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的秩序已完全步入正轨。
自苏辞正式接掌淮南节度使印以来,节使府政令通畅,从上到下各司其职,再无往日拖沓混乱之象。军营操练之声每日响彻城郊,田地里百姓耕作不辍,街市上商贾往来不绝,盐船、粮车络绎出入城门,一派安稳兴盛之景。
这日清晨,天色刚亮,听潮阁的斥候便快马入城,径直闯入节使府。
沈微不敢耽搁,立刻拿着密报直奔苏辞的书房。
此时苏辞正伏案批阅荆楚地区清丈田亩的文书,凌清寒在一旁整理军医营的药材账目,屋内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先生,京都急报。”沈微低声禀道,将密信双手呈上。
苏辞放下笔,展开信纸,目光缓缓扫过。
信上内容简明扼要,却牵动天下格局:
大靖朝廷在得知淮水大胜、拓跋烈惨败的消息后,朝野震动,天子与几位辅政大臣连夜议事,最终决定遣使淮南,以示安抚。
使团由殿中侍御史李谦带队,携带天子诏书、赏赐绸缎、金银、美酒,已从京都出发,不日便抵达寿春。
凌清寒微微蹙眉,轻声道:“朝廷向来对藩镇既用且防,以往淮南势弱,朝廷从不多加理睬,如今先生大破北庭,威名鹊起,他们反倒主动遣使……怕是不安好心。”
“不是不安好心,是不得不来。”苏辞将密信放在案头,语气平静,“拓跋烈一败,北庭萎缩,关东势力空出一大块,朝廷既想拉拢我淮南作为屏障,又怕我坐大之后,成为下一个不受控制的强藩。”
“所以他们这一趟,是试探、安抚、敲打,三件事一起做。”
沈微抱拳道:“属下这就派人沿途盯着使团,查清他们的人数、护卫、随身物品,以及暗中是否夹带细作。”
“去吧。”苏辞微微颔首,“不必阻拦,也不必刻意逢迎,按正常藩镇接待使节的礼节备着即可,越平静,他们越摸不透我们的底。”
“是。”
沈微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
凌清寒轻轻整理着桌上的文卷,轻声道:“先生打算如何应对朝廷的诏书?依大靖律例,节度使虽掌地方军政,却仍需接受朝廷册封,若天子下旨让先生入朝面圣,去与不去,都会落人口实。”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
去京都,无异于羊入虎口,朝廷若强行将他扣留,淮南瞬间便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不去,则落一个“抗旨不尊、心怀异志”的罪名,给天下诸侯留下攻讦的口实。
苏辞端起桌上温水,轻啜一口,眸中沉静无波:
“朝廷不会傻到逼我入朝。”
“如今的京都,早已不是当年号令天下的皇城。内有权臣争斗,外有藩镇割据,他们能给我的,只有虚名——加官、进爵、赐号、赏物,用虚名稳住我,用道义牵制我,这才是他们最想做的事。”
“那……先生会接受吗?”凌清寒问道。
“接受。”苏辞淡淡一笑,“虚名不要白不要,朝廷的封赏,能让淮南在天下诸侯面前更站得住脚,也能暂时堵住苏家与那些世家的嘴。”
“但我要的,只是虚名。
兵权、财权、政权,一寸都不会让。”
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
朝廷的一纸诏书,杀不了人,也护不了人,唯有自己手中的刀、脚下的地、身后的兵,才是真正的底气。
同一时间,江南苏家,深处宅院。
家主苏弘远端坐正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堂下站着几位管事与族中长老,人人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
桌案上,摆着两封刚送到的急信。
一封,是朝廷即将遣使淮南、安抚苏辞的消息;
另一封,是苏家联络的江南三世家,纷纷回信婉拒,不愿轻易得罪势头正盛的苏辞。
“废物!全是废物!”
苏弘远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弹跳起来,茶水四溅。
“我以为凭我苏家百年声望,振臂一呼,江南世家定会群起响应,联名弹劾苏辞那个逆子!结果呢?一个个避之不及,全都怕了!”
一位白发长老小心翼翼开口:“家主,非是他们胆怯,实在是苏辞如今势头太猛……淮水一战大破北庭,天下震动,连朝廷都要主动拉拢,我们若是硬顶,怕是……”
“怕?”苏弘远冷笑,眼中满是怨毒,“我苏家养他十几年,到头来他背叛宗族,残杀家臣,还占据淮南自立门户,此等逆子不除,我苏家颜面何存?”
“家主,眼下还有一计。”旁边一位谋士躬身道,“朝廷使团此去,必定会试探苏辞。我们可以暗中派人接触使团,挑拨离间,让朝廷对苏辞心生猜忌。只要朝廷与淮南生出嫌隙,我们再从中运作,不愁没有机会。”
苏弘远眼中寒光一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记住,此事务必隐秘,绝不能让人查到苏家头上。
我要让苏辞知道,背叛宗族的下场——
要么,俯首回来受罚;
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堂内气氛阴冷如冰。
一场针对苏辞的暗战,在江南与京都的阴影里,悄然铺开。
三日后,寿春城外。
卢崇、秦锐率部分文武官员,在城郊十里亭等候朝廷使团。苏辞并未亲自远迎,只在城内节使府等候,既不失礼节,也不显得卑微。
正午时分,远方官道上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旌旗飘扬,衣甲鲜明,正中一辆马车悬挂着“殿中侍御史李”的旗号,正是朝廷使团。
使团抵达亭外,车队停下,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缓步走下马车,神情矜持,自带一股京都来的贵气。
此人正是天子使臣,李谦。
卢崇上前见礼,礼数周全:“淮南节度副使卢崇,恭迎天使远道而来。”
李谦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苏节使为何不亲自前来?莫非是本使面子不够,还是淮南已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一句话,便带着敲打之意。
卢崇心中一沉,正要开口辩解——
不远处,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缓缓传来。
苏辞一身青色常服,单人独骑,不急不缓地行来,身姿挺拔,神色从容,周身没有半点张扬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他勒住马缰,目光落在李谦身上,微微拱手,声音清和,却自带一股威压:
“李御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苏某在城中备下接风宴,不敢有劳天使久等,这便引路。”
没有解释为何不远迎,没有谦卑,也没有傲慢。
不卑不亢,举重若轻。
李谦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威震天下的藩镇节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了脸上的矜持,微微拱手回礼:
“苏节使客气了。”
这一刻他心里清楚。
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世家弃子,而是手握强兵、坐镇一方、连朝廷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这一趟淮南之行,绝不会轻松。
苏辞勒马转身,淡淡道:“请。”
青衫引路,使团随行。
一行人朝着寿春城门缓缓行去。
阳光洒在城池之上,巍峨肃穆。
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即将在节使府内,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