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使团驻留的寿春驿馆,入夜后戒备陡然森严数倍。
李谦虽在节使府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面上依旧保持着京都使臣的矜持,可退回驿馆、屏退左右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端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空白奏疏,笔尖蘸满墨汁,却久久落不下去。
回朝之后,该如何向天子与辅政大臣复命?
说苏辞忠勇,可他拒调兵、拒缴税,半分实权不让,分明是割据之心已现;
说苏辞叛逆,可他恭敬接旨、接受封赏,口口声声以守土安民为念,无半分错处可抓。
奏疏写轻了,无法交代朝廷的意图;
写重了,逼反淮南,后果无人能承担。
“难……真是难啊。”李谦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对苏辞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这位年轻节使,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比天下任何一位骄横藩镇,都要难对付十倍。
就在这时,门外亲卫低声通禀:“大人,驿馆外有一人,自称江南来客,持有苏家信物,求见大人,说有机密要事相告。”
江南苏家?
李谦眸色一动。
他在京都便有耳闻,苏辞本是苏家弃子,与宗族势同水火。此刻苏家之人深夜求见,用意不言而喻。
沉吟片刻,李谦沉声道:“带他进来,屏退左右,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布短衫、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被带入书房,此人进门后先躬身行礼,动作恭敬,眼神却极为精明,正是苏家暗中派来的密使。
“小人苏忠,见过李御史。”男子自报姓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苏”字的玉牌,双手呈上,“此为我苏家主信物,御史一验便知。”
李谦接过玉牌翻看片刻,确认无误,才淡淡开口:“深夜求见,有何事?直说无妨。”
苏忠躬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御史大人,我家主上特派小人前来,是为提醒大人,苏辞此人,绝不可信!”
“哦?”李谦放下玉牌,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苏辞乃是我苏家叛出的逆子,性情阴狠,野心极大!”苏忠声音愈发低沉,句句诛心,“他表面接受朝廷封赏,实则拥兵自重,独霸淮南荆楚,不缴赋税,不听调遣,这与叛臣何异?”
“今日他敢拒朝廷调兵,明日便敢割据称王!御史大人若不早日禀明朝廷,早做防备,将来必成大患!”
李谦指尖轻叩桌面,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苏家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
借朝廷之手,除掉苏辞这个家族死敌,既报了仇,又能夺回淮南利益,打得一手好算盘。
但……苏忠说的话,也恰好戳中了朝廷最担心的隐忧。
李谦沉默片刻,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道:“苏辞功在社稷,无谋逆实证,朝廷不可轻动。你苏家与他私怨,不必牵扯朝堂。”
苏忠见状,知道光靠挑拨不够,立刻又抛出一剂猛药:“大人!实证并非没有!我苏家安插在淮南的细作查得清清楚楚,苏辞暗中扩军备战,打造战船,囤积粮草,还与北边鲜卑部落秘密通信,意图不轨!”
“哦?”李谦终于微微动容,“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苏忠咬牙道,“小人愿以性命担保!大人若不信,可派人暗中查探淮水横江营战船数量,一听便知!我苏家只求朝廷主持公道,铲除逆子,别无他意!”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往朝廷的忌讳上撞。
李谦心中暗转:扩军、备战、通外敌……这三条若是坐实,苏辞便再无辩解余地。
即便只是猜测,也足够让京都彻底放弃拉拢,转为提防打压。
他沉吟许久,缓缓抬眼,看向苏忠,语气变得冷淡:“你说的事,本使知道了。夜深了,你速速离开驿馆,不可泄露今夜相见之事。”
“是!小人遵命!”苏忠心中一喜,知道目的已经达到,连忙躬身告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书房内,李谦独自端坐,灯火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终于提笔,在奏疏上落下数行字迹——
“淮南节使苏辞,功高势强,民心归附,军权独揽,渐有不臣之迹。臣观其志,非久居人下者,宜渐削其权,以防后患……”
一笔落下,苏家的毒计,悄然种入了朝廷的心中。
与此同时,节使府书房。
沈微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走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道:“先生,苏家密使苏忠,刚刚见过李谦,密谈一个时辰,方才已经离开驿馆,被我们的人暗中护送出境。”
苏辞正伏案看书,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问道:“都说了什么?”
“听潮阁高手隔墙监听,内容大致是苏家密使诬告先生暗中扩军、私通外敌、意图割据,挑拨李谦上奏朝廷,对先生不利。”沈微声音带着一丝怒意,“苏家实在歹毒,这般无中生有,欲置先生于死地!”
一旁的凌清寒微微蹙眉:“李谦本就对先生心存戒备,经苏家这么一挑拨,朝廷恐怕真的会对先生心生猜忌,以后麻烦会更多。”
卢崇与秦锐也在一旁,听得满脸怒色。
“先生!干脆把那密使抓回来,当众揭穿苏家的阴谋!”秦锐按刀怒道,“再派人传檄天下,让大家都看看苏家的丑恶嘴脸!”
苏辞这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众人,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怒色,反而轻轻一笑:
“慌什么?”
“无中生有的诬告,伤不了我分毫。苏家越是急着泼脏水,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越来越强,怕我日后找他们算账。”
沈微愣了愣:“可……李谦已经相信,回朝后必定会弹劾先生。”
“相信?”苏辞淡淡摇头,“李谦是官场老狐狸,他只会把苏家的话,当成一份‘备用的把柄’,不会真的凭此定我的罪。”
“朝廷要的是安稳,不是战乱。我淮南稳如泰山,兵强民富,朝廷就算猜忌,也绝不敢轻易动手。”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至于苏家……
他们今晚送过来的,不是诬告,是礼物。
我已经让听潮阁记下了密使相貌、对话内容、驿馆相见的全部证据。
今日他们暗地捅我一刀,来日,我便用这些证据,让他们背上构陷封疆、私通朝臣、祸乱朝政的罪名。”
“现在,还不是收拾他们的时候。
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击,而是更强。
强到朝廷不敢猜忌,强到苏家不敢抬头,强到天下无人敢再对淮南指手画脚。”
一番话,说得堂内众人心中一振,所有焦躁与愤怒,瞬间化为沉稳的底气。
秦锐抱拳道:“先生说得对!我们只管把兵练得更强,把淮南治理得更稳,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卢崇也连连点头:“先生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苏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微凉,满天星辰映入眼帘。
寿春城内灯火点点,安宁祥和。
他望着这片自己亲手守护下来的土地,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
“流言蜚语,阴谋诡计,都挡不住淮南崛起。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苏辞的路,不靠朝廷施舍,不靠宗族怜悯。
我靠的是百万民心,是四万铁军,是我自己手中的棋。”
夜色深沉,星辰璀璨。
苏家的毒计,朝廷的猜忌,都化作了淮南崛起的垫脚石。
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而苏辞,早已立于风雨之中,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