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风和日暖,寿春城内一派平和气象。
早市一开,街巷便热闹起来,米铺、肉摊、布庄、药肆依次开张,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往来行人面色安稳,再不见昔日流离惶恐之态。
自秋粮入仓、内奸肃清之后,淮南的安稳,终于落到了最寻常的市井烟火里。
凌清寒带着两名医女,沿街巡查药摊与医馆,顺便给沿街老弱义诊。她一身素布衣裙,不戴钗环,态度温和,百姓见了都主动上前问好,毫无畏惧疏离。
“凌姑娘,又出来义诊啊?快歇口气,喝碗热茶。”
布庄老板娘热情地端出茶水,笑容真切,“自从先生下令整顿医馆,药价降了大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再也不怕生病了。”
凌清寒笑着道谢,顺手给旁边一个咳嗽的孩童搭脉,轻声道:“只是小风寒,我让人送点药过来,吃两帖就好。”
孩童母亲连连道谢,眼圈微红:“要是搁以前,我们只能求神拜佛,哪敢想能看上病……苏先生和姑娘,都是好人。”
凌清寒只是温和一笑,继续往下一处走去。
一路行来,她看得清清楚楚:
-粮铺前不挤不抢,价格公道,斗斛公平;
-街面干净整洁,无乞丐横卧,无地痞横行;
-军士巡街只维持秩序,不拿百姓一物;
-老人孩童在街上从容行走,不必担心兵祸乱匪。
这在乱世之中,已是近乎奢望的景象。
午后,凌清寒回到节使府,将市井见闻轻声说与苏辞听。
苏辞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抬眸,淡淡一笑:
“百姓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有饭吃、有衣穿、有病医、有安稳。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可先生给的,正是天下诸侯最舍不得给的。”凌清寒由衷道,“他们忙着抢城夺地、征粮抽丁,把百姓当牛马,只有先生把百姓当人。也正因如此,淮南才真正稳了。”
苏辞放下笔,指尖轻叩案几:
“兵强、粮足、城固,是外强。
市井安、人心定、百姓归,是内固。
外强可被一战打垮,内固却能历经风雨而不倾。”
他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坚定:
“我要的淮南,不是一时强盛的军镇,是一块能让普通人好好活下去的土地。
唯有这样,将来无论遇到何等风浪,都不会轻易崩塌。”
话音刚落,沈微轻步走入,躬身禀道:
“先生,市井与四乡巡查完毕,一切安稳。
另外,河东那边传来新消息——拓跋烈强行征丁,已激起民变,好几处乡邑聚众反抗,北庭军自顾不暇,确实无力南下。”
苏辞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他越乱,我们越安。
继续盯着,不必插手,让他自己耗损元气。”
“是。”沈微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江南有商号悄悄派人过来,想绕开苏家,私下和我们通商,愿意加价收购盐、茶、粮。”
凌清寒微讶:“苏家不是严令封锁吗?他们不怕?”
“重利之下,封锁形同虚设。”苏辞淡淡道,“淮南粮足货稳,苏家卡得住路,卡不住人心,更卡不住商人的腿。”
他吩咐道:
“可以接,但要明码立约,不许夹带私货、不许泄露淮南内情。
让苏家看着,他越是封锁,淮南的商路越是宽广。”
沈微应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
凌清寒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轻声道:
“外有强敌不动,内有奸计不侵,市井安稳,百姓乐业……先生,淮南真的像铁桶一样,牢不可破了。”
苏辞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内安宁炊烟,眸色沉静如水。
“这才只是第一卷的根基。
路还长,棋还远。”
“但至少此刻——”
他微微一顿,语气轻而稳,
“寿春的百姓,可以安心睡一整夜了。”
风过庭院,叶落无声。
乱世之中,这一份不动如山的安稳,便是最难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