躇不前、心乱如麻之际——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山门前的寂静。

那两扇厚重的黑色木门,竟然自动地、缓慢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是一片朦胧的光影,看不真切。但一股更加清新、更加浓郁的道观特有的香火与丹药气息,混合着人参果的异香,扑面而来。

孙悟空的心,猛地一紧!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直了!

来了!

是镇元子知道他来了?还是只是巧合?

他瞪大眼睛,紧紧盯着那道门缝,等待着。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片刻,一个略带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门外是何方神圣?既然到了我五庄观,为何徘徊不进?”

随着话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门内的光影中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两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童子。皆作道童打扮,身穿月白色的道袍,头梳双髻,面容清秀,唇红齿白,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股灵气。

为首的一个,略高一些,神情也更为稳重,手中捧着一柄拂尘。后面一个,稍矮,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孙悟空。

看到这两个童子,孙悟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认得他们!

五百年前,他保唐僧路过五庄观时,就是这两个童子——清风、明月接待的他们!也是他们,奉镇元子之命,打了两个人参果招待唐僧,却因为唐僧不敢吃,最后被他和八戒、沙僧分食。后来的一系列风波,也都因此而起。

没想到,五百年过去,这两个童子容貌竟然丝毫未变!想来是因为服侍在地仙之祖身边,得了长生驻颜的好处。

清风明月走出门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起初,他们的眼神中只是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但很快,当他们看清孙悟空那张虽然沾满污迹、却依旧辨认得出的毛脸雷公相,以及那身破损却熟悉的锁子黄金甲时,两人的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是你!”为首的清风童子脱口而出,声音中充满了惊愕、厌恶,甚至是一丝不加掩饰的仇恨!他手中的拂尘下意识地握紧了。

“是那个该死的猢狲!”明月童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你还敢来我五庄观!”

看着两个童子如临大敌、怒目而视的样子,孙悟空心中苦涩更甚。果然,旧怨未消。连看门的童子都是这般态度,何况是镇元子本人?

但,他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与不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敬:“两位仙童,五百年不见,别来无恙。俺老孙此次前来,是有要事求见镇元大仙。还请通报一声。”

“求见我家老爷?”清风童子冷笑一声,“孙悟空,你当年推倒我观中宝树,闹得天翻地覆,此等大仇,我家老爷念在菩萨面上,未与你多加计较,已是仁至义尽!你如今还有何脸面登门?”

“就是!”明月童子在一旁帮腔,“我家老爷早有吩咐,若是你这猢狲再敢踏足万寿山,定叫你有来无回!你还不快滚!”

滚?

孙悟空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一股火气,“腾”地一下就从心底窜了上来!他孙悟空何曾受过这等呵斥?还是两个看门的小童!

但,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连同涌到嘴边的反驳与怒骂,一起狠狠地咽了回去!甚至,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有些扭曲的、类似“歉意”的表情。

“两位仙童息怒。”他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而有些沙哑,“五百年前,确是俺老孙年少轻狂,做下错事,得罪了镇元大仙与两位。俺在此……赔罪了。”

说着,他竟然对着两个道童,微微躬了躬身!

这一躬,对孙悟空而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脊梁骨上。但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立刻直起来。

看到孙悟空竟然对他们躬身行礼,清风明月都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

他们印象中的孙悟空,是那个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连玉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齐天大圣。何曾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甚至有些卑微的样子?而且,他那一身狼狈的伤痕与污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清风童子皱了皱眉,“你到底来做什么?我家老爷早有法旨,不见外客,尤其是你。”

孙悟空直起身,目光恳切地看着两个童子,“俺知道大仙不愿见俺。但此事关乎俺师父玄奘法师的性命!十万火急!恳请两位仙童通融一二,哪怕只是将此讯息传达给大仙,俺也感激不尽!”

“玄奘法师?”明月童子眨了眨眼,“就是当年那个不吃人参果的唐朝和尚?他怎么了?”

“俺师父……”孙悟空喉咙哽咽了一下,眼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血丝,“在西行路上,遭妖邪暗算,心窍被夺,生机已绝!魂魄虽得菩萨甘露暂保,但肉身损毁,若无造化灵物重续生机,三月之后,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与悲痛而颤抖着,“俺听闻五庄观人参果,乃先天灵根所结,蕴含无上生机,或可救俺师父一命!故此斗胆前来,恳求镇元大仙慈悲,赐果救人!俺孙悟空愿以任何代价相换!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近嘶哑,眼中那强行压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悲恸与绝望中的渴求,即使是两个对他有旧怨的童子,也不由得动容。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犹豫。

他们当然记得那个温文尔雅、气度不凡的唐僧。当年镇元子离开前,特意吩咐打人参果招待唐僧,足见对其重视。没想到,这样一位人物,竟然遭此大难。

“心窍被夺……生机已绝……”清风童子喃喃道,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跟随镇元子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这等伤势的严重。“人参果确有续命延寿、滋养生机之能。但是……”

他抬头,看着孙悟空,摇了摇头,“但是,宝果乃我观至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一万年也只结得三十个。上次因你之故,已损失不小。如今果期未至,树上所剩果实寥寥无几,皆是老爷用来炼丹、待客、或是自有大用的。岂能轻易赐予外人?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何况是赐予你这个曾毁我宝树的仇人?”

孙悟空的心,随着清风的话,一点点地往下沉。是啊,人参果何等珍贵?自己与对方又有旧怨,凭什么给?

但,他不能放弃!

“俺知道!俺都知道!”他急切地上前一步,“但俺师父性命危在旦夕!除了人参果,俺实在不知还有何物能救他!求两位仙童,无论如何,通报一声!让俺亲自向大仙陈情!哪怕……哪怕只是让俺跪在观外,等大仙一句回话也好!”

他的姿态,已经放得极低。那种为了师父不惜一切的哀求,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心生恻隐。

明月童子有些不忍,拉了拉清风的衣袖,低声道:“师兄,要不……咱们还是通报一声吧?看他样子,不像是假的。而且,那唐长老确是好人……”

清风脸色变幻不定,看了看一脸悲恳的孙悟空,又想了想镇元子的吩咐,心中十分为难。

就在这时——

一个平淡、温和、却仿佛蕴含着无尽道韵、直接在三人心田响起的声音,陡然传来:

“清风,明月,让他进来吧。”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是镇元子的声音!

清风明月身体一震,连忙转身,对着观内躬身行礼:“是,老爷!”

然后,清风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了孙悟空一眼,侧开身子,让出了观门的通道。“既然老爷有命,你……进来吧。”

孙悟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难以形容的紧张、期盼、以及深深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镇元子……愿意见他了!

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冷漠的拒绝?是嘲讽的奚落?还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用力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冷汗。然后,他抬起脚,迈出了那沉重的一步,踏入了五庄观的门槛。

门内,是一个清幽雅致的庭院。青石铺地,纤尘不染。院中有几株古松,姿态奇绝。一方小小的荷池,池水清澈见底,有几尾锦鲤悠然游动。空气中的灵气与道韵,比门外更加浓郁。

但孙悟空无心欣赏这些。他的目光,穿过庭院,直接投向了正对着院门的、那座看起来并不宏伟、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正殿。

殿门敞开着。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看不真切。

但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如山岳、深邃如星海的气息,正从那殿中弥漫出来,笼罩了整个庭院。

镇元大仙,就在那里。

孙悟空站在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正殿,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脚步落在殿前青石上,声音异常清晰,敲打着孙悟空自己的耳膜,也敲在这片凝重的空气里。殿内光线昏沉,与外头庭院的清亮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分隔着凡俗的恳求与仙真的威仪。

他停在门槛外三步之处,不再向前。这是礼数,亦是面对深不可测存在时本能的谨慎。他能感觉到,殿中那双眼睛,正平静地、透彻地看着他,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狼狈、焦灼、算计与那份深藏的桀骜。

汗水,不知何时已濡湿了他的鬓角与后背,与锁子甲冰凉的触感混在一起,带来黏腻的不适。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膛里擂鼓般冲撞,但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使之尽量平稳。他抬起头,目光努力地穿透殿内的昏暗,望向那端坐于云床之上、身影模糊却气息浩瀚如星空的存在。

“晚辈孙悟空,拜见镇元大仙。”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与恭敬。他甚至微微弯下了向来挺直的腰杆,抱拳行礼。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涩,仿佛脊梁骨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咯吱作响。

殿内,一片沉寂。

只有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气息,混合着某种更古老、更玄奥的丹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时间,在这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凝滞。

良久,那平淡温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孙悟空。五百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些礼数。”

话语没有明显的嘲讽,但那份超然与疏离,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孙悟空感到压力。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沾满血污尘灰的衣甲,以及那双即使极力掩饰、依旧燃烧着不屈与焦灼火焰的眼眸上。

“大仙说笑了。”孙悟空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当年是俺年少无知,冒犯仙颜,毁损宝树,罪该万死。今日前来,一是为旧日罪愆,诚心赔罪;二是……”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那强行压制的悲恸与急切再也无法掩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二是恳求大仙慈悲!救俺师父玄奘一命!”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与哀求!他不再维持那僵硬的礼数,猛地上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殿内那模糊的身影:

“俺师父在西行路上,遭黄风怪毒手,心窍被硬生生剜去!肉身已毁,生机断绝!魂魄虽蒙观音菩萨赐下甘露暂保,但若无逆天造化之物重续心脉、接引生机,三月之后,便是魂飞魄散之期!”

他语速极快,声音哽咽,将师父遇害的惨状、地府的绝望、菩萨的指引,以及他们如今山穷水尽的困境,一股脑地倾倒而出!说到激动处,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疯狂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只是那浑身因激动和悲愤而无法抑制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惊涛骇浪!

“俺知道!俺知道人参果是先天灵根,是镇观之宝!一万年只结三十个!珍贵无比!”他继续嘶声道,声音因极致的恳求而变调,“俺也知道,俺老孙五百年前作孽,推倒宝树,与您有不共戴天之仇!俺没脸来求!俺恨不得抽自己一万个耳光!”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让他半边毛脸都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燃烧着疯狂与卑微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殿内:

“但俺师父……他是无辜的啊!他是十世修行的好人!是金蝉子转世!他慈悲为怀,一心只为西行取经,普度众生!他不该……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大仙!镇元大仙!”孙悟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哀鸣,“求您看在俺师父与您旧日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看在他一片向佛之心、大慈大悲的份上!赐下一颗人参果吧!”

“只要一颗!只要一颗就能救俺师父性命!就能让西行之路不致断绝!就能让佛法东传、普度众生的大愿得以延续!”

他“噗通”一声,竟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膝盖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俺孙悟空在此立誓!只要大仙肯赐果救俺师父!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大仙的!为奴为仆,任凭驱使!纵是刀山火海,九幽地府,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若有违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铿锵,掷地有声,在大殿中隆隆回响。那其中蕴含的决绝、悲壮与不惜一切的疯狂,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为之动容。

一个桀骜不驯、顶天立地的齐天大圣,此刻为了师父,跪在仇敌面前,涕泪横流,发下如此毒誓,自甘为奴……

这份师徒之情,这份绝望中的执着,这份抛弃了所有尊严与骄傲的赤诚,足以震撼天地!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孙悟空粗重的、带着哽咽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他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因压抑的哭泣和紧张而微微耸动。汗水、泪水、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脏污的脸颊和脖颈,滴落在身下的青石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湿迹。

他在等。

在煎熬地等。

等一个决定师父生死、也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判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那平淡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只是这一次,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与悠远的叹息。

“玄奘法师……金蝉子……”

镇元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语气飘渺,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殿内那浩瀚的气息,也随之微微波动了一下。

“五百年前,你保他路过我五庄观时,他尚是一介凡僧,却已颇具慧根,风骨不凡。老夫念在与金蝉子旧日曾在兰盆会上有一面之缘,故命童子以人参果相待。可惜,他肉眼凡胎,不识仙家至宝,未曾受用。”

镇元子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听不出喜怒。

“后来,你推倒我宝树,闹得天翻地覆。此事,虽是你之过,然玄奘身为师长,管教不严,亦有失职之处。更兼,宝树乃我地仙一脉之根基象征,被你毁去,岂是轻易可了?”

孙悟空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听出了镇元子话语中那份未曾消散的芥蒂与冰冷。

“如今,你为救他,跪在老夫面前,发下重誓,情确可悯,心亦堪诚。”镇元子话锋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但随即又转为更深的凝重,“然,孙悟空,你可知,人参果,并非万能?”

“你师父心窍被夺,生机本源已损。此乃触及生命最深层之创伤,非寻常延寿、疗伤之物可治。人参果固然蕴含无量生机,能补益元气,延年益寿,但能否重铸那已失的心窍,接续那已断的生命本源……老夫亦无十足把握。”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在了孙悟空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冷却、凝固!

“不……不可能!”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地反驳,“观音菩萨亲口所言!人参果或可补全生机,重续心脉!菩萨绝不会骗俺!”

“菩萨慈悲,指引明路,自不会妄言。”镇元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因果的深邃,“然,或可二字,便是变数。世间从无绝对之事,尤其是涉及生死逆转、本源重铸。人参果或可是一线生机,但未必是必然之解。此中关窍,玄奥莫测,纵是老夫,亦难窥全貌。”

孙悟空呆住了。他从未想过,即便求到了人参果,竟然也可能救不了师父?!那他们一路的挣扎、牺牲、希望,又算什么?难道师父注定……

一股更深的、近乎毁灭的绝望,开始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更何况,”镇元子继续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如锤,敲在孙悟空心上,“即便人参果真有奇效,你又凭什么,让老夫将如此至宝,赐予你这毁树仇人?”

“赔罪?你的赔罪,可值一颗人参果?”

“为奴?老夫座下,不缺仆役。”

“誓言?天地之间,违誓者,从不少见。”

镇元子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彻底撕开了孙悟空所有的幻想与侥幸。是的,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筹码?

悔恨、愧疚、无力、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最剧毒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跪在那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被这无边的绝望彻底淹没的刹那——

“然而……”

镇元子话锋又是一转,那平淡的声音中,似乎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玄奘法师,毕竟是金蝉子转世。他之劫难,亦是西行取经、佛法东传这场浩大因果中的一环。”

“老夫虽是地仙,不理俗务,但于天地大道,于故人之情,亦非全然无动于衷。”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骤然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期盼地望着殿内。

“孙悟空,你起来吧。”镇元子淡淡道。

孙悟空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膝因为长久跪地而一阵酸麻,但他浑然不觉。

“人参果,老夫不能轻易赐你。”镇元子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但,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孙悟空急声问道,眼中光芒大盛。

“是,一个交换的机会。”镇元子道,“你需为老夫办一件事。若能办成,老夫便以一颗人参果相赠,助你救师。若办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什么事?”孙悟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问道,“只要能救师父,上刀山下火海,俺也去!”

“倒不必上刀山下火海。”镇元子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在北俱芦洲极北之地,混沌深渊边缘,有一眼‘生命之泉’。此泉之水,与人参果同为先天生机所化,但性质更为纯粹、霸道,或许对你师父的伤势,更有奇效。”

孙悟空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菩萨所说的第二条路吗?只是,那里危机四伏……

“老夫要你去那里,取回一葫芦‘生命泉水’。”镇元子继续道,“此泉水对老夫炼制一炉丹药,有大用。你若能取回,便以此泉水,交换一颗人参果。”

“这……”孙悟空脸色变幻。混沌深渊,生命之泉……那是比万寿山不知危险多少倍的绝域!而且,镇元子此举,分明是让他去冒险取来可能对师父更有用的东西,再用来换取效果未知的人参果……这交易,看似公平,实则……

“你可以选择不去。”镇元子的声音依旧平淡,“老夫并不强求。这是你救师的机会,也是你为当年之事,付出的代价。”

孙悟空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心中念头飞转。

去混沌深渊,九死一生,而且即使取回泉水,换到的人参果也未必能救师父。

不去,眼下这唯一的机会就没了,师父三月后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但对孙悟空而言,他根本没有选择。

“俺去!”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之光,“俺去混沌深渊,取生命泉水!”

“好。”镇元子的声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此去凶险,你可自行前往。老夫会给你一道符印,凭此符印,可在泉眼处汲取泉水,亦可抵御部分混沌之气侵蚀。但守护泉眼的凶兽与其他危险,需你自行应对。”

话音落下,一道清蒙蒙的、非金非玉的符箓,从殿内飞出,轻盈地落在孙悟空手中。符箓触手温凉,上面流转着玄奥的道纹,散发出一种稳定空间、抵御外邪的气息。

“多谢大仙!”孙悟空将符箓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

“莫要高兴得太早。”镇元子淡淡道,“混沌深渊,非同小可。你师父只有三月之期,你此去,路途遥远,凶险莫测,能否及时赶回,尚是未知之数。而且,即使取回泉水,人参果是否能救你师父,老夫亦无把握。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殿内那浩瀚的气息,开始缓缓收敛。光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昏暗。显然,镇元子已经不愿多言。

孙悟空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他对着殿内,再次深深一躬:“无论如何,多谢大仙给予机会!俺孙悟空,定当竭尽全力,取回泉水!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庭院中,清风明月还等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复杂,但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孙悟空没有再看他们,也没有停留。他握紧手中的符箓,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阴沉的天空,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奔北俱芦洲方向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五庄观,重归平静。

大殿之中,那平淡的声音,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叹息:

“金蝉子……悟空……这场因果,究竟会走向何方……”

风,吹过万寿山,带起松涛阵阵。

云,依旧在山巅缭绕。

而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渺茫的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