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撞在城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又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阮清欢藏在心底多年,不敢触碰的呜咽。
距离那场无疾而终的告白,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足够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沉稳的青年,也足够阮清欢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坚硬又脆弱的壳里,活成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模样。
她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做着助理的工作,朝九晚五,庸庸碌碌,没有亮眼的学历,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拿得出手的才华,更没有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底气。原生家庭带给她的,永远是母亲的抱怨、父亲的沉默,还有那句从小听到大的“你怎么这么没用”。
久而久之,她也信了。
信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信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信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永远得不到想要的温暖。而这一切执念的根源,是十七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她攥着皱巴巴的情书,红着脸站在沈逾白面前,得到的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长久的沉默,和后来悄无声息的远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全部的勇气去喜欢一个人。
沈逾白是她高中时代的光,是年级第一,是篮球场上最耀眼的少年,是所有女生偷偷放在心底的白月光。而她阮清欢,只是坐在教室角落,成绩平平,长相平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透明。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少女的心动从来不由理智控制,她像飞蛾扑火一般,把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欢喜忐忑,都写进了那封短短的情书里,递到了他的手上。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他垂着眼看那封情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阮清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以为他会说“抱歉,我不喜欢你”,或者干脆无视她的心意转身离开。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封情书轻轻折好,放进了口袋,然后看着她,声音清淡却温和:“阮清欢,你很好。”
只是那一句“很好”,没有下文,没有承诺,更没有她期待的“我也喜欢你”。
从那之后,沈逾白就刻意疏远了她。
不再和她在走廊偶遇时点头打招呼,不再借她笔记,不再在她被难题困住时轻声指点,甚至连班级集体活动,都刻意避开和她同组。
年少的阮清欢不懂,她只当是自己的心意成了别人的负担,只当是自己太过差劲,连被好好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当是沈逾白从心底里嫌弃她,觉得她配不上他分毫。
这份被压抑的喜欢,变成了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底,一扎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她不敢再喜欢任何人,不敢再对谁敞开心扉,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她活得卑微又谨慎,工作中被同事抢了功劳,只会默默忍下;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事,只会自我归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会诸事不顺;就连偶尔有人对她流露一丝好感,她都会下意识逃离,觉得对方一定是看错了人,等了解真正的她之后,就会像沈逾白一样,毫不犹豫地远离。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无人问津,也拒绝所有靠近。
而这场自我囚禁的崩塌,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同学聚会。
周五下班前,高中班长突然在微信上发来消息,说毕业多年,大家聚一聚,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所有人都必须到场,不许缺席。
阮清欢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她不想见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学,不想听他们谈论着各自光鲜亮丽的生活,更不想见到那个藏在她心底七年,让她辗转反侧、自我否定的人——沈逾白。
她手指颤抖着,在输入框里打下“我有事,去不了”,还没来得及发送,班长的消息又弹了过来:“清欢,沈逾白也会来,他刚从国外回来,大家都想聚聚,你可不能不来啊。”
沈逾白。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疼得她瞬间红了眼眶。
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那个让她觉得自己差劲至极、不值得被爱的人,终于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阮清欢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害怕见到他,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想看看,七年过去,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想知道,他当年,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冷漠地远离她。
最终,鬼使神差地,她回复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阮清欢翻遍了整个衣柜,都找不到一件觉得“拿得出手”的衣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黯淡,头发干枯,身材普通,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悲凉。
看吧,阮清欢,你还是这么差劲,连见一面旧人,都要因为自己的平庸而惶恐不安。
最后,她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米白色毛衣,搭配一条深色牛仔裤,素面朝天,没有化妆,就像当年那个坐在教室角落的小透明一样,不起眼,也不惹眼。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她打了一辆车,报出私房菜馆的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跳得飞快,既紧张,又绝望。
她怕,怕见到沈逾白的那一刻,所有的自卑和不安都会席卷而来,让她再次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渊。
可她没想到,真正见到沈逾白的那一刻,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私房菜馆的包厢很大,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气氛热闹又温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谈论着工作、家庭、生活,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包厢。
阮清欢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背包带,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一个闯入陌生世界的局外人。
“清欢来了!快进来坐!”班长热情地招呼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就差你了,赶紧坐。”
阮清欢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想要坐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可就在她走到空位旁,准备坐下的那一刻,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清淡温和,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浑身僵硬。
“好久不见,阮清欢。”
她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忘记了。
是沈逾白。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七年不见,沈逾白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长成了挺拔俊朗的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气质沉稳内敛,眉眼间依旧是当年的清隽温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与温柔。
他就站在她的身侧,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深藏的温柔。
阮清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一句“好久不见”,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同学还在谈笑,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沈逾白,和心底翻江倒海的自卑与委屈。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依旧耀眼,依旧优秀,像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而她,依旧平庸,依旧差劲,像地上的尘埃,微不足道。
原来,七年的时间,从来都没有抹平他们之间的差距,反而让这份差距,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他的目光,躲开这份让她窒息的耀眼。
可沈逾白却微微上前一步,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声音放得更轻:“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过得好吗?
阮清欢在心底反复问自己。
不好,一点都不好。
因为你当年的沉默和远离,我活成了一个自我否定的疯子;因为我觉得自己差劲至极,我不敢爱,不敢争取,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因为你,我把自己困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困了整整七年。
这些话,她在心底说了千万遍,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苍白又勉强的:“挺好的。”
她不敢看他,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委屈和泛红的眼眶,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沈逾白看着她这般局促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的愧疚和心疼越来越浓。他知道,当年他的选择,给这个女孩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让她陷入了怎样的自我否定之中。
他想要开口解释,想要告诉她当年的苦衷,想要告诉她,她一点都不差劲,她很好,很好很好。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包厢里的热闹依旧,有人起哄让沈逾白说说国外的生活,有人谈论着当年的高中趣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沉默对峙的人,和阮清欢眼底即将决堤的泪水。
阮清欢坐在角落的位置,沈逾白就坐在她的旁边。
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在她的鼻尖,是她怀念了七年的味道,也是让她自卑了七年的味道。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有人提起当年的趣事,笑着说:“当年沈逾白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好多女生喜欢他,清欢,你当年是不是也喜欢沈逾白啊?”
一句玩笑话,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阮清欢的心脏。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有好奇,有调侃,有看热闹。
阮清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沈逾白,正好对上他担忧的目光。
就是这一眼,积攒了七年的委屈、自卑、不安、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桌面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她看着沈逾白,声音哽咽,带着崩溃的绝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七年的话:
“我真的这么差劲吗?为什么你不选择和我在一起……”
“算了,我不值得你爱我……”
这句话,她说得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自我厌弃。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谈笑风生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崩溃落泪的阮清欢,和脸色瞬间沉下来的沈逾白。
阮清欢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勇气待在这里,她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不顾所有人的目光,不顾外面的冷雨,狼狈地转身跑出了包厢,跑出了私房菜馆,冲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只想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独自承受这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和绝望。
她跑的很快,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服,冰冷的雨水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她一边跑,一边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这么差劲。
为什么她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选择她。
为什么她,永远都不值得被爱。
身后,沈逾白在她跑出去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脸色凝重,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他对着包厢里错愕的同学只说了一句“抱歉,先走了”,就立刻追了出去,冲进了冰冷的雨里。
他看着前方那个狼狈奔跑、瘦弱单薄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一样的疼。
阮清欢,我的清欢。
你从来都不差劲。
当年的错过,从来都不是因为嫌弃,而是一场藏了七年的,温柔苦衷。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我捧在心上,一辈子珍视。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城市的街道,两个在雨里追逐的身影,成了这场救赎故事里,最温柔的开端。
阮清欢不知道的是,从她跑出去的那一刻起,她长达七年的自我囚禁,终于迎来了破局的光。而那个她以为嫌弃她、放弃她的人,会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治愈她心底的伤口,告诉她:你从不是黯淡的星,你是我藏在心底,最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