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和十九年,秋。
淮南道,寿春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这座夹在两大藩镇之间的孤城裹得密不透风。秋风卷着黄沙,掠过斑驳的城墙,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也卷起城门口守军身上散不去的疲惫与戾气。
一辆毫无装饰的青布马车,自南而来,车轮碾过坑洼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戒备森严的城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苏辞探出身,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城池。
城墙上旌旗歪斜,“淮南”二字被风雨剥蚀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守军甲胄残缺,兵器锈迹斑斑,三三两两倚在垛口,眼神麻木,甚至连盘查过路行人的力气都没有。整座寿春城,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者,苟延残喘,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他眼底平静无波,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而是一处寻常街巷。
苏辞,江南苏家庶子。
苏家是大靖文脉之首,百年世家,宰辅辈出,权势滔天。可这一切荣耀,都与他无关。生母早逝,在主家受尽排挤冷眼,最终,在家族与淮南藩的利益交换中,他被当作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送来这座即将覆灭的城池,名为“辅佐节度使”,实则,是来送死。
谁都知道,淮南节度使卢崇,手握不过三万残兵,辖境仅寿春、临淮两城,北有强横的河东藩虎视眈眈,东有富庶的荆楚藩步步紧逼,两大强藩早已磨刀霍霍,寿春破城,只在朝夕。
送他来这里,与判死刑无异。
“苏先生,到了。”驾车的老仆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他是苏家派来送苏辞的,进了这寿春城,他便要独自返程,一想到这座城的下场,便浑身发颤。
苏辞微微颔首,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无玉,囊中无银,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藏着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锐利。
他抬脚走下马车,脚下的土地干燥而坚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城门守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瞥了苏辞一眼,见他衣着朴素,无官无职,身后连个随从都没有,顿时面露不屑,粗声呵斥:“哪里来的穷酸书生?寿春如今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苏辞站定,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江南苏辞,应卢节度使之邀,前来入幕。”
“苏辞?”守将愣了愣,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嗤笑一声,“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称入幕?我看你是来混饭吃的吧!如今这寿春城,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养得起你这书生?”
周围的守军哄然大笑,眼神里满是戏谑与嘲讽。
在他们眼中,乱世之中,拳头硬才是道理,书生谋士,不过是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无名无姓、来自敌对阵营世家的庶子。
苏辞面色不变,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你若拦我,不出三个时辰,必遭军法处置。届时,丢的可不是脸面,而是脑袋。”
“放肆!”守将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刀,“敢在老子面前狂言,我看你是活腻了!”
刀光刚露,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亲卫簇拥着一名身披铠甲、面色焦虑的中年将领疾驰而来,正是淮南节度使卢崇的心腹,亲卫统领秦锐。
秦锐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到了城门口的争执,当他看清苏辞身上那枚不起眼的、刻着“苏”字的木牌时,脸色骤变,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脚将那无礼的守将踹倒在地。
“瞎了你的狗眼!”秦锐厉声呵斥,声音冰冷,“这位是苏先生,是节度使之客,你也敢拦?也敢动粗?”
守将摔在地上,满脸错愕,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穷酸书生,竟会让秦统领如此忌惮。
秦锐不再看他,快步走到苏辞面前,收敛戾气,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数倍:“苏先生,末将秦锐,奉节度使之命,前来迎接先生。方才手下无礼,还望先生恕罪。”
苏辞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无妨,乱世之中,谨慎些,也是应当。”
他的从容淡定,反倒让秦锐心中越发不敢轻视。
苏家送来的人,即便只是个庶子,也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如今淮南内忧外患,卢崇已是焦头烂额,病急乱投医,对这位苏先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先生请随我入城,节度使已在府中等候。”秦锐侧身引路,态度恭敬。
苏辞颔首,迈步走入寿春城门。
踏入城中,景象更是萧条。
街道冷清,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也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一队队士兵无精打采地巡逻,甲胄不齐,士气低迷,整座城池,都被一种绝望的氛围笼罩。
秦锐走在一旁,低声叹道:“先生也看到了,如今寿春处境艰难,河东藩三万大军已屯驻边境,随时可能攻城,城中粮草仅够支撑一月,军心涣散,百姓离心……节度使日夜难安,就盼着先生能有良策,救我淮南于水火。”
苏辞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听着秦锐的话,心中已然有数。
外有强敌压境,内无粮草军心,这是死局。
一个不慎,便是城破人亡,尸骨无存。
秦锐见他沉默,只当他是被眼前的惨状吓住,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多说。
马车驶入节度使府邸。
府中气氛凝重,往来仆从皆是步履匆匆,面色紧张。正厅之内,一道魁梧的身影来回踱步,面色黝黑,愁眉不展,正是淮南节度使,卢崇。
卢崇出身行伍,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守成尚且艰难,更别说在两大强藩的夹缝中求生。
听到脚步声,卢崇猛地回头,看到苏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期待,也有怀疑。
眼前的年轻人,太过年轻,不过弱冠之年,清瘦文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谋士。
可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卢崇压下心中的疑虑,上前一步,沉声道:“苏先生,你终于来了。寿春危在旦夕,先生若能助我渡过此劫,卢崇必有重谢!”
苏辞站在厅中,对着卢崇微微拱手,没有多余的客套,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节度使不必多礼。”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卢崇,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寿春之危,不在外敌,而在内乱。”
“此刻,城外敌军未动,城内,已有叛将准备开城献降,接应河东藩。”
“若我所料不差,一个时辰后,兵变必起。”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卢崇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苏先生,你休要胡言乱语!”
秦锐也是神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辞。
满室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一袭青衫的年轻谋士身上。
窗外,秋风更紧,乌云压得更低,仿佛有一场腥风血雨,正在这座危城之中,悄然酝酿。
而苏辞站在那里,孤影孑然,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谋算。
他入这危城的第一步,便是要在这死局之中,斩开一条生路。