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歇,寿春城内银装素裹,天寒地冻,反倒让这份安稳多了一层静谧的厚重。百姓闭门取暖,军营冬训不辍,节使府内政令如常,一切都按着最平稳的节奏缓缓前行。
但这份平静,只属于淮南。
江南之地,早已暗流汹涌,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这日黄昏,听潮阁一名密探身着素色棉袍,扮作行商,从侧门悄无声息进入节使府,一路直奔后院书房。沈微亲自接引,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书房内炉火正旺,苏辞正临帖写字,笔锋沉稳,不急不缓。凌清寒在一旁整理冬日药材名册,屋内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先生,江南密线到了。”沈微低声道。
苏辞放下笔,抬眸看向躬身行礼的密探,语气清淡:“说。”
密探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回先生,苏家近日动作频繁,全是冲着淮南来的。苏弘远亲自主持,联合江南三大世家,在长江沿岸增设关卡,严查所有往来淮南的商船、盐车,但凡敢与淮南通商的商号,一律查封,掌柜的直接打入大牢。”
凌清寒微微蹙眉:“明明已经封锁不住,还要这般强硬,苏弘远是要把江南的商人都逼反吗?”
“他已经逼反了。”密探回道,“江南十几家大商号私下联名,派人偷偷入淮南,求先生开放江北渡口,他们愿意冒着风险,把丝绸、瓷器、木料运过来,只求能换淮南的粮食与食盐。”
苏辞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静:“苏弘远这不是在封商路,是在自断江南的根基。粮食食盐是活命之本,他卡死流通,江南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密探又道:“还有一事,极为要紧。苏家暗中联络了长江水师的旧部,这些人原本是荆楚降兵,战败后逃回江南,对先生心存怨恨。苏弘远给他们送钱送粮,许诺官职,让他们伺机在江上纵火,烧毁淮南的战船与粮船。”
沈微眼神一冷:“歹毒。若是江上起火,我淮南横江营大半家底都会付之一炬。”
“人查清楚了吗?”苏辞问道。
“查清楚了,为首三人原是荆楚裨将,名号、住址、接头地点,听潮阁已经全部掌握。”密探躬身回话。
屋内安静片刻,炉火噼啪轻响。
凌清寒轻声道:“先生,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派人过江把他们抓回来?或是直接知会江南地方官吏,揭穿苏家的阴谋?”
苏辞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不必。”
众人微怔。
“苏弘远急了,急到开始用亡命之徒,急到不顾体面明火执仗。”苏辞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他越急,破绽越多。我们现在动,反而落了下乘,显得淮南怕了他。”
沈微立刻明白了:“先生是想……放长线?”
“是。”苏辞回眸,眸中微光沉静,“告诉江上暗哨,严加戒备,把他们要纵火的时间、地点、人手,全部记死。等他们动手那一刻,再当场擒获,人证物证俱在,苏家就算想抵赖,也赖不掉。”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不主动挑事,也绝不吃亏。
苏辞继续吩咐:“另外,江南想来通商的商号,全部接纳。沈微,你亲自安排,在江北沿岸设三处秘密渡口,派兵暗中护送,粮食食盐按平价给他们。记住,我们不与苏家斗气,我们只争江南的民心与商心。”
“属下明白。”沈微躬身领命。
密探又补充道:“先生,还有消息说,苏弘远准备在新年之前,再向京都上一道密奏,说您私通江南、收买商贾、拥兵自立,请求朝廷下旨讨伐淮南。”
“随他。”苏辞淡淡一笑,语气轻松,“朝廷现在比谁都清楚,淮南稳,则江南稳;淮南乱,则天下乱。李谦回去之后,朝中没人再敢轻易招惹我。苏弘远的奏折,只会变成京都桌上的一纸空文。”
他太清楚如今的朝局——
朝廷早已不是那个一言定生死的朝廷,而是只会和稀泥、求安稳的朝廷。
苏家再闹,也掀不起风浪。
待密探与沈微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
凌清寒给苏辞添上热茶,轻声道:“明明可以轻松化解,先生却总是留一步、等一步、稳一步,看似慢,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害的地方。”
苏辞接过茶杯,指尖温热,语气平和:
“乱世之中,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苏家想乱我心神,朝廷想探我虚实,诸侯想看我笑话。
我若乱了,他们就赢了;
我若稳了,他们就输了。”
“淮南的根基已经扎深,不必靠一时的锋芒证明自己。
我要的,是让天下人慢慢看清楚——
能守一方平安的,是我苏辞;
能给百姓活路的,是我淮南。”
他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雪光映得青衫眉目愈发沉静。
“江南的风再紧,也吹不垮淮南这座城。
他们尽管出招,我接着就是。”
“但我不会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我的节奏,永远是——稳。”
炉火轻燃,暖意满堂。
外面天寒地冻,风声渐紧,
屋内却安稳如山,心定如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